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陸

時代棄兒:無法「成鋼」的中國鋼鐵工人

中國鋼鐵價格降至20年來最低水平,鋼廠倒閉潮來臨,工人則像附著於時代和國策褲腿上的蒼耳,隨波逐流,不問方向。


宋其鋼,攀成鋼廠工人,19歲入廠,工作近20年。攝: Yue Wu/端傳媒
宋其鋼,攀成鋼廠工人,19歲入廠,工作近20年。攝: Yue Wu/端傳媒

1. 「中國,特別是國企,養懶人」

攀枝花鋼鐵集團成都鋼釩有限公司(下稱「攀成鋼」)關停的第六個月,鋼鐵工人宋其剛和前鋼鐵工人周劍坐在三江茶鋪裏喝茶。裝生啤的大玻璃杯,一把茶葉,注入滾水,一杯四元錢。

2015年10月19日晚上九點,茶鋪旁邊的小廣場上大媽們舞得正歡。宋其剛喝一大口,又把衝進嘴的茶葉吐回杯子裏。「説穿了,不想走,走了還要重新找單位。都40多歲的人了,出去能幹啥子?」

六個月前,有五十餘年鋼材生產歷史的「攀成鋼」宣布停產關廠。「攀成鋼」是總部位於六百公里外的攀枝花市的攀枝花鋼鐵集團的子公司,是中國大陸典型的由國務院直接管轄的中央企業。

從2009年至今,這家鋼廠已累計虧損超過70億元。它曾是成都首家銷售收入過百億的工業企業,如今卻成為1949年以來停業規模最大的國有鋼廠,近萬名鋼鐵工人面臨失業。

這也許啟動了中國鋼鐵行業艱難轉型的前奏,像是一隻體重超過90噸的阿根廷龍,需要調動全身肌肉才能緩慢地轉身,而「攀成鋼」,則是它最先甩動的尾巴。

據中國鋼鐵協會數據顯示,2015年上半年中國大中型鋼企虧損216.8億元,虧損企業43户,接近被統計企業總數的一半。與此同時,鋼鐵價格降至二十多年來的最低水平。在5月份舉辦的全聯冶金商會二屆二次會員大會上,原國家冶金局局長趙喜子説:「2015年,一些鋼鐵企業要想好怎麼去『死』」。

「攀成鋼」就是這些準備「去死」的鋼鐵廠中的一個。

廠裏給工人指出兩條路:願意走(「被下崗」)的拿一筆補償金,留下的競爭上崗。41歲的宋其剛選擇留下,他從原來的崗位被調到擴管車間,每天的工作是把鋼管燒熱了,再擴大到一定規格。對新工作,宋其剛只用一個字形容:「燙」。他上個月的工資是1997元。這是一家四口10月份的全部收入。

宋其剛的工友周劍則在六個月前做了一個相反的決定──離開鋼廠。決定前,這位42歲的冶煉工人向所有朋友徵求意見,八成的人支持他離開。周劍的朋友大多都不在國企工作,「他們就是例子,他們在外邊也混得好」。周劍算了一筆賬,即使他以後每個月賺的錢只相當於身邊朋友們的薪水的最低標準,「還是比在廠裏好過」。他一咬牙,從工作了25年的廠裏出來了。

15萬元補償金到手後,周劍用近十萬元錢買下一輛「大眾」公司的捷達轎車,他人生中的第一輛。偶爾,他用叫車軟件「滴滴」拉幾個活,一天也有一百多元的收入。其餘的時間呢?「該喝茶喝茶,耍噻。」

在「攀成鋼」所在的成都市青白江區,生活以一種懶散而冷漠的方式向前行駛。近萬名失業工人像盛夏陽光裏落在土地上的水滴,被瞬間吞沒了蹤跡。

當地人説,工人們都走了,誰願意留在鳥不拉屎的青白江?還有人説,去看那些茶館,天天坐得滿滿當當,都是「攀成鋼」的人吶。

工人們並未顯露出對命運的不滿或對前路的擔憂,突然拿到十幾萬補償金的他們過起不用上班的悠閒生活。他們三三五五地坐在茶館裏,「擺龍門陣」(四川方言,指聊天)、打麻將。茶館像是成都人的第二個家。一位喝茶的「攀成鋼」工人調侃道:「我一個月有28天在喝茶。」

短短幾個月內,有人甚至已經把補償金揮霍殆盡。周劍聽説有些工友「十幾二十萬一個月賭光」。

「成都人心態好。有飯吃,有點閒錢用,再打點小麻將,夠了。」周劍説。這座城市所在的四川省一直以來是中國的勞動力輸出大省,在2014年向外輸送了將近2500萬的農村勞動力,卻以「貪圖享樂」聞名整個中國。

