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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中國創業,有的人瘋狂了,有的人涅槃,更多的人死了(上)

伴隨中國全民創業熱情高漲和資本瘋狂追逐而來的,是對個體創業者而言愈發兇險的生存環境,創業公司的死亡與重生,每一天都在上演。


北京中關村。攝:Giulia Marchi/端傳媒
北京中關村。攝:Giulia Marchi/端傳媒

在經濟下行預期、「最難就業季」年復一年、社會情緒暗潮湧動的重重壓力下,大陸中央政府出台一系列「互聯網+」利好政策以促成中國新的經濟增長點,將這場發軔於2014年的「大眾創業、萬眾創新」運動推向浪潮之巔。而伴隨全民創業熱情高漲和資本瘋狂追逐而來的,是對個體創業者而言愈發兇險的生存環境,其間夢想的膨脹與驟滅,戰爭的絞殺與突圍,創業公司的死亡與重生,每一天都在上演。

創業一年多,Dreamobi創始人及CEO李孔明拿到他的體檢報告。一長串指標在警報:睡眠欠佳、腦疲勞、心臟功能欠佳、肝功能減弱、咽不適、腸功能紊亂、脂代謝紊亂……

李孔明不到30歲。2014年潮動以來,平均每天3萬人匯入這支以「大眾創業、萬眾創新」為指引的創業大軍,李孔明的同齡人——80後和90後佔80%以上。

2014年1月,他主打手機遊戲海外推廣的平台Dreamobi上線。

3月,Dreamobi拿到120萬美金的天使輪投資(註:創業圈裏的術語,即企業在草創時期的融資,通常金額較小。)

8月,李孔明在國家會議中心分享了公司月流水達幾十萬美金的奧秘。

2015年元旦,他在朋友圈致小夥伴:「相信我,我一定會帶領你們成功,我願賭上我所有的一切!!」

然而,這是互聯網世界生存法則的另一面:生死存亡,瞬息萬變——三個月後,Dreamobi死了。幾個月間,李孔明從一名直上雲霄的青年CEO跌落為一個地獄中的抑鬱症患者。

阿里研究院在2015年7月發布的《中國雙創生態研究報告》裏對創業公司生命週期描述道:A輪(註:初創企業的第一輪來自風險資本的融資)不難,兩年是分水嶺。Dreamobi沒有捱到pre-A(註:初創企業在天使輪後期的融資,通常盈利模式還不清晰) 。

在中國一線城市,創業公司的生與死每天都在上演,以燒錢和難以找到盈利模式著稱的O2O陣亡名單長長,長得像裹屍布。

這是中國建國六次創業浪潮以來最大的一次,泡沫正在破裂。人民幣貶值預期、年中股災乃至全球股市的震盪,使得中國短時間內不再是國內外熱錢追捧的樂土。天平已經從創業者倒向投資者那一端。公開場合裏,那些曾被互聯網風口裹挾的高智商的頂級投資人們立住了腳跟:寒冬擠去了泡沫和浮躁,剩下最堅實的創業者和真正創造價值的企業,冬天是更好的播種時期。

對於狂歡的創業者而言,有個idea、會做powerpoint幻燈片就能輕鬆融到幾百上千萬的光輝歲月一去不復。除去金字塔尖的少數技術驅動型企業依然炙手可熱,大部分創業者越來越難拿到投資,公司估值一跌再跌,像是折扣季的商場掛滿悚動的sales。朋友圈裏,10萬+的文章《22歲,天使輪估值超過6億,將顛覆整個視頻和廣告行業》被《90後CEO:從估值過千萬到一無所有是怎樣的體驗》埋葬。在中國一線城市,創業公司的生與死每天都在上演,以燒錢和難以找到盈利模式著稱的O2O陣亡名單長長,長得像裹屍布。

「人是一種不可救藥的樂觀的動物,總會有過冬的辦法,」70後謝毅(化名)對端傳媒記者表示,因為融不來資,他已放棄一款叫「美麗巴巴」的韓妝app創業,剛在一家致力於企業應用性能監控的科技公司覓得高管職位。

根據LinkedIn在12月16日公布的「2015創業人群現狀調查」,屍橫遍野中,63%的人群如謝毅會選擇重新回到職場打工,11%的人選擇暫時休整,還有20%的人如李孔明會原地滿血復活,一遍遍試錯,直到找到新的突破口。

2015年12月29日美國《連線》雜誌封面報導認為,在這場革命般席捲上下的創業浪潮中,中國將由山寨大國走向一個創新大國。

作為踏浪而來的千萬分之一,未來會如何?李孔明不確定。他第N次失敗,又第N+1次創業,然後在時間長河的某個凌晨,默默更新了一條狀態:收工,再戰。

1.「擁抱移動互聯網,你就是下一個馬雲」

李孔明埋頭創業的這幾年,經濟學家們正觀望着中國經濟的衰退期:鋼鐵、工業用油等行業產能過剩,實體經濟普遍慘淡,國家統計局對2015年前三季度GDP統計為同比增長6.9%,自2009年6月以來首次未能保住7%的經濟增速。與此同時,是2015年大陸高校畢業生規模達749萬人的「更難就業季」的到來。

