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物 繁花之地

洪曉嫻:不瘦削的身體

我並沒有跨越那道覺得瘦削的身型會顯得更好看的界線,常常會對自己說再瘦十磅那就好了。


[繁花之地]迷航者以歌為引領,海妖以慾望的魅音灌溉繁花,肉身是流動的水,有液態的憂傷與歡愉。

圖:Wilson Tsang / 端傳媒
圖:Wilson Tsang / 端傳媒

一群十三四歲的小女孩圍在一起,七嘴八舌地討論美麗女子應該有的模樣,然後一個個嚷着說:「你看我真的好胖,不知道為什麼減來減去都還是好胖。」那些「好胖」的小女生,個個都瘦瘦的,一雙雪白的手臂在校裙的袖子裏飄來飄去,輕盈如像紙片,風吹過學校的欄杆,她們會飛。

我笑着問那些女孩,你們哪裏胖了?她們以老練的語氣和手勢,捏出腰間那團薄薄的脂肪,然後說,你看這些都是肉啊,好胖。

為什麼瘦瘦的才是美麗呀?她們靜了一下,然後愉快又憂愁地說,你看那些女星都是這些的呢!

聽說用膠布纏滿十指有用,我也就天天把膠布撕得細細,把手指紮成木乃伊的模樣上學。

我從來沒有成為過紙片女孩。高小升中學的時候,肚子圓鼓鼓地突了出來,母親天天抱怨說,為什麼你有個大大的肚腩,什麼裙子穿在你身上都不好看了。那時候我知道原來肚子不平坦是罪過,會招人嫌棄。當雙乳開始微微地隆起如鳥嘴的同時,我也同樣開始了各種減肥的奇怪方法,聽說用膠布纏滿十指有用,我也就天天把膠布撕得細細,把手指紮成木乃伊的模樣上學,那時候假如有人告訴我,可以一刀切掉多餘的肚子,我大概也願意閉眼、切下去。

長高以後肚子慢慢地平坦下去,但沒有成為標準的纖瘦體型。後來體重一直升升跌跌,大學後期長胖,有時候又瘦下來,一直不願意吃更多的食物,對於別人評論自己的身材顯得特別敏感,拍照時會注意角度,怎樣的髮型會顯得纖瘦一點,會跟朋友開玩笑說如果有一天體重超過120磅我就要自殺,結果超過了,沒有自殺,只是拒絕上磅假裝不知道,然後又回落,反反覆覆如同情緒。

與戀人做愛的時候,從鏡子裏看到一具豐腴的身體,肚間有肉,不夠纖瘦,做愛的中途就覺得羞恥,閉起眼睛,想着為什麼我沒有練出一具勻稱無脂的肉身,可是轉眼就會忘記那個不夠纖瘦的自己,覺得眼前的歡愉才是重要。我並沒有跨越那道覺得瘦削的身型會顯得更好看的界線,常常會對自己說再瘦十磅那就好了,但偶爾看到一些女生朋友,也會覺得長肉的身體好好看,擁抱的時候豐軟溫柔,甚至時刻反問自己,為什麼覺得只有瘦削才能顯得美麗。

變得瘦瘦的就再也不必遷就衣服的式樣,不必嘆息啊這條真好看可惜連拉鏈都拉不上去。

或者是因為瘦小的身體看起來容易掌握,不必硬擠就能把身體置放在美麗的衣裙裏邊,就像是兒時母親說的,「那麼好看的裙子就這樣被你糟蹋了。」變得瘦瘦的就再也不必遷就衣服的式樣,比如說在美芝的舊衣堆裏淘古着時,不必嘆息啊這條真好看可惜連拉鏈都拉不上去。

當然我知道喜歡我的人不會因為身上多了的兩吋脂肪而離我遠去,我也不相信練出馬甲線就能找到愛情或者艷羨的目光,我只是很介意自己外表和心中的模樣是否有太大的落差,然而我總是一次次的反問自己我之所以有這樣的期望,是受着怎樣的影像和概念所餵養,也許在往後的日子我還是會在要塑造一個怎樣的身體這個課題上搖擺不定,如同城市裏的其他女孩那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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