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訪問攝影大師何藩:從黑房到PS,熱情不滅

香港攝影大師何藩可謂真正世界級大師,早在五、六十年前已經蜚聲國際。6月19日,何藩在美國加州聖荷西與世長辭,享年84歲。


編按:當地時間6月19日,攝影「一代宗師」何藩在美國加州聖荷西的醫院與世長辭,享年84歲。何藩早前接受傳媒專訪,細說他的攝影路,本文初稿刊於【攝影雜誌】,《端傳媒》獲授權編輯轉載。

香港國際知名攝影師何藩。
香港國際知名攝影師何藩。 圖片由Blue Lotus Consultancy Hong Kong提供

有人問我屬於哪派,我也是一笑置之。

記者:你在新書中重新創作了舊作品,為甚麼會有這樣的構思?

何藩:我主張不斷的嘗試、創作、實驗。將舊底片重新創作,有人或會說我旁門左道,但我想搞搞新意思,講得粗俗一點,我不想「食老本」(不思進取)。早期我以接近畫味的攝影風格為主,風花雪月,花前月下,而我起初得到的薄名和200幾個獎也是憑沙龍作品獲得,所以很多朋友會說何藩是沙龍派,但這是知其表面而不知其底蘊。

早期我可以說是靠沙龍起家,但我中期也花了很多功夫拍寫實攝影,用以求真、暴露社會醜惡,並刻劃民生疾苦。所以我的書也分三部曲,第一本是畫意,繼而寫實,近期的第三本書則是新派,既非畫意,亦非寫實,而是既有畫意又有寫實。因為即使我不特地運用,這些概念已經在潛意識裏蘊釀,可以說是自發的基礎。我這個人很隨俗,不想被人說我古舊、過時,所以在新作中,我將這兩者的精華,再加上符合現代潮流的科技和概念性的意象,將我幾十年的黑房經驗,配合現代人Photoshop的慣用方式,像是蒙太奇、合成、疊加等,將舊題材翻新,在作品中保留舊有精神,但採用新的表現方式,捨短取長,為作品賦予新的生命,達到新境界。我認為攝影有各種手法和風格,只要適合的就可為我所用,不用將自己限於某一派。有人問我屬於哪派,我也是一笑置之。

記者:舊作品以新方式呈現,肯定可以為觀者帶來新鮮感。你的作品用了甚麼新的處理方式?

何藩:現在做的方式是比較新,但其實也不是我獨創的,只是現代影友之間似乎比較少用而已。像是Man Ray、Moholy-Nagy等大師都會用很新派的手法,像是底片當正片用,以及像Solarization(中途曝光)、Reticulation(網狀效果)的特殊黑房技巧,他們在一個多世紀以前已經做了。而我就再作變化,正片和底片兩張重疊用,這樣既有畫意又寫實又新派。你可以說這樣即是混用而已。但我覺得沒關係,甚麼派都不重要,作品好不好最重要。

何藩先生經典攝影作品。
何藩先生經典攝影作品。圖片由Blue Lotus Consultancy Hong Kong提供

舊底片發掘新天地

記者:除了用新科技處理照片,你的新作裏有未經電腦處理的菲林相片嗎?

何藩:我不是只是獨沽一味的。我將舊照片拿出來,發現重疊之後有新境界的就採用,但我不只在技術上使用新手法,亦有將以往被忽略的舊底片作新的剪裁或加工,去蕪存菁,二次創作。坦白說,我不是厲害得拍每一張都一定成功,我喜歡拍方形的6×6,就是因為其易於剪裁。

現在年紀大了,發現事物的是非對錯美醜好壞標準,會因應時地改變。我再翻看舊底片,發現有時拍的當下只著重主體,覺得拍得不好,卻忽略了原來照片中旁邊的遠景、人物拍得更好。我相信冥冥中有某種力量,也可以說是緣份,過了幾十年之後,讓我發現照片更好的一面。所以奉勸各位,回去將舊底片翻出來,可能會發現禾稈冚珍珠。就如這張《School is Over》,我本來是想拍電車路的,覺得拍得不好,就沒有用到。

到了後來,我發現電車路旁兩個小孩子放學的畫面更佳,就將它剪裁出來,放成淺色,做出少許不寫實的感覺。不要以為拍攝街頭巷尾就一定是寫實,街頭巷尾也可以是唯美、寫意、半抽象,這張絕對不是寫實,但也不能說是不真實,只能說是無以言之的一種實驗性方式。廣義來說,我在畫面上的剪裁選擇也可以說是我的創作,這就是攝影的妙處。這種作品也有很多人買,所以各花入各眼,見仁見智。

攝影受制於很多因素,有時環境不允許你在當時拍到最完美的照片,回去再以剪裁,進行二次構圖,這算是不恰當的嗎?

記者:畫面的取捨確實影響攝影師傳達意念的效果,所以在一張照片裏可以有很多個畫面讓你二次創作嗎?

