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嚴薔:愛國小粉紅、粉絲戰爭,與天朝主義賽伯格

「小粉紅」身份,到底由誰,如何來表述?


小粉紅來不需要別人來描述,她(他)們會自己表述自己。
今天的情境也許已足夠顛倒馬克思的名言:粉紅賽伯格不需要別人來表述,她(他)們只能自己表述自己。攝:BARBARA WALTON/EPA/imaginechina

隨着「抵制肯德基」逐漸變為一場鬧劇,由南海仲裁,和「抵制台獨藝人戴立忍」所引發的連串網絡民族主義熱潮,似乎終於要慢慢冷卻。

風暴起源於 4月25日,趙薇公布電影新作《沒有別的愛》的主演名單。隨即有網友指出,其中的戴立忍為「台獨分子」。不過,輿論升温緩慢。直到 6月27日,這一指控才因為趙薇貼出與戴立忍的合照,在新浪微博上引發戰火。有人以戴立忍支持太陽花、反課綱運動,而認定其為台獨。戴則在 6月30日貼出聲明為自己辯護。與此同時,趙薇和《沒有別的愛》的團隊,也嘗試為他澄清。

罵戰持續數日,並在7月6日隨着共青團中央的微博介入而升級。當天,共青團中央發表微博文章,支持抵制戴立忍。文章隨即被新浪微博刪除,之後又得到恢復。新浪後來解釋:刪帖是因為文章內容包含「多個涉及法輪功的敏感詞彙」,所以被系統自動抓取刪貼。

共青團中央的文章被刪,儘管是審查機制的烏龍,卻仍引起網民大譁。他們以為,是趙薇團隊的公關買通了新浪刪帖。輿論矛頭很快從戴立忍指向了「趙薇背後的」公關運作和資本。

「警惕資本控制輿論」很快成為微博熱門詞。在微博、微信等平台上,聲討趙薇、戴立忍和資本控制的聲音,與批判「腦殘民族主義」和小粉紅(指新一代網絡愛國者)的文章交火不斷。而到了7月19日,《人民日報》旗下的微博「俠客島」,借抨擊「不吃肯德基就是愛國」,炮轟共青團中央和其他看似「官方」的民族主義賬號,整個事件顯得更加撲朔迷離。

到 7月20日為止,新浪微博仍然瀰漫着火藥餘味。而其中最紅火的概念,莫過於借戴立忍事件重新登場的「民族主義小粉紅」。在自由派知識分子乃至一些官方媒體眼中,這些被稱為「小粉紅」的年輕人幼稚而無知、盲目偏信,可謂是被民族主義洗腦的新一代暴民。

然而這種扁平化批評,一方面遮蔽了網絡民族主義的複雜世界,另一方面無視小粉紅們生根的社會土壤,無視了她(他)們的慾望、血氣與行動背後,也有並非不可理喻的現實根基。更重要的是,她(他)們的「小粉紅」身份,到底由誰,如何來表述?

晉江小粉紅與微博小粉紅

今年一月翻牆而出臉書洗版蔡英文的大陸網民,讓「小粉紅」變得街知巷聞。小粉紅一詞,起源於「晉江文學城論壇」的「網友留言區」(也被稱為「兔區」)。晉江論壇本身沒有政治立場,是連載網絡小說的「晉江文學城」的附屬平台。其成員,幾乎九成都是35歲以下年輕女性,且按照數據,多是生活條件較為優越的一線城市居民。如果翻閲晉江「兔區」的討論版,會發現這裏的網民,不但不會像你想象中那麼「愚昧無知」,反而常常有犀利論述,和微博上席捲而來的「愛國小粉紅」完全不同。

比如,在一篇討論改革開放的帖子中,晉江網民們激烈辯論鄧小平對80年代政治經濟的影響。儘管身為「小粉紅」,她們都覺得改革開放帶來了今天的「美好生活」,認同當今來之不易的「經濟繁榮」。然而對照搬政府宣傳,頌揚鄧開啟改革開放英明領導的言論,卻有不少人質疑。有人說,把改革開放的成果歸於鄧的領導,忽略了陳雲、李先念等人在團隊中的作用;也有人說,鄧的改革開放,根本就沒有「總設計師」這一頭銜所說的那麼明智,反而是誤打誤撞,多次險入歧途;還有人說,80年代社會根本不像今天看來那麼美好,社會治安糟糕帶來了「嚴打」,而領導人子弟官商勾結的「官倒」,引發了八九六四的抗議學潮。

晉江小粉紅們清楚六四,毫不避諱;這也許令自由派人士驚訝。她們在討論鄧小平時貶多於褒。其中最不屑的一點,便是鄧對學生的開槍鎮壓。討論中,當有人主張六四是外國煽動,便有很多人都跳出來,指責這種說法缺少依據,也忽略了貪污腐敗等現實問題。

