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灣 陳安儀專欄

當孩子沒有家庭作業……

我這個「拒絕回家功課」的家長,並未嘗到任何「惡果」。多麼希望有一天,我們可以身處在更信任孩子的教育環境中。


2013年台北,一名七歲男生在家中做功課。攝:Sam Yeh/AFP
2013年台北,一名七歲男生在家中做功課。攝:Sam Yeh/AFP

記得我小學三年級的時候,由鄉下小學轉至台北的明星學校,每天的家庭作業從30分鐘可以完成,暴增至3小時都做不完。大量的抄寫、自修習題、補充教材……讓我因為壓力產生腹痛而拒絕上學。父親心疼患了「上學恐懼症」的我,因此寫了一封〈萬言陳情書〉給教務主任,痛批:「過多的家庭作業荼毒小孩!」

這封信,讓我成了全校聞名的「特殊生」,許多老師在我背後指指點點。但是,卻未賜給我「免寫家庭作業」的特權。於是,父親在無奈之餘,發明了他獨特的家庭作業完成法:每天做功課時,父親就坐在我旁邊,替我一一默寫生字。如果某個國字我會寫,他就叫我不用往下寫一整行;如果我寫錯了,就叫我練習寫三個,再默寫一次。

至於數學,他將每種不同的題型各勾選一題,要我試解。如果我解題成功,那麼同題型的題目就不必再做。其餘科目的習題,父親則是念題目讓我作答,除了不讓我花時間抄寫之外,也不讓我做重複的練習。

就這樣,別的小朋友作業簿是整整齊齊,生字一行接着一行;而我的作業簿卻是坑坑疤疤,有一個字、三個字、五個字的,也有半行、整行的。想當然爾,自此我更成為老師的眼中釘──她覺得我父親簡直是莫名其妙──哪有家長不讓孩子寫家庭作業的?

過多作業擠壓課後生活

父親不喜歡我花太多時間寫作業,其實是有原因的。我家的課後生活極為多采多姿。父親下班、吃過晚飯後,他會陪我練鋼琴、下棋、畫畫、打羽毛球,或是和我們一起閱讀、說故事。

猶記得,爸爸喜歡「動手做」。他常常會花上整晚的時間,與我一起做燈籠;或是替我用鉗子彎曲細鐵條成一支「九連環」(一種古代的益智玩具)。有一陣子,他買了國外進口的素描本,教我畫素描;還有一次,他教我陰乾楓葉、把蝴蝶翅膀做成標本。

一到假日,他會帶我去看電影,或是全家一起出門旅行。每到這種時候,爸爸更是對我那些寒暑假的家庭作業不耐煩,因此我小時候,常有開學前全家替我一起趕作業的經驗。

多年後,輪到我自己的小孩上學了。面對教育改革後變得「更為靈活」的家庭作業:猜燈謎、讀書心得報告、小日記、品格小書、閱讀記錄、家事記錄……五花八門、琳琅滿目,很多都變成了「家長的功課」,令人疲於應付。每每工作完畢,只想回家跟孩子下盤棋、講個床邊故事的我,總是得緊張兮兮的趕回家,花上許多親子相處的寶貴時間,協助她完成各種各樣的紀錄、功課,為的就是最後可以在「家庭聯絡簿」上簽上我的大名、以示負責。

當幼兒園的孩子週末竟然也有「回家作業」之後,我有一種「忍無可忍」的感覺。

我常常在想,這一切到底有什麼意義?

或許有人說,家長不應該協助小孩做作業,應當讓他們自己完成。然而,在台灣,如果孩子的作業做錯了,或是沒做完,得到的結果就是「罰寫」,於是,功課不但越累積越多,甚至,老師也會在聯絡簿上要求家長協助處理。往往在跟孩子共度一個美好的週末之後,總有一個很討厭的結尾:「檢查功課」、「簽聯絡簿」。

常常,我在工作之餘,飛車趕回家接女兒下課,帶她和弟弟一起參加play group的活動,而她卻得在綠蔭大樹下、潔淨沙灘邊,埋頭苦寫重複又重複的生字、數學習題,而沒時間看看這個美麗的世界。

常常,好不容易我有個空檔,想跟她好好吃個點心、聊聊天,但是為了怕功課寫不完,只好催促她先完成數學作業,好趕在我尚未出門之前,幫她檢查。

當幼兒園的孩子週末竟然也有「回家作業」之後,我有一種「忍無可忍」的感覺。以往的週末,我們可以在外面玩到直接上床睡覺的時間,現在卻總要匆匆忙忙地趕在晚餐前回家,因為他的作業我得陪他一起做──那個所謂的「親子作業」。

