誰選立法會? 香港

立會網絡戰之二:兩個臉書管理員,一場拯救鍾樹根大作戰

民建聯大叔鍾樹根近來在網絡人氣大增,原來全靠兩位「玩得起」的年輕臉書達人,但人氣真的代表民意支持度嗎?


編者按:香港立法會選舉將於今年9月4日舉行。綜觀香港,近年社會運動均是透過社交媒體傳播和動員,而今年立法會選舉的網絡宣傳工作,也變得被以往更為重要。香港大學新聞及傳媒研究中心副教授傅景華指出,外國研究暫時未能確立網上支持度是否能轉化為選票,但臉書在香港滲透率高,是候選人接觸選民及造勢的有效方法。

到底社交網絡會如何影響選情?候選人又如何準備這場網絡戰?端傳媒訪問了三個案例——因為寫愛情散文而成為網絡紅人的元朗區議員鄺俊宇,為現任立法會議員鍾樹根扭轉形象的社交網站管理員「根毛毛」,還有在記者會前以臉書直播公佈參選的政壇新人王維基,探討這一片虛擬的網絡戰場和現實選戰之間的關係。

鍾樹根兩個Facebook的admin,一男一女,網民暱稱他們為「根毛毛」。
鍾樹根兩個Facebook的admin,一男一女,網民暱稱他們為「根毛毛」。 攝:吳煒豪/端傳媒

網絡時代,取悅網民幾乎成了每個政客的任務。不過,要在網民中成為一個紅人,卻不是想像般容易。

所謂一個成功的男人,身後總有個賢慧的女人;而時至今日, 一個在Facebook走紅的政治人物,身後就要有個深諳網絡脈搏的admin(管理員)。

59歲的鍾樹根算是近日的一朵網絡奇葩。一個建制派的民建聯大叔,在立法會常常鬧出「雞毛鴨蒜」(雞毛蒜皮)、「子烏虛有」(子虛烏有)、「悔辱」(侮辱)、「食碗底,反碗面」(食碗面,反碗底,意即過河抽板)等笑話,竟然能在Facebook異軍突起,專頁直至7月20日,得到超過25400個讚好,這張網絡成績單,讓建制陣營大吃一驚。

建制派內部的人都說,鍾樹根走運了,有兩個足智多謀的admin,一男一女,網民暱稱他們為「根毛毛」。

「你還是叫我們做admin 1、admin 2吧了」,兩位27歲的「根毛毛」似乎不太喜歡這個名字,也不願意透露真實姓名。對於近日一炮而紅,令鍾樹根形象起死回生,他們承認有點喜出望外,至少「是改善形象的第一步。」

兩位admin異口同聲地強調,捧紅政治人物的秘訣,與政客年齡無關,而在於他們是否玩得起,信不信admin。他們嘆道,可惜很多議員仍然不明這道理,不能放下自己的專業形象,仍然迷信傳統的公關公司。

專業形象走不進網絡世界

話說回到2014 年,已當選立法會議員的鍾樹根自信滿溢地親自打理Facebook,當時名頭也很「響當當」,不過是惡名昭彰那種。

當時佔領期間,鍾樹根先上載一幅佈滿尖銳陷阱的照片,指控示威者罔顧他人安全,豈料網民發現那原來是越戰時常用的陷阱,網絡譁然,大罵鍾樹根無恥。

「當時他沒有什麼救火措施,也許就是用另一單更大的覆蓋上一單,哈哈。」Admin 1打趣地說。

鍾樹根Facebook專頁。
鍾樹根Facebook專頁。 攝:吳煒豪/端傳媒

他後來又再發帖,圖文並茂地說示威者用暗藏刀片的「鐵蓮花」武器攻擊警察,但後來證實這只不過是個藝術裝置。有關公司得悉後,痛斥鍾樹根扭曲事實,保留追究權利。

「鍾樹根以前有幾個個人帳戶,但後來佔領,所有帳戶都被block(封鎖)了,不知為何。民建聯議員當時的帳戶都被block得七七八八。」 Admin 1介紹說:「被block後,我們就說,不如開個page(專頁)吧,可以多幾個帳戶管理。」