厭惡鄧的風格卻又擁抱當今體制,讓我們很難歸納晉江網民們的政見。

而針對戴立忍所引發的一系列話題,「晉江小粉紅」和「微博小粉紅」的態度,就更顯不同身份背景帶來的差距。在前者看來,鄙視「台獨藝人」,聲討並抵制他們固然重要,但「資本控制輿論」的說法相當無釐頭;而共青團中央在其中扮演的角色,仍然令她們滿腹狐疑。

晉江小粉紅中不乏「克里姆林宮學」的深度愛好者,她們對「半羽」(晉江專用的習近平綽號,簡體「习」字為半個「羽」)和其他中共領導內鬥的猜測,不遜於資深的銅鑼灣書店會員。而「團派和習派大戰」之類的風傳,也足以讓她們看不起共青團中央在微博上不斷攪動的風浪。

今年一月份的臉書大戰之後,共青團中央刊出一篇題為《小粉紅是誰》的文章,以極其「直男癌」(男沙豬)的口吻,把小粉紅們描述為柔弱無知,一心愛國的「萌萌噠」少女形象,其中寫到:「小粉紅是我們的女兒,我們的妹妹,我們暗戀的隔壁班女孩。」此文一出,晉江論壇上一片聲討。「直男癌」的罵聲也不絕於耳,甚至不少人嘲諷說,此文應該發去《環球時報》。可見,傳統「洗腦」文宣,乃至共青團微博的新媒體戰略,都沒有打動她們的理由。

與之相比,微博小粉紅們則是另一番模樣。

熟習網絡生態的人,不可能不知道新浪的自動篩查,也不會不了解,「愛國言論」被刪除只是網絡控制機制的副產品。然而在趙薇vs共青團的混戰中,恰恰是共青團微博遭遇刪帖,真正升級了戰火。帖文被刪,很多人都開始驚呼「資本控制輿論」。可以想見:這些「小粉紅」中,平時混跡於微博,熟悉網絡空間的資深網民,恐怕不多。

而微博上的新小粉紅們,又操持着各自迥異的政治態度。粗略分來,也許可以算作兩類:一是中國語境下的「左派」(如觀察者網)信徒,她(他)們循着中國傳統左派「反資本反帝國主義」的話語,把新浪刪帖視為資本-媒體對黨-國家宣傳的強烈壓制,或者把戴立忍事件看作提出「反資」口號的絕佳機會。

另一些,則是「不問政治」的年輕人,按照我的觀察,她(他)們中的很多人,可能都來自二三線院校,和晉江小粉紅們的社會地位頗有差距,出生時間也多半是90年代後期。這些人也許剛剛開始享受學期結束後的暑假生活。在她(他)們的微博上,一邊是吃喝玩樂和追星追劇的分享,另一邊則是轉發共青團和其他高舉民族大義的文章。

把「晉江小粉紅」和「微博小粉紅」對比起來,其實還只是粗糙分類,就足以凸顯「小粉紅」這標籤底下的異質。我們若是仔細深究,一定又能分出更多類別。當小粉紅們呈現出不同面孔,當她(他)們來自於中國的不同階級、年齡段、性別和社會地位時,將其視為一整群狂熱的民眾並加以批評,恐怕是過於簡化。而如果細究小粉紅的動員模式,我們更是很難得出「政府洗腦」和「沒有思想」這樣的簡單定論。

粉絲戰爭與政治:祖國作為偶像

在晉江「兔區」裏,網民們關注當紅藝人的顏值,討論男男相戀的「耽美」小說,深究某人是否是「名媛」、「渣男」或「綠茶婊」;在微博上,新加入戰團的小粉紅痴迷韓國明星、帥氣「歐巴」的貼文。兩邊的人又都同時表現出熱愛祖國、聲討趙薇。這些娛樂生活,看似和她(他)們凌厲的政治罵戰衝動相距甚遠,卻並行不悖。但也許,小粉紅們在網絡上爆發出的威力,正是源於「娛樂」和「政治」這兩個看似不相干的領域的結合。

在我的朋友中,不少人把臉書洗版和圍攻趙薇,當成是一場「所有人對所有人的戰爭」:在這場戰爭裏,人們互相攻擊、揭發,尋找敵人,成為一個相對於正常社會的「例外」,其中人人自危。正是這樣,才會有人把小粉紅(無論哪種)說成是「文革再臨」,亦或是「互聯網時代的叫魂」。共青團的說詞也一再出現「戰爭」的比喻,不過此時小粉紅們則是「離開自己的小生活,投入民族大義」的青年表率。

