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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灣教育實驗20年:給學生怎樣的自由

學生自主的界限在哪裏,教育中是否需要權威?


【編者按】1995年,台灣教育改革浪潮下,苗栗卓蘭山上出現了台灣第一所體制外中學:全人中學。這是一所標榜自由、反對權威、反對填鴨考試的學校。為了不讓下一代承受相同之苦,一群不滿體制教育的大人放棄原本安穩的人生,開啟實驗教育之路,尋找另一種教育改革的可能。作者劉若凡,是全人中學第一屆學生。雖然後來回到體制內學校,但這段受教育經歷,對她的成長有重要影響。長大後,為追尋自己成長的祕密,她重返全人中學展開研究,以大量的田野訪調與資料蒐集,爬梳全人20年來從違法設校到合法立案,實踐自由教育的歷程。

成為你自己,是自詡開明的家長、教育者最常說的話。如何成為自己?可以成為怎樣的自己?這本書揭露了理想教育的艱難。書中呈現的不是體制外教育的天堂,而是一群懷抱理想的教師,他們的挫折、矛盾與焦慮,以及一群在自由教育成長的學生。他們如何與大人衝撞,在說理、吵架與妥協的過程中,「成為他自己」。

自由是有邊界的。但這邊界絕不是一條整齊劃一的直線,而是曲折模糊,在學生和老師的一次次互動中產生的。全人中學的故事,是台灣教育改革的重要路標,更是值得所有關心教育者、受教育者值得一讀的故事。

成為他自己:全人,給未來世代的教育烏托邦

出版社:衛城出版(台北)
出版時間:2015年9月
作者:劉若凡

一開始我們想做這本書,是因為我們總是很羨慕別人的教育,比如北歐、荷蘭或芬蘭的教育。可我們從來沒有問過自己,我們想要什麼樣的教育?所以這本書看起來像是烏托邦的故事,但其實這是1994年到現在,全人中學20年來的真實歷史,也是我的研究。

我今天來這裡之前,遇到一個男生分享他讀這本書的心得。他覺得看這本書很像在看《哈利·波特》的魔法學校,讀了就停不下來。

重新回到我為什麼要寫這本書。我小學四到六年級讀的是全人中學,是台灣第一間體制外的學校,大家可能沒有聽過,是跟一般學校不一樣的學校。這個學校有很多獨特之處,比如有學生自治會,所有的校規都是學生投票決定,包括要不要穿制服、要幾點睡、學校能不能養貓等,大大小小的校規都是透過自治會來決定。第二個特徵是,學校並沒有一張幫你擬好的課表,所以全部課程都要學生學習自己選擇。

後來我回到一般的國中念書。我是1986年生,所以回到一般國中時,還是女生長襪要穿到膝蓋的年代。一進校門就有教官在旁邊拿著一張單子,檢查你的白色球鞋有沒有色彩的那個年代。

因為一般學校要求很多,要穿白的球鞋、不可以在走廊上奔跑,不可以不遵守規則。所以我從全人中學回到一般的學校,常常忍不住回頭去想,全人中學要教給我什麼?它似乎從來沒有給答案,可那是否也是一種答案?只不過不像普通學校,它是用其他方式告訴你。所以,我就回去寫了這本書。

這本書很特別的一個地方就是,裏面有非常非常多學生的樣貌。有很多教養書都是在跟家長講話,告訴家長要教出怎樣的成功小孩。可是從來沒有一本書是在跟學生講話,或者說從來沒有一本書中,學生的樣貌如此不同。

所以,這本書中的學生有頑皮的、會爬山的、不喜歡上課的,你會看到他們的身影。我覺得自己回去跟這些校友做訪談的時候,像是一個採集青春的蜜蜂,把他們的青春的記憶醖釀成了這本書。

我想簡單地通過四個故事,來講這本書的四個章節,也就是全人中學20年的四個階段到底是什麼樣。

2014年9月4日,台灣,荷蘭藝術家在桃園的田野藝術節中,在軍營上放置了一隻巨型白兔。圖中的小女孩參觀該藝術節。攝:Ashley Pon/GETTY

第一個故事是我小學四年級的時候。原本我念一般的小學,有一天爸爸载着我驅車走到苗栗卓蘭山上的一個果園,進果園的路上兩邊都是橘子園跟葡萄園。然後車停在一個平地,爸爸對我說,這就是你的學校。

可是我沒有看到學校,只看到一片被鏟除的果園跟泥土地,天上有大冠鷲翱翔。我很好奇這個學校到底長什麼樣子。所以在這本書後面,你會看到我蒐集的這所學校的歷史照片,就是一開始我看到的那個光禿禿的學校的樣子。

一開始,這些大人,像我爸爸,是怎麼想像全人中學這樣的學校呢?他們在苗栗卓蘭租了一個房子,然後家長跟老師在那個房子陰暗的燈光下,討論學校要教出來的人應該是什麼樣。這些不同身分的人就開始談,認為學生該怎麼學習,如果不是填鴨教育的話,學習應該從哪裡開始。