當時建制派整個聯盟都沒有深思網絡能帶來的效果。而且網絡宣傳,計錢方法麻煩,灰色地帶多,所以就十分保守地做。

鍾樹根臉書管理員 Admin1

但開了page,對鍾樹根的作用也非常有限。一年後的區議會選舉,鍾樹根甚至關了自己的Facebook,不作網絡宣傳。選舉結果是,他慘遭滑鐵盧,在自己服務24年的漁灣區鎩羽而歸。

Admin 1回想:「當時建制派整個聯盟都沒有深思網絡能帶來的效果。而且網絡宣傳,計錢方法麻煩,灰色地帶多,所以就十分保守地做。」

儘管建制派現在終於明白網絡世界的重要,可是現在除了親建制的自由黨田北俊、「煥然一新」的鍾樹根,其他建制派議員的Facebook仍然一本正經。大部分建制議員十分介懷網絡上普遍的「惡搞」文化。

Admin 2記得,上個月,他們在Facebook上載一幅助理蹲下為鍾樹根整理衣服的照片,邀請網民改圖移除助理。網民立刻發揮創意,把蔣麗芸的頭像貼了在照片上,跟她開玩笑。怎料蔣麗芸知道後,帶點憤怒地找鍾樹根算帳,着他叫admin移除照片,兩個admin最後唯有隱藏照片。

「從這件事看出,很多議員都不太放得開。」在兩人看來,「不玩得」(玩不起)是建制派的通病。

很多議員仍以為公關公司是靈丹妙藥

這點上,鍾樹根不一樣,他曾向admin們保證兩人可以盡情發揮,「出了什麼事,全部由他承擔」。

於是兩位admin就毫無忌諱地盡情玩。兩位admin「肯肯定」,只要有一個不介意被玩的政客,加上一個貼近網絡世界的admin,威力已經很大,比請公關公司奏效得多。(鍾樹根曾在電視節目疑似說粗口「肯X定」,他後來否認,說自己當時說的是「肯肯定」。)

「現在不少議員,泛民也好,建制也好,都花六位數字請公關公司打理Facebook。」

「那些公關公司很自以為是,推銷一個點子,然後就說收你十幾萬,幫你打理Facebook,但那些點子真的很爛,普通人都做到。」

「他們始終和客人(政治人物)不熟,怕得失客人,發個post都要問長問短,很費時失事。」Admin 2一口氣地數落專業公關公司的不足。

鍾樹根。
鍾樹根。攝:葉家豪/端傳媒

Admin 2指,他現在和鍾樹根共事,日夜相對,「連吃飯、上廁所也一齊去。」貼身相處讓他十分了解鍾樹根,至少「呈現他的形象,也真實一點。」

此外,Admin 2 介紹說,許多公關公司以為管理Facebook等於寫字樓工作,六點就可以放工不管,但根據他的經驗,Facebook發帖,唯快不破;管理Facebook是全天候的。

每當一大事發生,管理政客Facebook的admin要爭分奪秒,迅速回應。可是公關公司做慣商業活動,欠奉政治意識,發帖往往「慢人半拍」。

我們可以隨時在辨公室、街上出post。我們的優勢就是快、比他們更接近網絡世界,比他們實用。

鍾樹根臉書管理員

兩人以6月21日晚上的迷你倉大火為例。次日凌晨他們得悉有消防員殉職後,已經簡單的出了個黑色頭像,表示哀悼;有些公關公司到了清晨,依然懵然不知,四處問人昨晚發生什麼事。