其實無論是「文革再臨」還是「挺身衛國」,都無視了這樣一個事實:晉江論壇或微博上的小粉紅們,其日常生活就算沒有政治風波,也早已內設某種「戰爭」了。

這些女性為主的年輕人,在網絡空間中閱讀小說,追逐明星,混雜地展示自己的慾望與想象。按照 Cornel Sandvoss 在 Fan: The Mirror of Consumption 中的說法,現代人必須證明自我的能力,而現代社會又無法給予每個人證明的機會,於是我們內化了名人與明星的特質,讓他們成為我們自己在想象中的一部分。通過追捧和抬高他們,得到自我的確證。

在這種自我確證需求之下,年輕人們按照各自追捧的明星組成「粉絲(fans)團」。勢均力敵的明星的粉絲們,往往互相攻擊、挑戰,在網絡投票,人氣炒作中相互競爭,攀比。她們的組織極富軍事隱喻——要成為粉絲團成員,需要經過「鑑粉」的程序——看看你是否為敵對的明星點過讚,是否讚夠了我方的「愛豆」(idol),加入粉絲團之後,又要頻繁參與「作戰」。而這些粉絲團,又常常因為對「愛豆」的不同理解,而分成多個立場與派系互相攻訐。晉江「兔區」的討論版上最多見的,並不是討論我們慣常理解的「政治」,而是這類主題。

有人曾經貼圖,指出小粉紅中,有人因為過去曾點讚趙薇而被開除資格。這其實同粉絲團的「鑑粉」過程別無二致。更有小粉紅在討論時說:共青團在微博上的宣傳策略——如發布表情包、賣萌等等,和粉絲團戰鬥中的動員模式如出一轍。聯想到前幾年火及一時的「小學生粉絲世紀罵戰」。

也許我們可以說,在「民族主義小粉紅」眼裏,國家只不過是另一個偶像——「祖國才是大本命」。愛國,也許就是愛諸多愛豆偶像之中,更為大義凜然的那一個。而國家,則必須像一個偉大的偶像一樣,和同樣強大的對方偶像對壘,敵人越強,對壘越激烈,越證明自己選擇偶像的正確。

這也是為什麼中菲南海仲裁必須解釋為中美對戰,也是為什麼小粉紅們要新選擇外交部長王毅,作為新一輪追捧的偶像──畢竟國家無法真正成為具體人格化的愛豆偶像,無法擁有長相、語言、神態等等隨時可以想象把玩的特質。

當我們指責小粉紅們把網絡生態變成了「法西斯」的時候,是看到了粉紅浪潮撲向我們自以為平靜祥和的生活,帶來了緊急而例外的戰爭狀態。可是對小粉紅們,這只不過是日常生活的延續——她(他)們的日常網絡生活,就是一場又一場的,無休止的偶像戰爭。而參與政治,只不過是她(他)們衝出平日的粉絲「部落」,把日常生活的戰爭組織,延伸到了我們更為可見的層面。又或者,把我們的生活世界,也變成了偶像戰爭的新戰場。

於是我們發現,在小粉紅身上,娛樂和政治,日常生活和戰爭間的界線,隨著網絡空間和政治輿論的界線,一起取消了。她(他)們以自己的方式,闡釋了傅柯在《必須保衞社會》(The Society Must Be Defended)中對克勞塞維茨(Clausewitz)的顛倒:不是戰爭是政治的延續,而是政治是戰爭的延伸——只不過,這裏的戰爭,首先發生在 TFboys 和 EXO 的粉絲之間,發生在胡歌和王凱的粉絲之間。之後它才越過邊界,滲入我們理所當然的「政治生活」。

也許,無論是哪種小粉紅,都似乎隱隱地趨向于人類學家筆下大眾媒體時代的賽伯格(Cyborg)定義。在這個時代,媒介賦予了個人無窮的想象力,物的世界併入人體,手機與電子產品成為器官,人成為了和符號網絡、機器、電路無限連接,合而為一的新造物──賽伯格。賽伯格們沒有固定的身份,不服從與宏大的敘事結構,可以在不斷鏈接、斷裂、流變的當代世界中,切換各種各樣的想象身份。

小粉紅,也許正是這個時代裏的某種賽伯格幻覺,她(他)們的生活圍繞着偶像戰爭展開,充滿了豐富的,甚至在傳統看來「逾矩」的(物慾以及性慾的)想象。她們不斷切換慾望對象,切換展示空間,也不斷在網絡空間,通過數位的連接,在資本的不同節點、不同邊界和不同人爆發戰爭。而當她(他)們把戰爭的注意力,轉移到我們傳統認定的民族主義戰場時,我們就看到了小粉紅——但這些我們眼裡的「小粉紅」,其實不如說是「天朝主義粉紅賽伯格」──某種似乎接近賽伯格理想,卻又與之不同的東西。