何藩:那也不一定。例如人像攝影,可以運用剪裁的變化有限,但街頭巷尾就可以有很多變化,像是貧富畫面的取捨,就已經是兩個不同世界,任由攝影師發揮,而關鍵就在於標題。有人說靠標題,不就承認照片有不足之處,要以文字補充?我認為文字是錦上添花。新書的作品《Forget Me Not》在我所嘗試的藝術工作中佔有重要地位。照片的背景是一九四幾年戰後的作品,而其中的女子則是五幾年時在影樓拍的。在半個世紀之後,我嘗試把兩張照片重疊在一起,發現兩者可以發展出一個愛情故事。這張作品的意涵來自詩句:「可憐無定河邊骨,猶是深閨夢裡人。」我想像新婚少女懷念戰亂中的離散,以及天人相隔的愛人。

Forget me not是一種花的名字,中文意思是毋忘我。在照片中加入了這個重要的標題,就透露出照片的主題、隱喻,讓作品猶如悽美的愛情悲劇。兩張作品本來只是普通的人像照和殘破的街景,但使用蒙太奇、底片疊影,就可以疊出一個故事,所以奉勸各位影友,要不斷的嘗試、突破。

記者:攝影除了按下快門的一剎那,後期的黑房處理也非常重要。對於你的作品來說,拍攝時的拿捏和黑房技術兩方面,哪一樣較重要?

何藩:兩者對作品的重要性幾乎是一半一半。我很推崇攝影大師布列松,攝影曾被藝術評論家認為不能與其他藝術形式並列,就是布列松主張的決定性瞬間(decisive moment)提高了攝影的地位。如布列松等的大師或者認為,攝影的獨特之處在於它的現場感,拍攝時的決定性時機就是創作的最頂峰,是最完美的人景配合、最高峰的感情表現,並最能真實清晰地暴露事件的真相,捕捉最高潮一刻。他主張作品在按下快門的一刻已經完成,後期再剪裁、加工,甚至加特技,已經可以說是不太理想。

但我自己是修正主義者。

攝影受制於很多因素,有時環境不允許你在當時拍到最完美的照片,回去再以剪裁,進行二次構圖,這算是不恰當的嗎?就像是我拍電影,後期製作也是相當重要的,鏡頭長短的節奏、次序、調度都大大影響最後的效果,甚至可以令電影起死回生。

何藩先生經典攝影作品。
何藩先生經典攝影作品。圖片由Blue Lotus Consultancy Hong Kong提供
何藩先生經典攝影作品。
何藩先生經典攝影作品。圖片由Blue Lotus Consultancy Hong Kong提供
何藩先生經典攝影作品。
何藩先生經典攝影作品。圖片由Blue Lotus Consultancy Hong Kong提供
何藩先生經典攝影作品。
何藩先生經典攝影作品。圖片由Blue Lotus Consultancy Hong Kong提供
何藩先生經典攝影作品。
何藩先生經典攝影作品。圖片由Blue Lotus Consultancy Hong Kong提供
何藩先生經典攝影作品。
何藩先生經典攝影作品。圖片由Blue Lotus Consultancy Hong Kong提供
何藩先生經典攝影作品。
何藩先生經典攝影作品。圖片由Blue Lotus Consultancy Hong Kong提供
何藩先生經典攝影作品。
何藩先生經典攝影作品。圖片由Blue Lotus Consultancy Hong Kong提供
何藩先生經典攝影作品。
何藩先生經典攝影作品。圖片由Blue Lotus Consultancy Hong Kong提供

黑房放相的滿足

記者:後製團隊在電影工作上佔有相當重要的地位,那在攝影方面呢?你在黑房會怎麼處理照片?

何藩:在黑房我也是剪裁照片,在意義上跟電影一樣,只是沒了時間性而已。剪裁等於再構圖,重整江山、去蕪存菁。我對黑房工作的另一個切身感受,是它與現代數碼科技的比較。我不是批評現代科技不好,它確實可以做到很多黑房做不到的事,天馬行空,讓作品錦上添花,但是,在黑房工作有一種特別的感覺,是在電腦前按滑鼠鍵盤所不能取代的。有人會說照片不值錢,因為印刷出來每張都一樣,而繪畫則每張不同,創作者與每張作品都有直接交流。但我發現用黑房創作,就如繪畫一樣,可讓每張照片的感覺都有所分別。例如在黑房做放大處理,用手遮光來控制加減光的話,手就像在彈琴一樣,每張照片的效果都不一樣。

我很喜歡黑房,可以說是不懂,或者不太愛好在電腦前做機械性的創作,我寧可守舊、保守一點用黑房創作。用更詩意一點的說法,在黑房創作就如迎接嬰兒誕生一樣,沖晒、顯影、定影,最後影像浮現,捧著照片的時候,那喜悅的心情就像捧著新生嬰兒一樣。這種與作品的直接接觸和心血結晶誕生時的喜悅,不是機械化創作可以代替的。創作事實上是一大享受,在黑房創作的感覺我覺得是很珍貴的,它對我來說是享受,不是工作。放棄自己沖晒處理,我認為除了沒有感覺外,還少了一種享受。

不停創作 花10年學PS

記者:對攝影人來說,親手迎接一張照片的誕生是無可取代的體驗,但很特別的是,你新書的作品也有使用Photoshop來處理,使用Photoshop有為你帶來不一樣的感覺嗎?