「一個月有28天在喝茶」的工人説:「四川人不是懶,是環境造成的。也想掙錢,但沒得掙。」

這種矛盾的想法纏繞在宋其剛、周劍和不少「攀成鋼」工人的身上。他們想要改變現狀,卻又無力掙脱幾十年來在國企工作的慣性。周劍説:「中國,特別是國企,養懶人。」

下班以後,宋其鋼最喜歡到茶舖裏喝茶。摄: Yue Wu/端传媒
下班以後,宋其鋼最喜歡到茶舖裏喝茶。摄: Yue Wu/端传媒

2. 「關了好,以前我都沒見過藍天」

馮世康從14歲開始修車,已經修了35年。一開始修自行車,再後來修摩托車,做的都是攀成鋼工人的生意。

他的修車鋪在成都市青白江區團結中路上,對面四百米處是「攀成鋼」的大門。六個月前,大門口的道路兩邊還停滿了前來鋼廠辦事的小轎車,「從廠門口一直停到路口,馬路牙子上都是。」馮世康説。

如今路面光溜溜的,時值黃昏,只剩下路邊的野草兀自茂盛,一個穿桃紅色小禮服的女人鑽進草叢拍照,攝影師要她笑得再自然一點。

鋼廠關停後,團結中路沿街的店舖差不多都關了,剩下做羊湯的、賣鍋盔的和做皮肉生意的美髮店,門臉都是灰撲撲的,透着衰敗。馮世康的修車鋪原來一個月能賺一萬多元,如今賺的錢卻「只夠吃飯」。但他説:「關了好,以前我都沒見過藍天。」

在馮世康的記憶中,六個月前的鋼廠「又吵又髒,(鍊鋼用的)大電爐24小時轟轟轟轟地轉。」他指着路邊的電線杆説:「從這兒看過去,只能看到第四根電線杆。硫薰得眼睛疼,鼻孔裏全是黑的。」

鋼廠關停六個月後的週日下午,馮世康坐在修車鋪門口,一腿橫搭在另一條腿上,將一節菸屁股送到嘴邊,咂摸一口:「健康比賺錢重要。」温吞的陽光穿過落滿灰塵的梧桐樹葉覆在馮世康臉上。天空戴了一個灰色濾鏡,藍得不太用力。路上車流稀少,行人更少。

青白江區距離成都市中心約40公里遠,開車要40分鐘到一個小時。它是建國後西南地區第一個工業區,駐紮了化工、冶金、建材等多家國有企業。工業生產在這片區域留下了密集的鐵軌、公路和煙囱,卻未能帶來繁榮和現代化。

在這裏,行政區域範圍是用工廠來劃分的。比如,「攀成鋼」所在的區域包含了廠區、食堂、職工宿舍、工人俱樂部等一系列配套設施。這是大中型國有企業的標準基礎設施規劃模式,一座小城或一片區域的生活鏈條圍繞着一家企業的軌道運轉,它唯一的服務對象是廠裏的工人和家屬。

馮世康和其他做小生意的人則無法進入那條軌道。儘管他生於斯養於斯,日夜聽着大電爐轉動的聲響,呼吸着鋼廠煙囱排出的充滿顆粒感的霧氣,卻成為這片土地的邊緣人。

「攀成鋼」的工人們會把穿不過來的工作服拿出來賣,60元一套,馮世康是老顧客。他喜歡穿鋼廠工人的工作服──寬大柔軟的牛仔布,深藍色。幹活時不怕髒,胳膊腿兒在裏面活動也寬餘。

這身衣服曾是穩定、富足的標誌。

攀成鋼老廠區裏只剩下一個車間還在開工,10月19日下午,下班的工人騎着摩托車回家。攝: Yue Wu/端傳媒
攀成鋼老廠區裏只剩下一個車間還在開工,10月19日下午,下班的工人騎着摩托車回家。攝: Yue Wu/端傳媒

3. 「嫁人就嫁鋼管廠的」

1993年,19歲的宋其剛加入成都無縫鋼管廠。就在兩年前,這個廠晉升為國家一級企業。成都當地流傳着這樣一句話──「嫁人就嫁鋼管廠的」。

中國人的強國夢最早由鋼鐵搭建。20世紀五六十年代,鞍鋼、包鋼、武鋼、攀鋼等大中型鋼廠陸續建成。毛澤東曾在1958年視察天津時説:「一個糧食,一個鋼鐵,有了這兩件東西就什麼事情都好辦了。」也是在那一年,成都無縫鋼管廠創建,廠址在成都市東風南路。

經歷數次政治運動浩劫,至1976年,中國的鋼鐵產能僅有4000萬噸左右。此後中國開始「下猛勁兒」推動鋼鐵產業。到1996年,中國成為世界最大產鋼國,鋼產量首次突破一億噸。