當時就談出很多結論,第一個結論就是:沒有人可以先天被定義,學生應該有權力去自我定義自己是什麼樣的,自己喜歡什麼東西。所以教育的起點不是別人告訴你要學什麼,而是你要慢慢地自我察覺,決定要變成什麼樣子。

但這其實是一個非常模糊的想法,是一個非常本質化的想像。他們開始思考,教跟學的起點必須從學生開始,而不是從老師在台上灌輸。假設必須要從學生開始,那應該怎麼教,可以怎麼教。所以他們就想像出了另外一個老師的樣子。

這個老師要想辦法誘導學生發覺他們自己最喜歡的東西是什麼。不能簡單地告訴學生,你應該喜歡什麼,而是要帶領學生發現,你喜歡這個嗎,你喜歡那個嗎,你到底想要走一條怎樣的路。

這種教育方式是很迂迴的,必須承認它很浪費時間。可能有的學生6年都在打電動遊戲,然後最後什麼都沒有就畢業了,這也是有的。在他們這樣的想法下,學校在苗栗卓蘭的小村莊到了9月就開學了。

第二個故事是,我那時收到的一封開學信。《哈利·波特》第一集就是哈利·波特收到一封被叼來的入學信。信上寫了他要帶的所有東西,包括長袍、魔杖等等。1995年,我開學的那一天,也收到了這樣一封信。

信上說,我們學校有自治會,所有規則都要你自己決定。不要穿太漂亮的衣服,因為學校在山裡;要有腳踏車和登山背包,因為我們要去爬山;你要想自己要學什麼,因為我們不會幫你安排你的課程。

這封信寄來之後,就正式開學。全人中學是住宿學校,也是混齡制,所以大大小小不同年齡層的學生都住在一起。開學的第一天分宿舍,我壓力很大、很慌張,就會想要跟誰住,跟誰好。

在實行這種以學生為主體的教育的時候,其實我們還要多問一個問題是,當老師把他們的手放開,取而代之的機制、理念是什麼?當學生從一個什麼都管得周到的學校,來到一個大部分事情都被放任的學校,我們能形成什麼新力量?所以在第二個故事,同儕的身影就開始出現了。

接下來是第三個故事。這時,全人中學運作已經到一個階段。大家慢慢習慣自己選課學會自己制定規則。制定規則的場所很像小型的國會,例如一條規則你一定要投票表決,二分之一通過還是三分之二通過。所有的這些東西都要從頭學習,因為以前我們並沒有可以替自己制定規則的權力。

到了這本書的第五章,我寫到學校開始慢慢發現,當拿掉外力控制,學生自主、自治的環境,並不那麼容易就可以形成。這個時候發生了一件事,就是學校裡有一群男生在卓蘭鎮偷了別人的車,被抓到警察局,之後學校的老師才知道這件事情。

但他們選擇的處理方式跟一般學校的老師不同。他們沒有一開始就懲罰那些學生。1998年的那一天,老師們持續討論,當老師放下了控制的力量,學生不是應該自主地遵守規則嗎?但為什麼他們還是選擇了違規?

他們不斷談這件事,談家庭對學生的影響,最後校長選擇帶著學生去道歉,還有其他因應這件事的處理方式。這件事對我影響很深,因為很真實地看到老師,也就是學校裡的大人怎樣去面對秩序的崩解,怎麼去面對放手之後的代價。

現在我作為一個研究者,回去看1998年的資料時,有一個老師的話給我非常深刻的印象。那個老師曾經是一般學校的老師,後來在全人待過一陣子,他說:「他們的處置方式讓我非常驚訝,因為在一般的學校,這些學生一般是記大過或者警告,最後想辦法讓他不要留在學校。可全人中學並沒有這麼做。他們選擇的是,當你的學生越界的時候,跟學生溝通,解釋為什麼這條規則要存在。」

為什麼有些行為必須要付出代價,怎麼彌補跨越這個界線之後的問題。也就是,當你發現僅僅給學生自由並不代表一切的時候,老師們開始透過許許多多的事件回頭思考,假設放手並不是教育,我們要教出怎樣的人?

假設他是一個自主的人,他要長成什麼樣子?他是溫柔的呢,還是理性的?他喜歡知識還是喜歡習作?這些思考,是書中的第六章,就是在談這些老師反省之後,怎麼慢慢地思考人的價值,思考如何取捨。

我會特別提及價值的衝突是因為,我現在也在一些學校現場、立法院觀察現在學校的改革。我發現許多改革是不斷要求學校要多做什麼,可是沒有真正去面對價值的衝突。所以第四個故事就是,全人中學裡出現了兩群不同的老師。

一群是非常雄壯和陽剛的男性,他們喜歡讀柏拉圖《理想國》,喜歡用批判性的言語來跟學生對話;另外一群老師,男女都有,他們是輔導組,他們跟學生的互動方式是邀請學生來家裡泡茶,他們不聊柏拉圖,但聊諮商理論,聊家庭,他們想瞭解一個學生的家庭如何影響他變成現在這個樣子。

學校也有兩群不一樣的學生,一群是比較強勢的,他們在自治會是學生領袖,學校裡人緣很好,這種學生就跟那些很陽剛的老師感情很好;另外一群,生活上比較不能自理的,比較柔弱,他們就跟喜歡聊家庭的老師關係比較好。

這兩群老師有不同的樣子,所展現出來作為一個人的姿態也差異很大。所以在書的第六章,兩群老師和兩群學生開始形成了很激烈的爭執。他們的衝突是什麼?難道這些東西不能並存嗎?