從文化革命,到天朝主義粉紅賽伯格

90年代的中國,曾上映一部成為一整代兒童夢魘的電影──《瘋狂的兔子》。影片中,外星人用光盤發布一款遊戲,玩過的人都着了魔,喊着「瘋狂的兔子」到處破壞,整個社會陷入徹底的混亂之中。有人解釋:這部電影反映了那時人們對文革仍然存有的恐懼——擔心秩序的崩潰,擔心人性的瘋狂。

而今天,隨着國族主義動漫《那年那兔那些事》的走紅,兔子帶上了天朝主義的新面具,這隻「瘋狂的兔子」,帶來形形色色的小粉紅,再一次讓中國知識分子感受到了這種「文革臨場」的焦慮。這也是為什麼戴立忍事件之後,許多知識人都站出來,抨擊他們眼中的小粉紅與瘋狂的「民族主義」,恨不能除之而後快。以至於看到黨報批評小粉紅的跡象,也有人破天荒為之叫好。這些對小粉紅批判,和常見的文革批判同出一枝:瘋狂的政府煽動了無知的民眾,瘋狂的民眾摧毀了賴以為生的秩序。

可這種批判,是否真能反映小粉紅的問題所在?

在今年一月「臉書洗版」發生之後,我曾經寫過一篇評論文章,把小粉紅的誕生歸因於中國社會的父權家庭秩序。之後有晉江網民批評說:「我們管自己叫爸爸,不是屈服於父權,而是自我的 empowerment,通過調侃來瓦解父權,給自己賦權。」

我承認這一批評恰恰到位。在粉紅賽伯格看來,知識分子的批判,預設了她(他)們是被洗腦,被玩弄,被操縱的對象。可無論如何,在這個張揚個性的年代,沒有人會覺得自己被人操控,被人擺弄,每個人都一定,也必須認為自己是命運的主宰。知識分子如此,粉紅賽伯格也更不會例外。

研究文革的學者吳一慶曾經在著作中提到,1976年之後,被文革鎖定為打擊對象的知識分子,和同被打擊的黨國官僚,結成了政治同盟。他們通過清算內戰狀態,恢復穩定和發展的秩序。而晉江小粉紅和微博小粉紅們,恰恰從兩個端點上,對這一後毛澤東時代的基本秩序嗤之以鼻:她(他)們鄙視知識分子的說教,也鄙視知識分子對她們世界的無知;同時,她們的日常生活實踐,已經在秩序井然的世界現實外,在賽博空間中,維持了無休無止的粉絲戰爭。從這點看來,粉紅賽伯格以弔詭的姿態,虛擬地站在了後毛時代中國權威與秩序的對立面上。

知識分子們也許會不無恐懼地看到:左翼最想要的顛覆力量,與自由派最想要的「人格獨立」,其實都在粉紅賽伯格身上「實現」了。但隨之也實現了他們各自最害怕的東西:粉紅賽伯格們的戰爭,是娛樂產業一輪輪挑起的永恆循環──賽伯格的幻覺在資本世界中才得以延續;而她(他)們挑戰權威、反知識分子的態度,恰恰讓她(他)們對打擊知識分子的威權政體抱有曖昧。

粉紅賽伯格們甚至可以是現實秩序的最佳維護者。因為賽伯格身份自由,可以在現實和虛擬之間轉換,不斷把國家從現實實體轉換為虛擬偶像。而這個過程中,黨國的暴力機構和一切現實結構,幾乎毫髮無損。左翼知識分子筆下,流動身份帶來解放力量的後現代想象,似乎在這裏遭遇了最大的嘲諷:中國最接近(解放意義上)賽伯格能動性的人,卻也同時恰恰是最具保守維穩力量的,複製著資本-國家結構的「粉紅賽伯格」。

今天的情境也許已足夠顛倒馬克思的名言:粉紅賽伯格不需要別人來表述,她(他)們只能自己表述自己。當我們套用文革批判,用無腦和「洗腦」來譏諷她(他)們的時候,也許並不會意識到:我們自己也是粉紅賽伯格社會機器的一員,而這台機器不僅僅發動在現實中,也發動在網絡空間和生活的方方面面。它也必須藉助現有的一切結構——性別、階級、族群、政治權力和資本,以產生最大化的效力。

而假如我們繼續把粉紅賽伯格們視為另一個星球的人,到頭來,那將是我們用自己的手,把自己提到空中的一場自我安慰。

(嚴薔,人類學學徒,暫居香港。「粉字的研究」小組對本文亦有貢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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