不遺餘力地推進「大眾創業、萬眾創新」,這是中國總理李克強上任後的重要命題。2014年9月在夏季達沃斯論壇上,李提到,「試想,13億人口中有八九億的勞動者,如果他們都投入創業和創新創造,這將是巨大的力量。」

「要破除一切束縛發展的體制機制障礙。」李克強說。此後,各地政府逐漸下放、取消了有關創業的數百項行政審批權。教育部發通知,要求高校建立彈性學制,允許在校學生休學創業。

一家成立不到兩年的科技媒體億歐網,曾盤點了截至12月30日,2015年全年國務院召開的41次常務會議和討論的150餘項議題,其中直接或間接涉及創業的議題達50餘項,佔總體議題的1/3左右,「若給2015年移動互聯網圈選拔代言人,那肯定是李克強總理,」這家媒體總結道。

這個社會各階層越來越難以流動、底層人向上升遷的通道越來越窄的時代留給大學生的空間如此之少,創業,幾乎是他們實現財務自由的唯一通途。

在地利天時之前,李孔明就已打定主意要創業了。「我的身邊,100個朋友,可能有99個想要創業,」他不無誇張地說。

李孔明生於1986年,這一年,中科院向歐洲物理高能所發送了第一封電子郵件,宣告中國互聯網的開通。伴隨互聯網成長起來的新生一代有着歷代中國人缺乏的氣質:自信、敢闖、無懼權威。但這個社會各階層越來越難以流動、底層人向上升遷的通道越來越窄的時代留給大學生的空間如此之少,創業,幾乎是他們實現財務自由的唯一通途。

「創業的原動力是改變,第一改變自己,第二改變生活,第三實現自己的價值,」堆滿沙發和椅子、時刻處於備戰狀態的小型會議室裏,一副黑框眼鏡、蓄着鬍渣的李孔明對端傳媒記者說。

2008年,李孔明從武漢一所學校的工商管理系本科畢業,如願「北漂」。第一份工作在阿里帝國的B2B(Business to Business)事業部。

「就是程維那個部門」,李孔明強調。程維,1983年生,曾是阿里巴巴最年輕的區域經理,以「恐怖的執行力」揚名,剛作為互聯網新生代領袖參加了2015年底烏鎮第二屆世界互聯網大會。2012年他離開阿里而創辦的移動出行平台「滴滴出行」,是這個寒冬裏估值151億美元的巨型「獨角獸」。

輾轉在阿里、鳳凰網以及印度最大的移動廣告公司Inmobi積累經驗值的四五年間,李孔明愛social,參加各種創業活動,結識朋友。不同的場合,那些企業家、投資人、創業成功者提出的新概念花色繁多如快時尚,大數據、互聯網思維、風口、SoLoMo(social+local+mobile 社交+本地+移動互聯)……

大佬們在講台上在媒體上在公號雞湯文裏高頻喊話:擁抱移動互聯網,你就是下一個馬雲!

截至2012年6月底,中國手機網民達3.88億,手機首次超越台式電腦成為最大的上網終端。至2015年6月,這個數字達到5.94億。

像一個浩瀚而儲量不明的金礦,移動互聯網正迎來年輕創業者們的前赴後繼。這場運動來得如此劇烈,以至三五年間,從BAT的技術中層發展到後來傳統行業的高層,從普通職員、新手、乃至尚未轉正的實習生,紛紛脱韁湧入。

北京中關村。攝:Cancan Chu/GETTY
北京中關村。攝:Cancan Chu/GETTY

2.「金手指」

「09年國內的創業氣氛就起來了。當時比較急,積累了一些資源,覺得自己可以了,」約在2010年,職場兩年後,李孔明有過一次短暫到幾乎見光死的創業,「商業計劃書比較low,談判時也抓不到點,商業模式一聽就不靠譜」。燒光了自己腰包裏的十幾萬積蓄,他重返職場蟄伏。

回想五年前的自己,青年李孔明說,「那會兒就是個小孩」。

由康盛公司與艾瑞諮詢機構2012年底發布的《互聯網創業者生存與發展報告》顯示:95%的創業者選擇互聯網行業,72%的創業者出於「興趣愛好」,但超過57%的創業者對自己創業的行業表示「完全不了解」或「略微了解」。而有85%的創業者靠自有資金啟動創業項目,工作團隊一般不超過5人。

但如IPO開閘、減免税賦、放鬆審批權等一系列的政策利好,使得嗅覺敏鋭的資本正大規模奔向「互聯網+」的投資,逐漸為懵懂的年輕人們締造一個完整的、門檻越來越低的創業投資生態圈。

一些創業團隊乾脆不租辦公室,只需幾杯30元的咖啡,全天候在此佔座辦公。這裏24小時不打烊,有北上的創業者帶着行李箱來此過夜。你可以在這裏拓展人脈資源、招聘程序員、偶遇大牌的投資人。