可是因為這個學校這麼小,所以他們要爭,到底誰是值得被我們讚揚的,被全人中學定義為成功的人。這個成功並不是傳統意義上的成功,而是這個學校所想要教出來的理想的人的樣子。

最後全人中學做了一個選擇。它選擇了比較陽剛的、理性的知識分子的,喜歡探險、登山的人的樣子。當全人中學做出這樣的決定,已經是2007年了,從1995年到2007年是從一個無到有的過程。

從不要過去的教育、填鴨式教育,不要只有規則的教育,慢慢地尋找到我們要什麼。我們要一個比較民主的,讓學生可以自己制定規則的,一個把學識融入生活當中的,可以讓學生自己去尋找要學和不學什麼的教育。

所以,第四個故事是書中的第七章。事實上要教出怎樣的人這個問題,始終在全人中學被討論,也並沒有完全解決的一天。20年來,全人中學不斷思考要教出什麼樣的人時,不斷地碰到新的問題。尤其在尋找這樣的人的過程中,一定會碰到的問題:升學壓力。

很多人都經歷過自己喜歡的科系和父母想要我們念的不一樣。全人中學是一個體制外的學校,似乎不會面對升學壓力。但其實對所有體制外的學校和學生來說,升學壓力跟主流價值,從頭到尾始終伴隨著選擇另類教育的學生。

因為當你選擇了一條不一樣的路的時候,所有人都會問你為什麼。於是2009年,全人中學看起來找到了一個他們想要的自主自治的人的答案時,他們也要回頭來面對這樣的問題。

2009年,我在全人中學做田野調查,那時全人中學已經選擇要立案要有學籍。一個教官打電話到全人中學問,請問你們要教官嗎?全人中學從以前到現在都沒有教官,因為它是個學生自治的學校,不會有教官去管理學生,所以不知道怎麼回應這個問題。

過了兩天,那個教官就來了。他來的時候穿海軍的軍服,走到全人中學的行政室,他問行政他要怎麼報到。這時候,手上拿咖啡穿著短褲和T恤的校長從長廊那邊走過來,看著這個教官。後來教官就留下了。

開學時教官已經不穿軍服了,他開始跟校長一樣穿短褲和T恤,陪學生一起登山。這段插曲讓我很訝異,因為它一方面反映了全人中學的選擇:選擇立案、要合法、讓學生可以升學,雖然這並不是全人中學要教給學生的價值;

另一方面內部也在討論,有一位老師這樣形容自己,他說:「並不是我們自動放下了威權,我們才選擇來全人中學,而是我們來到這個環境,我們主動自然而然地把身為老師、教官的權力放下了。」

在最後的階段,全人中學還是很掙扎,假設它要教出一個理想的人的樣子,這個人就是沒有學歷、文憑,他沒有證明自己的東西拿到勞動市場上去販賣的時候,我們要不要妥協?所以他們選擇了一個兩全的方式。同時,他們還在不斷思考台灣的這種另類教育跟升學體制的關係。這就是全人的最後一個暫時性的階段。

為什麼這本書的名字叫《成為他自己:給未來世代的教育烏托邦》。我的答案是烏托邦其實有兩種,一種是很理想美好的「理想國」,而另一種是當我們要前往那個地方的時候,我們要通過的那些荊棘,掙扎的,甚至價值衝突的過程。

而我覺得全人中學正是在展現這衝突的過程。這本書真正的價值,是誠實坦然地把全人中學的老師和學生在教育上面對的掙扎寫出來。很赤裸裸的現實、價值上的掙扎,每一個學生在成長中的際遇,都在這本書。

一個只有20年歷史的學校,一段過去的歷史,為什麼我要說是給未來世代的?因為近年來我發現,全人中學的故事已經離我們越來越近了。一般中學在改變,而全人中學也在改變。兩者分別從體制內跟體制外,或者主流和另類的差別,慢慢地越走越近。

而我們即將面對的問題,也會是全人中學過去面對的問題,例如怎麼教學生選課?假設學生什麼興趣都沒有,就喜歡打電動遊戲的時候,你要等他多久?例如,現在我們倡導師生平等的關係的時候,當教育還是要有權威、老師還是要有權力的時候,你怎麼去拾起教師的權威?

當一個老師不只在課堂上執教,只是把這堂課上完,趕進度,當他開始對教育學生有不同想像的時候,我們怎麼讓他們能夠討論並彼此達成共識?這些我們未來即將面對的問題,在全人中學都真真實實地發生過,並且付出了慘痛的代價。所以這本書既是20年的歷史,也是給未來的烏托邦。希望我們可以在未來找到更好的答案。

(本文為作者劉若凡在2016台北國際書展演講全文,演講題目為:教育青春夢,全人中學20年。經作者授權刊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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