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物 霧中風景

駱以軍:廣場大媽

城市天際線下最大的廣場屬於她們。


[霧中風景]如果把我的浮光掠影中國大陸記行,當作一本小集郵冊⋯⋯

有一次從北大走出,夜黯中穿過一片廣場,眼前一群大媽在跳着扇子舞,應該有三四百人吧,這在我這台北小城的空間慣性,眼球立刻被那陌生化景觀給吸引。一旁的小孫淡定的說「廣場大媽唄」,「這不算啥,還有更大團的。」果然,剛剛那還只是廣場的側翼地帶,等走到一主廣場處,哇賽,黑壓壓的一片,少說上千,收音機放着流行樂,也有大爺,他們兩兩一組,跳着國標舞。而這之間,我們經過土風舞的,有像啦啦隊舞蹈的,有拿紅纓槍的,有民族風的,還有非常不可思議似乎是韓國江南大叔那種應該是年輕辣妹在跳的熱舞……`,但全是一些大媽。多半是落地一台音響放着音樂,那時是歲末,天寒地凍的,但不同團的大媽們,在那對我這南島之人來說,冷到像空氣中冰塊都在嘩嘩撞,那說不出的冬夜的空曠,人應縮頭在雪衣,毛帽,和大圍巾裏,微弱抵抗這凍天地啊;但大媽們在我眼前跳的歡騰又旖旎,她們翹起蓮花指轉圈子時,臉上那愛嬌,真的是少女才有的自憐。小孫對我說,這些大媽啊,互相還搶地盤,佔地盤,有小一點的大媽們槓上大一點的大媽團,她們還會扭打,甚至鬧上公安局都有的。現在啊,全國就這些廣場大媽最牛,你別看輕大媽,她們裏頭許多是法官、醫生、大學教授退休,她們手上都有房,退休金,消費力是我們這些窮青年的好幾倍。之前啊,在上海 IKEA 發生過這事兒,他們原本有個區,有許多座位,免費提供咖啡啊點心啊,就是給顧客逛累了,可以在那休息一下。但這個區整個被大媽們佔據了,全是大媽,那 IKEA 就想說,取消那些免費咖啡什麼的。哇這得罪了這幫大媽,說要抵制 IKEA,說連我們的小孩都不讓他們買你們家具。這 IKEA慌了,賠罪啊,咖啡照樣供應啊,只好另外再弄個新的空間,給真正的客人。你看,這大媽團結起來,是非常大的一股勢力啊。不只全中國啊,連杜拜都是我們中國大媽,入夜後,市中心詮是大媽廣場舞啊。

說起這大媽廣場舞,最開始是怎麼流行起來的?那就是上世紀八十年代吧,原本上頭領導說該給全國推行藝文活動,原本構想是每一鄉鎮啊都給蓋間圖書館唄,但實在預算不夠,後來也不知哪個領導就想出這個,把各地的人動員到廣場跳舞的政策。據說,當時還組一支跳舞班,特地到東北學那個扭秧歌,學成後再分發到全國各省,各地方,傳播下去。那年代或也沒啥休閒娛樂,而通常男人是不願意這樣拋頭露面的,最後就形成了,全國各地都在跳大媽廣場舞。

但以我這樣一個台北人來看,台北,甚或世界任何一資本主義概念的大城市,其實在公共空間展示的身體,通常是年輕的身體。市中心最貴的空間,通常已被櫥窗,或高空的巨大屏幕,各種打散在商品印象裏的身體,或是特寫的晶瑩欲透的美女的臉,清一色是年輕的,甚至比真實的年輕(譬如說二十七八吧)還要嚴苛的青少年或少女化。滑板,球鞋,手機,名牌包,或是潮牌的衣裝,或台北巷弄裏的咖啡屋,小格鋪,如果現代城市本身是一無限鏡面投射再投射的幻影之廊,那麼裏頭照射出的公民,就是年輕人。那麼,在我的城市裏的老人都到哪兒去了呢?當然午後的大安森林公園,會有七八個印尼或菲律賓女孩,把她們各自推的坐着歪頭縮肢老人的輪椅,並排成一列,黑女孩各自講着手機,這些故障的輪椅老人串連成一列火車似的。或其實你到城市的醫院,小復健科診所,或像是萬華龍山寺旁的老街,還是會看到這些老人,像擠在沙漠水潭邊的禽鳥,他們像是無意侵擾那年輕人之城,退縮在屬於昔日,光影較灰暗的區域。似乎,走過現代城市,衰老本身,就是一件不美感的事。仔細想想,我的城市的老人們,非常安靜且低調,你沒仔細觀察,他們好像自己把自己藏進另一個摺疊時空了。

以我們被資本主義之城馴制的眼睛,大媽的身形是「不符合美」的。身體當它在持續三十年,四十年──非以性感或美的尖銳規訓懲罰(想想我認識的一些美女,她們幾乎從二十多歲,就長期活在一種飢餓狀態,似乎一點點的肥胖就是罪惡),年輕女孩花多少心力在韻律舞,瑜珈,健身房,花多少時間和錢每天往臉上塗抹保養品,要把自己的身形,殘酷的停止在十七八歲時的少女樣貌──大媽們的身體反而是順應自然,變胖了,腰粗臀肥了,或頭髮雜花不那麼柔密如雲,脖子兩側出現皮摺,主要是大媽被生活的磨耗,不再有少女時的衿持了,她們呼朋引伴,伸展四肢,都那麼自信,直橫,大嗓門,在機場排隊通關時,大媽會像在百貨公司美食街搶桌位,幫姊妹們卡位,把猶豫或羞怯歇的其他乘客擠開,嘩啦啦招了十幾二十她姊妹往這缺口插進來。人們總是皺眉,覺得這像孫悟空用分身法變出成千上百的大媽們,把一種現代城市空間,人和人的疏離,無聲,系統流動的簡潔美感,全弄得騷動,粗野,不優雅。

我們當然可以想:這是共和國對它集體規劃,分展出去的各鄉,各城的那個年代的身體想像與動員,等到時代移變,這些老去的「共和國女兒」們,就成了展露,無秘密私有空間的私人活動場合,人人被動員到廣場上,跳着對國家沒有威脅性的廣場舞。我因為是王安憶的讀者,所以總相信這些大媽們,年輕時一定也有她們不為人知的祕密心思,害羞,彆扭,孤僻,但因那樣的環境,她們在某次走進了廣場中這些大媽之間,感覺那種海豹胖呼呼身軀的挨湊感,汗水,胸腔可以放開的共鳴,慢慢豁出去了扭腰扭臀,真正的快樂。身邊的姊妹都是這樣啊,慢慢她也成了她們裏面一個。看不慣那些扭捏作態的城市時髦姑娘。大媽們是幸福的,當她們湊聚着跳着那些上世紀,某個高層奇思妄想,動員大家到廣場跳那些其實古怪的扭秧歌舞蹈,一路下來,整個廣場是她們的。資本主義這一整套對年輕身體的造神,在別的國家城市,讓老女人自卑或躲開那未來感,短裙辣妹或街舞小夥佔據的空間,只有中國大媽完全不被壓扁切薄,快樂的,搖晃舞步,兩眼夢幻,城市天際線下最大的廣場屬於她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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