何藩:沒法子,這是因為我身體的問題。我在香港時有自己的黑房,移民美國十幾廿年後,身體差了,醫生不准許我進黑房。除了因為空氣不好,黑房工作也相當損害眼睛,而且在黑房需要彎腰來放相,導致我現在腰骨不好也站不太穩,所以就算我不是很懂,也迫不得已要學用Photoshop,不然就沒法子繼續創作。你可以說,那你不喜歡你還用?但你要是不用,即是不能再創作,那更痛苦!倒不如在光房坐著,墊著腰,在電腦前慢慢做,這樣攝影創作就可以持續下去,不然就沒得玩,沒得享受了。

記者:為了堅持創作而去學一門新的技術,這完全體現了你對攝影的熱情、堅持和魄力!你學了多久Photoshop?

何藩:都有十年八年了,但不是由我自己一人完成。就如電影導演和剪接師合作,我也有一個熟悉現代科技操作的朋友,在技術上協助我,補救我做不出來或還沒學會的技術。Photoshop好在哪裏?好在就算效果不對也可以undo重做,但攝影就比較吃虧,因為一張照片放出來,遮光不對的話就只可以丟掉重來,這就是數碼厲害的地方。現在現代科技一直追,補充黑房的不足,有些技術黑房做不出來,或是沒有數碼技術做得那麼精巧。這個在彩色方面特別明顯。用現代科技你可以將照片變形變色、扭曲影像,像是Reticulation(網狀效果)、Solarization(中途曝光)、反轉底片等效果,按幾下就做到,又快又省,這與黑房很不一樣,各有千秋。但我身體不容許我再留在黑房工作,再喜歡也沒辦法。

何藩先生經典攝影作品。
何藩先生經典攝影作品。圖片由Blue Lotus Consultancy Hong Kong提供

拘泥派系不如享受過程

記者:經過這麼多年,現在的香港風貌跟50至60年代的香港已有所不同。你還會想再拍一次香港嗎?

何藩:可惜我身體不好,很難再到處去拍街景。現在已經比較少拍照,只會偶然拍一下。

記者:在後期技術上你嘗試使用數碼科技,那在器材上呢?現在你是拍菲林還是數碼?

何藩:我喜歡菲林,到現在我還是拍菲林。我會用1 3 5 相機,雖然會很累,但依然有用6×6。我個人喜歡黑白更甚於彩色,但我有個疑問,是否彩色畫家比較優勝?就彩色來說,是否畫家畫出來比攝影創作有更大的發展?因為我看到不少數碼作品,彩色的變化可以說是天馬行空,用電腦處理後的效果可以和事先設計的非常不一樣,甚至可以出乎意料的好。這可能就是彩色攝影不夠繪畫出色的原因。有人說我是香港的Ansel Adams,Ansel Adams很注重視黑房效果,做出帶有戲劇性、莊嚴、充滿力量的黑色,但我發現他在同一個景色用彩色來拍,就沒了黑白的震撼力、魅力和味道。我不是說我有他那麼高水準,但我也重視黑白的戲劇效果,亦覺得只有黑白可以做出這種獨特味道。另一個我喜歡黑白的原因,是黑白讓我跟現實有某種距離,這種藝術上的距離令我的作品不會太實。我不是反現實或非寫實,我的照片即使如何超現實,也依然會有實物的人像、影像。

我覺得攝影工作者或是藝術家,不一定要高調得自稱完全不要名利。

黑白照沒有真實世界的色彩,讓我可以從現實世界抽離一點。這種距離有種深度感、疏離感,一種半抽象或是超現實的味道,帶著點點夢幻的色彩,我喜歡這種似真似幻,若即若離的空間和味道。同時,也有一種觀賞者覺得這距離給他們一種思維、沉思回味的空間,亦提供了空間讓作者和觀者心領神會,神交相通。我覺得我拍彩色就會失了這種味道。不過藝術是很個人的,這只是我的主觀,人家怎麼想是人家的事,總之我盡其在我,我也相信觀者欣賞的是我的作品,不一定是畫意、寫實,或者新潮、抽象等不同派系。甚麼名堂沒有關係,總之適合的效果我就將它們放在一起。我現在做的,就是用了從電影借來的蒙太奇手法,將我讀過的詩詞歌賦、文學、音樂等藝術融在一起,這不單是畫意、寫實或新浪潮派,而是把不同的派系融合,只要切合拍攝的環境、所要求的意境就可以,不需要為它界定派系。我最近幾年因為不可以出去拍照,又進不了黑房,只好利用電腦,將舊照併貼合成,探索不同創新的可能性,盡量道前人所未道。至於你說可能未必成功,我覺得攝影工作者或是藝術家,不一定要高調得自稱完全不要名利。坦白點,名利每個人都想要,但不要只為了名利,反而應不斷嘗試追求,就算失敗也可在創作過程中獲得無數快感和滿足感,這是金錢買不到的。我自己就憑這信念來繼續創作。我覺得我一直創作下去,不是工作,不論成敗,都是享受;過程本身就已是享受,不是結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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