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物 乜乜物物

邵家臻:送羊迎猴,有種內涵,叫棉襖

衣不如新,人不如故。農歷新年,我仍會穿上老爸的棉襖,老土一番;在一天比一天糟的日子,我更會穿上老爸的棉襖,奮戰一下。因為,它有一種永恆的內涵。


[乜乜物物]這是關於一男子的乜乜物物和彳彳亍亍。

北角一家百貨的櫥窗陳列着棉襖。攝:盧翊銘/端傳媒
北角一家百貨的櫥窗陳列着棉襖。攝:盧翊銘/端傳媒

送羊迎猴,想起老豆。

農歷新年前的最後幾天,我仍然找不到「新」在哪裏。一覺醒來見到的總是一個凌亂的世界,像一份草稿,不完善,應該說是不尋常。雖説「生於亂世,有種責任」,但眼前的戰線委實太多,議題像路軌一樣長:大學院校自主丶小學三年級 TSA丶網絡23條丶「銅鑼灣五條書局友」被消失事件丶高鐵超支和其他大白象工程丶鉛水事件未解決丶退休保障丶爭取擴大功能選民基礎丶中國維權律師被捕丶反對發展東北,郊野公園及南大嶼山(棕土)丶佔領期間七警和退休警司濫權襲擊市民⋯。已經有十二項,還未將自己因參與佔領運動而招來的風風雨雨計算在內。唉!我的新年願望,就是祝願自己和我地「歲月靜好」。

老爸的棉襖就在那兒。真好,我很感激它。再冷再忙再亂再焦躁,我知道它都會守候。

一方面,我盡量保持積極,告訴自己「當你走上不一樣的路,你才能看到和別人不一樣的風景」。另一方面,我得承認自己愈來愈焦躁不安,周圍的空氣好像也變得稀薄,呼吸愈漸急促。

老爸的棉襖就在那兒。真好,我很感激它。再冷再忙再亂再焦躁,我知道它都會守候。說不準它究竟在等什麼,但它就是不會走。它會待在原地,隨時做好準備。這個世界有很多缺欠,缺乏了堅定丶執着丶穩固。我常常自問:平淡而規律的正常狀態,以及「善惡到頭終有報」的結局,會從什麼地方丶什麼時候回來?在我多少有點驚恐時,而它,那件先父留給我的棉襖──深藍色的,在國貨公司買回來的,細看還有很多圓型的「壽」字圖案的那種──就在那兒,很正常,很真實,很穩陣。它在同樣的地方,以同樣的狀態,很勇敢的守護着我。

褲子會走路,恤衫會伸手,外褸會坐下。我絕不會覺得棉襖是死氣沉沉的殘存之物。相反,棉襖與記憶之間有一種特殊的關係。

我不知道棉襖的歷史。是誰發明了棉襖?它一定已經存在了很長時間,很可能可回溯到幾百前。但我清楚那件深藍色棉襖的歷史。五年前老爸離世,作為遺物整理人,我先是發現老爸家裏有幾件破舊的棉襖,有些起碼已經有十年沒有穿了。他沒有丟掉,我也沒有丟掉。我不知道為什麼他不丟掉,而我不丟掉的原因也很難解釋。它也只不過一件是衣服,跟其他衫褲鞋襪一樣會變舊,會掉落,會撕破,會弄髒,會燒毀。可是,它又是一種聲音、一種感覺、一段歷史、一個觀念、一片回憶、一場仗、一種存在、一件蠢事、一則傑作、一個豐富的資料庫、一份紀念丶一刻平和。

我無法不將它當作人看待。衣服穿上了身,和身體便幾乎沒有區別。它將身體延伸,與其結合,使其轉化,以之為家,給予支撐。衣服與皮膚直接接觸,又配合一舉一動,這使我無法將它與其他事物一視同仁。衣服給我的感覺彷彿是有生命的。褲子會走路,恤衫會伸手,外褸會坐下。我絕不會覺得棉襖是死氣沉沉的殘存之物。相反,棉襖與記憶之間有一種特殊的關係。棉襖和身體共度了某些時刻,它早早已融合在身體的記憶裏,有着一連串互相牽引,只有從某個特定的角度才可以看到。棉襖裏頭隱藏了很多生活,只須掀起一角,便可見到老爸的故事。

沒有無緣無故的愛,沒有無緣無故的恨,亦沒有無緣無故的怕窮。

老爸自幼家貧書少讀,卻煞有介事將一張印有十四個字的小書帖,貼在屋企的當眼處:「有錢應思無錢日,莫待無錢思錢時」,以提醒自己和我們一家。老爸貪錢?不,他其實是怕窮。呂大樂的《四代香港人》為第一代香港人以及老爸作過性格盤點:節儉、刻苦、不浪費、量入為出、認真、腳踏實地、親力親為、守時、顧家丶憂柴憂米,同時又寡言、怕事、固執、重男輕女、孤寒、怕開罪權貴、事事忍氣吞聲……

沒有無緣無故的愛,沒有無緣無故的恨,亦沒有無緣無故的怕窮。老爸在孩提時期以賣炭、補鞋維生,後來得到九龍巴士公司青睞,一做就做了31年維修技工。為了賺盡每一塊錢,他寧願當「特別更」———每逢打風落雨,人人回家休息,他仍要在巴士廠當更。對他來說,打風落雨回家照顧一家大細固然好,但能賺多一點 Hardship Allowance 則更能幫補家計。他常說是九巴養大我們,叮囑我們三兄弟長大後要多搭巴士報恩。就是在病榻上,也要我們找回一套九巴技工制服陪他上路。

他的自我貶抑又來了,怪自己賺錢不夠,無法為蠢鈍兒找個溫暖的房間溫習,反要淪落街頭。

九巴其實待他不好。整整30年的忠誠,換來的是微薄的人工以及更微薄的退休金20萬元。但老爸仍以九巴技工的身份為榮,究其原因,是九巴給予他有被保護的感覺和安全感。一個組織、一樁婚姻、一件制服,或是職業、宗教、政治,或者幾乎可以說是任何事,只要它能夠提供一套規則讓他遵守,並對順從的行為加以獎賞,他的焦慮就得以平息。是的,他相信,做一隻被豢養的動物總比野生動物來得安全。

我天生鈍鈍,溫習的時間總要比一般人長,就是自修室在晚上十時關門大吉,我也要留在圖書館的公眾走廊繼續打拼,要到凌晨方休。一次,老爸悄悄走上樓梯,想看我在走廊溫習是怎樣的一回事?不看猶可,一看就潸然下淚──他的自我貶抑又來了,怪自己賺錢不夠,無法為蠢鈍兒找個溫暖的房間溫習,反要淪落街頭。後來天氣轉冷,他索性將自己深愛的棉襖給我保暖,陪我作戰。

衣不如新,人不如故。農歷新年,我仍會穿上老爸的棉襖,老土一番;在一天比一天糟的日子,我更會穿上老爸的棉襖,奮戰一下。因為,它有一種永恆的內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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