圖為一名母親與孩子在台北國立圖書館閱讀圖書。攝:Mandy Cheng/AFP
圖為一名母親與孩子在台北國立圖書館閱讀圖書。攝:Mandy Cheng/AFP

過多作業造成親子衝突

有一回,我在讀完《家庭作業的迷思》一書之後,在網路上撰文提倡廢除家庭作業:小孩在學校一天8小時,為什麼回到家還不能自由自在的休息、看書,做自己喜歡的事?我認為孩子不該花這麼多的時間在知識類的學習上,卻減少了自由探索、戶外運動、音樂藝術及與家人交流的時間。試想,如果大人每天下班回家後,還要繼續加班兩小時,有誰受得了?

沒想到,我的看法引起極大的迴響!有上百則的家長留言討論這個話題,絕大多數的家長表示認同我,他們並不喜歡孩子回家後要寫超過1小時的家庭作業。有更多的家長指出,家庭作業造成了許多親子的衝突與糾紛,取代了原本美好的家庭時光。

在華人家庭,每天回家,家長問孩子的第一句話常是「今天功課多不多?」再以功課多寡來決定下半天的生活排序。過多的家庭作業,已經成了親子焦慮的來源。國外有專家學者證實,「強迫學習」幾乎等同於「無效學習」,過多的家庭作業,事實上並沒有增進學習的成效。但是我們卻不敢、也不能取消掉幾乎毫無例外、遭到所有孩子厭惡抗拒的「家庭作業」。

台灣的「家庭作業」中更可笑的,是家長要簽一大堆莫名其妙的「記錄」。我統計過,所有小學生家長要簽的記錄有:「潔牙記錄」、「閱讀記錄」、「家事記錄」、「運動記錄」……其實,絕大多數家長心知肚明,這些記錄的真實性到底有多少!

為什麼孩子們下課後不能單純的「只是做個孩子」,玩玩具、看書,做他們自己喜歡的事?

為什麼華人社會的老師總是規定「家庭作業」為老師的責任,並且推說是家長要求的,卻從來沒有人想過它的功能有多大?到底有沒有存在的必要?

為什麼西方的小學生回家作業量很少,卻仍然可以教育出優秀的人才?

為什麼當我帶着孩子暢遊歷史古都、回到精彩的歷史現場、享受風土民情及戶外運動時,卻要擔心假期作業──明明我們就正處在一個比家庭作業更棒的學習契機裏?

這些,都在我的兒女轉到了「體制外教育」學校就讀後,得到了解答。

事實證明,孩子們並不如一般老師或家長所想像,沒有功課就無所事事、浪費時間;相反的,他們有更多的時間發展所長。

在體制外學校就讀近兩年來,除了一、兩次的期末報告、外出行動學習需要在家上網查資料之外,我的兒女放學後完全沒有傳統學校的「家庭作業」。

事實證明,孩子們並不如一般老師或家長所想像,沒有功課就無所事事、浪費時間;相反的,他們有更多的時間發展所長。我女兒幾乎將所有放學後的時間投注在音樂、畫畫及寫作上。今年,她不但拿下了全國管樂賽的獎項,寫作與繪畫也都有長足的進步。

至於我兒子,他喜歡閱讀,沒有那些抄抄寫寫的功課之後,他閱讀的層面更多、更廣,也喜歡在家自己動手做實驗、養昆蟲,畫圖或是學習做家事。

放假時,我們可以有更充裕的時間旅行,不必擔心功課;我們常常可以欣賞電影、參觀博物館,孩子們也喜歡上網下載英文歌曲練唱,或是在電腦中繪圖、製作動畫。

當然,我們家有一些對於線上遊戲及電玩的使用限制。我發現,在沒有家庭作業與考試成績之後,我和孩子們有充裕的時間一起下廚、好好聊天,他們也學會為自己的日常生活負責、分擔家務,親子衝突的次數比以前少了很多。我這個「拒絕回家功課」的家長,並未嘗到任何「惡果」。

多麼希望有一天,我們可以身處在更信任孩子的教育環境中,屆時,家庭作業將成為「歷史遺跡」,而孩子們則享有更愉快的童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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