親子 給家長的信

趙永佳:讓我們為孩子的需要疾呼!

正是我看到大量老師和校長們在制度的束縛下,有志不能酬,家長也有冤無路訴,才要重新思考教育的意義和孩子的需要。


【編者按】在紛擾的世代,似是而非的價值觀,莫衷一是的說法,讓家長越來越迷糊。我們希望透過一封封給家長的信,集結兩岸三地的智慧,期望為人父母的,可從中找到新的視點,增加大小同行路上的能見度。

趙永佳和家人。照片由作者提供
趙永佳和家人。照片由作者提供

各位爸媽:

我們常以為,香港是自由社會,也是全世界最自由的經濟體,對於如何生活,我們都應該有選擇。不過,社會學者常提醒我們,資本主義社會的選擇,其實都非常表面。如果你不喜歡超級市場甲,當然可以選擇超級市場乙,但究竟甲和乙有多大的分別?

在教育問題上,表面看來,香港的學校類型、有官立、津貼、直資、私校,也有不同辦學團體,不同宗教背景,甚至政治傾向,好像百花齊放,各施各法。但我們有沒有察覺到,它們之間的分別,其實非常少?

我有三個小孩,都是男的。家長們都知道,男孩讀書特別麻煩,因此我們都很努力地希望找一家適合他們的學校。我們以為,香港有四百多家學校,只要我們小心選擇,總有一間會適合他們。我們自問並非那種要「贏在起跑線」的家長,只期望孩子愉快成長,樂意學習就好。

事與願違,我們三個孩子求學並不順利,在小學階段,都轉了兩次學,念過了私立、直資和津貼學校,也嘗試了另類學校。結果,老大、老二最後都轉到了國際學校念中學。老三到了入學年齡,我們還是沒有放棄,讓他嘗試津貼小學,希望找到寬鬆、功課壓力不大的學校。我們天真的以為,只要我們自己不太緊張成績,應該可以找到一間合意的學校。但我們不知道,在過去十年、八年間,小學教育已有了翻天覆地的改變,功課壓力已成為小學生不能逃避的現實。

趙永佳和家人。照片由作者提供
趙永佳和家人。照片由作者提供

因為殺校危機,一些原本程度不高的基層學校,也要通過提高「學術水平」來自救。最近,我的一個姪女,在觀塘一家基層學校(校內有不少新來港學童)上小學,開學沒多久,我們赫然發現,她的家課量和深淺度,比起老大、老二,甚至六年前的老三,都已不可相提並論,而據教育界朋友透露,該校在區內已不算「催谷」了!

有不少人認為,學校越來越相似是因為我們家長的要求單一,因此「怪獸家長」就成為香港教育的「萬惡根源」。這看法的根據是,不少家長都怕「執輸」,要孩子「贏在起跑線」,因此都爭入名校,要考第一,要「十項全能」,最終大學能進法律學院或醫學院就完美。因此,家長們會投訴家課不夠多,又或課程不夠深,務求學校能拔尖補底,令同學成績蒸蒸日上。於是,這種「市場壓力」就會令學校變成「考試工廠」,同學成為家課奴隸。

最近的TSA爭議中,支持TSA一方的最重要理據,正正就是TSA不是小學操練壓力的來源。家長希望爭上Band 1名校,為迎合家長的需要,才是小學不斷提高要求的主要原因。更有論者和教育局直指,家長是學校最重要的持份者,家長不支持操練,不喜歡太多測考、家課,應該直接和學校「溝通」,不應諉過TSA和教育制度。

我不知道大家是否能接受這種說法。其實現在的家長,尤其是較年輕的中產家長,對教育的看法已是十人十樣。而大部份基層家長,當然重視子女教育,但他們的著眼點,又是否只有成績?把我們「一竹篙打一船人」,全都看成只重成績的「怪獸家長」,並不公平。相反,很多家長談起子女的教育,普遍都有無力感,充滿了憂慮,也感受到很大壓力。

當我們已為TSA,Pre-S1,DSE等等測考弄得憂心戚戚的時候,最近的幾項剛頒布的新建議,如普教中、簡體字、公民及國民教育等等,也令家長們感受更大壓力。在制定政策的過程中,家長的聲音,尤其是家長群中的不同訴求,似乎亦被漠視了。

香港實行強迫教育,從好處看,是每位小朋友都有受教育機會,但換另一個角度來看,就是你無論是否滿意學校和教育制度,也別無選擇,要送子女上學「接受」教育。有少數家長因為對主流教育制度徹底失望,又未必能負擔國際學校,於是選擇了「在家自學」。但他們都要偷偷摸摸地進行,因為一旦頒下「入學令」,他們如不照辦,就會被撿控。

現今許多小學生,早上七時未到便爬起床上學,三時半下課後,再到功課輔導班或回家寫作業,再加上溫習默書、測驗,往往要到九點,十點才能休息,童年基本上已被剝奪,遊戲、運動、課外閱讀都是妄想。有時跟家長朋友談起,甚至苦笑說強迫教育彷彿是個勞改營,政府只是把兒童關押其中,接受強制的「勞動改造」,又如何談得上「家長的選擇」?

當然,如果你有能力負擔高昂學費,大可選擇國際學校,私立IB名校,但一般普羅家長,就只能像選超級市場一樣,「有得揀等如無得揀」。請問一下,有多少本地精英,政府官員以至我大學同事的小孩,是在本地資助學校中念書?這究竟說明了甚麼?

我不希望指責任何人。也非要抹殺在前線艱苦奮鬥的教育工作者。正正是我看到大量老師和校長們在制度的束縛下,有志不能酬,家長也有冤無路訴,我們才要重新思考教育的意義和孩子的需要,並要挺身而出,大聲疾呼,明確提出我們在自己孩子的教育問題上要有選擇。我們更應以行動支持和參與,跟自己教育理念相同的學校和教育團體,一同衝擊現狀,帶來改變。

趙永佳 中文大學社會學系教授

趙永佳和家人。照片由作者提供
趙永佳和家人。照片由作者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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