所以admin 1再一次斬釘截鐵地強調,打理Facebook不是「返一份朝九晚六的工」,有些事情,只要遲疑了一小時,「就失了時效性。」

「我們可以隨時在辨公室、街上出post。我們的優勢就是快、比他們更接近網絡世界,比他們實用。」兩位admin互望了一眼,自信地說。

要快反應,要貼地,還要懂得自抽

兩位admin 除了反應迅速,也為鍾樹根度身訂造了「自抽」(自嘲)這種方式來重建形象,看得網民拍手叫好。

民建聯經常舉辦派粽活動, 被批評有賄選種票嫌疑,Admin索性將這個活動取名為「明張目膽益街坊」,取笑鍾樹根曾說錯「明目張膽」一詞;他們又把其中一個派冬菇的社區活動,改成「俾你燉冬菇!」(被你貶職),揶揄鍾樹根六月初不獲民建聯推薦爭取連任,被逼排在副主席張國鈞身後出選,語帶雙關。

「識玩一定玩『自抽』!(會玩一定玩自嘲!)」Admin 2搞笑地說。

鍾樹根Facebook「自抽」出名堂,大概是五月尾的事。

5月25日,鍾樹根的宣傳車停泊了在立法會避車處,「突然被一泛民議員不斷報警投訴。」警察到場,開了告票,夾在車窗上。有記者聞風而至,不斷拍照,準備做即時新聞。

一個喋喋不休地強調「知法守法」的立法會議員知法犯法,意味着又一場公關危機快撲面而來。鍾樹根團隊都煩天惱地,躊躇着如何拆彈。

我們都肯定網民會改圖,嘲笑我們,寫甚麼『明張目膽號』呀、『痴根號』呀,那不如我們做主動,叫他們玩。

鍾樹根臉書管理員 Admin2

兩位admin這時突然靈機一觸,「與其左閃右避,不如主動將事件公告天下。」他們隨即在車前拍照,上載到Facebook,請網民為宣傳車改名。

「我們都肯定網民會改圖,嘲笑我們,寫甚麼『明張目膽號』呀、『痴根號』呀,那不如我們做主動,叫他們玩。講得多自然會悶,慢慢就沒事。」Admin 2 繼續說。

的確,Facebook發帖後,網民紛紛留言,建議宣傳車叫「根車鈦鐵」、「幾分tree根幾分痴號」、「明張目膽悔辱車」等。網民玩得不亦樂乎,既忘了違例泊車這件錯事,鍾樹根的Facebook又賺了許多關注,一舉兩得。

兩個admin都同意,自嘲是其中一個化解公關危機的方法,是個防衛盾。之後,他們Facebook逐漸多人留意,兩人再接再厲,不單「自抽」,還會「抽其他政客的水」(嘲諷其他政客)。

在政治光譜上偏泛民的新興政黨香港眾志是兩位admin近期的「寵兒」。近日不少帖子,都是衝着香港眾志而來。6月10日,鍾樹根Facebook上載了一幅圖,問大家端午節打算做什麼,其中包括吃「透心涼」的咸肉粽和看「Osar FB」(Oscar是香港眾志副主席黎汶洛的英文名),看得網民捧腹大笑。

早前, 黎汶洛在端午節有感而發,說「粽這個傳統食物也總會令人透心涼」,被網民爭相譏笑他沒常識。兩位admin乘勢追擊,附和網民,一齊嘲諷,說「面對中箭,我並唔害怕」(中箭是網民為香港眾志改的綽號)。帖子最後得到超過一千個讚好,網民大讚admin幽默、「靚抽」(譏諷得好)。

「眾志那麼紅,他們seven開的嘛(常常出醜)。」Admin 2 透露,近日他自己每天早上醒來,都會先瀏覽黎汶洛Facebook,看看有什麼「笑料」、「靈感」可以取材。