北京西北四環,清華大學、北京大學等名校以南,騰訊、新浪等互聯網巨頭以西,一條全長220米的街道,有創業者的「延安」之稱。2014年6月,這條海淀圖書城步行街被正式更名為「中關村創業大街」,如今30多家孵化器、創業服務機構在道兩旁鱗次櫛比,近4000個創業團隊雲集於此。據財新網載,過去一年中,它孵化了600多個創業團隊,350個團隊拿到融資額共計17.5億元,平均融資額在500萬元左右。

這裏是互聯網的圈子,創業者儘可以一無所有地來。在車庫咖啡、3W咖啡這樣的老牌孵化器裏,一些創業團隊乾脆不租辦公室,只需幾杯30元的咖啡,全天候在此佔座辦公。這裏24小時不打烊,有北上的創業者帶着行李箱來此過夜。你可以在這裏拓展人脈資源、招聘程序員、偶遇大牌的投資人。2015年5月7日,總理李克強也走進了這個朋友圈,他面前擺着一杯香草卡布奇諾,和眾多草根創業者親密聊天、合影,杯身印着3W咖啡創始人、一位80後財富新貴的話——「生命不息,折騰不止」。

資本熱切追逐着這個圈子。三年前,「天使投資」在中國還是個陌生詞彙,現在,一個創業公司從天使輪、種子輪到上市,都不難得到相應的資金支持,這意味着,創業者不用再燒自己的錢了。「從BAT(註:百度、阿里巴巴、騰訊)出來創業,連項目原型都沒啟動就可以拿上百萬元投資,」一名叫張華的知乎網友感慨道。

2013年底,李孔明自「亞洲硅谷」——印度班加羅爾負笈歸來,試圖借鑑老東家InMobi的商業模式東山再起。他為新公司命名:Dreamobi,主攻手機遊戲中的原生視頻廣告。創業要求這個年輕人不斷有新的想法迸發,以至他閉上眼睛就是各種工作的場景,不管壓力還是興奮,李孔明喜歡這種狀態,「就是撞也要撞出點動靜來!」

2014年3月,李孔明帶着新項目走上了Demo China的春季賽場——這項由創業邦主辦的比賽現為中國規模最大的創業類項目秀,有「中國創新項目的金手指」之稱。

他進入總決賽,被選為「創業之星」,很快拿到中國頂級投資機構之一——徐小平的真格基金領投的120萬美金。

北京望京SOHO。攝:Imaginechina
北京望京SOHO。攝:Imaginechina

3.從0到1,從1到X,從X到1

中國創投圈的暢銷書《從0到1》裏,硅谷PayPal創始人Peter Thiel一再強調創新的價值,「你必須找到創新的獨特方式,讓未來不僅僅與眾不同,而且更加美好」。

但也有讀者認為,這本書也許並不適合中國國情。「一方面的原因是其抄襲的成本較低,另外一方面是其整體社會環境和配套機制的缺失,導致在中國更多的從0到1的創意會在瞬間內被複製,從0到1瞬間成為從0到X,」一個名為「道哥論道」的自媒體人評論。

從0到1的前半年,李孔明走得順風順水。2015年1月,他做了一次產品在線推廣活動,之後電話終日不斷,求合作的、投資的、諮詢的……

但他沒有想到,他的業務模式被國內的競爭對手迅速抄襲了。對手對Dreamobi發起猛攻,一時間,廣告位的收購價被抬高了100%-200%。

哪個項目火了,旁人就一窩蜂湧上去跟風。於是砸錢,短時間內讓競爭環境變得無比惡劣,擠死小公司——這是互聯網公司競爭中,後來居上者最常用的進攻方式。

「我們給不起這樣的價,」李孔明當時已經手頭緊,正在談Pre-A的融資,而「對方沒準是C輪、D輪的公司在砸錢」。

這場蓬勃的創業運動名為「萬眾創新」,實際上,富有創造乃至微創造精神的公司依然乏善可陳。更常見的是:哪個項目火了,旁人就一窩蜂湧上去跟風。於是砸錢,短時間內讓競爭環境變得無比惡劣,擠死小公司——這是互聯網公司競爭中,後來居上者最常用的進攻方式。「反正是燒投資人的錢,不是自己的積蓄,」虎嗅網編輯馬偉明對端傳媒記者表示,「不過投資人再有錢,也不如BAT」。

在1被跟隨變成X後,往往是X中最能砸錢最有執行力的一家勝出,成為最後壟斷的1。

慘烈的競爭、資金鏈緊張、談不來融資,也就一個月,Dreamobi項目宣告失敗。

「有一段時間感覺要被擊垮了,不創業了,回去打工算了,」但他又感覺回去打工也是一種失敗。服用抗抑鬱藥物後,李孔明緩過神,打算再給自己幾個月折騰的機會。

他成了又一個X。每天早上到辦公室第一件事,他和合夥人會先去36氪、鈦媒體、虎嗅等大陸新興科技媒體看一看新創業公司的新聞,「去找一些公司可以copy的項目」。7到10月,他們試探了約三四十個項目,O2O(online-to-offline 從線上到線下)的,互聯網金融的,互聯網餐飲的,個人助理的,汽車後市場的……

下一個目標是早餐O2O市場。

(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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