只不過是得益於「反反得正」的網絡算式

現在,鍾樹根的Facebook多了人看,但不少留言依然在罵鍾樹根,有網民就說:「不要因為他懂玩Facebook,而忘記他是建制派。」

問心,真心支持的網民,又有多少? Admin 2想了想說:「我想十個,大約有三個吧。」

網民對underdog(處於下風的人)的態度特別好;如果你是弱勢,他們就會支持你;如果你是強勢,他們就會反對你。

香港大學新聞及傳媒研究中心副教授傅景華

「反反得正!」香港大學新聞及傳媒研究中心副教授傅景華用這四字真言,解釋鍾樹根Facebook上個月的火紅現象。

網絡一直是反叛思想的搖籃,傅景華認為,「網民對underdog(處於下風的人)的態度特別好;如果你是弱勢,他們就會支持你;如果你是強勢,他們就會反對你。」

傅景華分析道,六月初,當被民建聯「欺壓」的鍾樹根決意離經叛道,反對民建聯決定,「負數乘負數,成了正數。」鍾樹根的印象因此正面了少少。

6月1日,民建聯中央委員會決定在九月立法會選舉,推薦副主席張國鈞出選港島區,取代有意爭取連任的鍾樹根。

會議後,鍾樹根隨即在Facebook拍片,大惑不解地質問民建聯:「其實我們派兩隊參選,爭取兩個議席,應該都可以成功的。但為什麼我們現在未打仗,就先認輸呢?」

鍾樹根不甘屈居第二,在影片強調一定「會積極研究研究不同方案,繼續爭取為大家服務。」言下之意,就是自言比張國鈞敢言、更「重炮火」的他會考慮自己參選。

影片一出,網絡議論紛錯。有人留言說替鍾樹根不值,也有人不斷建議他自立門戶,抗衡張國鈞,為鍾樹根Facebook增添了關注。

短短幾天,影片已累計了超過一萬個讚好,萬眾矚目。

整個6月,鍾樹根Facebook算是網民和鍾樹根的蜜月期,可是到了6月30日,一切又泛起變化。

鍾樹根當天召開記者會,宣布留在民建聯團隊,願意排在張國鈞身後出選:「我明白我的離開,肯定會對民建聯的選情做成很大困難。」

網民得知後,怒不可遏,在Facebook大罵他「無骨氣」、「膽小鬼」,接近400名網民在他公佈留效民建聯的影片上按下「嬲嬲」。

「網絡世界最討厭人『縮沙』(臨陣退縮),說退黨又不退,對鍾樹根的損害很致命。」傅景華說,鍾樹根這步讓人質疑他在政治上的判斷、他的政治勇氣,無論做多少Facebook宣傳互動,也無補於事。

傅景華甚至認為,鍾樹根現在聲名狼籍,變成了「負資產」,admin怎樣扭盡六壬地搞笑、「自抽」,也回天乏術。

「至少大家知道了鍾樹根另外一面」

對於傅景華的評論,admin 1 不太同意。她覺得:「就算現在有人發私人訊息給我們,說他不喜歡鍾樹根,又或者對他的決定很失望等等,他們最後都會加句『想不到你們這個page也挺好笑』。」

我們只希望給大家知道他(鍾樹根)另外一面。現在Facebook有些迴響,希望能讓大家瞭解更多他在政壇外的一面。

鍾樹根臉書管理員

Admin們坦言,他們從沒有視Facebook為吸票工具,就連鍾樹根都不期望Facebook能提高他的支持度。

「我們只希望給大家知道他另外一面。現在Facebook有些迴響,希望能讓大家瞭解更多他在政壇外的一面。」

不過總要為最壞打算。如果鍾樹根立法會選舉連任失敗了,兩位admin有其他計畫嗎?

Admin 們一聽到這條問題,馬上網絡文化式地自嘲一番,懇求隔壁議員收留快失業的他們。

(截至7月20日下午5時,報名出選港島區的,還有熱血公民鄭錦滿名單、民主黨許智峯名單、新民黨葉劉淑儀名單、工聯會郭偉强名單、香港眾志羅冠聰和獨立的司馬文。)

香港 立法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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