周劍記得,九十年代鋼鐵工人的收入比一般銀行職員、公務員高得多。1990年,成都市的平均工資是184元,而剛剛加入成都無縫鋼管廠的周劍一個月能拿200多。除了工資和獎金,廠裏還會不定期發米、面、油、水果和罐頭。

「效益好到什麼情況?你每個月基本不用買什麼東西,什麼都發。」周劍説,他那時過得比在鐵道部上班的父母還滋潤。九十年代初期,周劍用着兩百多元的Zippo打火機,買過五六百元一套的西裝,更曾在一個月內連買三輛「鳳凰牌」自行車,每輛都要三百多元。

「我們的工資三五天就要把它花完,因為廠裏隨時會發錢。三十、五十、一百,都有。」直到現在,周劍也不知道那些發下來的錢是什麼名目。「問都不要問,簽字拿錢就好了。」

九十年代,在周劍的記憶中「很舒服」。也是在同一時期,計劃經濟向市場經濟轉軌,國有中小企業遭遇「破產潮」。官方數據顯示,1998年至2000年,全國共有2137萬人失業。鋼鐵產業卻在這個背景下高飛猛進,通過兼併重組,幾家鋼鐵巨頭的身形也愈加龐大。

2000年,成都無縫鋼管廠被攀枝花鋼鐵(集團)公司兼併,2002年,又與成都鋼鐵廠重組,成立了「攀成鋼」。2006年,「攀成鋼」從成都市二環內搬遷至青白江區。原本生活在成都市區的宋其剛和周劍將過去的三十年連根拔起,拖家帶口搬到青白江。「都不想來,還是來了。你想是啥子感覺?」宋其剛説。

他們曾以為可以穩穩妥妥地幹到退休。青白江區雖然處處比不上成都市區,但房價便宜。宋其剛和周劍用積蓄付了房子的首付,廠子的效益卻越來越疲弱。從2007年到2014年,成都市的人均工資從1828元漲到4403元,宋其剛的工資卻始終在2000元徘徊。「攀成鋼」是當地人心裏「最差的地方」的代名詞。宋其剛在網上看到一個黑色笑話,一個爸爸教育兒子説:「你不乖我把你弄到『攀成鋼』去。」

盲目發展的鋼鐵行業載着300多萬從業人員在產能過剩的道路上狂奔。到2014年,中國粗鋼產量達8.23億噸,約佔全球一半。通常情況下,產能利用率低於75%即可稱為產能過剩,2014年,中國鋼鐵產能利用率只有70.69%。

「鋼鐵業的困境,是當前經濟增速放緩的一個縮影。」國務院發展研究中心資源與環境政策研究所副所長李佐軍曾對媒體表示。2015年11月8日,中國就業研究所所長曾湘泉在中國人民大學老博士論壇表示,由於國企重組等因素影響,中國要準備迎接第二輪下崗潮。

現在想來,宋其剛曾經是有機會跳下這列車的。

馮世康(中)在攀成鋼老廠區門口開了一間修車鋪,攀成鋼關停後,他的生意大不如前。攝:Yue Wu/端傳媒
馮世康(中)在攀成鋼老廠區門口開了一間修車鋪,攀成鋼關停後,他的生意大不如前。攝:Yue Wu/端傳媒

4. 「國營企業是棵大樹」

1997年,成都無縫鋼管廠改制,宋其剛被迫下崗。那一年他23歲,「有個憧憬,想拼一下」,便離開成都去外省打工。他做過「串串兒」(四川方言,即從事倒買倒賣的人)、當過服務員、還給人打過金銀首飾。三年過去了,宋其剛「拼了那麼久還是啥都沒有」。父親説:「回來吧。」

宋其剛的父親原本是成都新城區一個村莊的村民,八十年代鋼廠人手緊缺,國家倡議人們去工廠上班,宋其剛的父親因此加入成都無縫,年幼喪母的宋其剛和哥哥也跟着搬到了成都市。後來父親在工作中傷了腿,工廠把他調到廠辦小學做門衞。

「國營企業是棵大樹。」宋其剛曾經以為,「企業是國家的,一輩子垮不了。」

成年後,宋其剛和哥哥都加入了成都無縫鋼管廠。父親在九幾年因肺癌和淋巴癌去世。「也不能説是廠裏的原因。」他不願把父親的病同在鋼廠工作建立聯繫,「人這一生你肯定啥子都遇得到,説不清。」

闖蕩三年無果後,宋其剛死心了,想過「安逸日子」。他回到成都無縫鋼管廠做運貨保安,負責押運廠裏的廢鋼。他穿一身迷彩服,頭戴鋼盔,站在從青白江開往新都的火車上,覺得自己「特別威風」。那是宋其剛生命中難得的舒展時刻,這份工作雖然只能拿到一千多,卻風風光光。

在當金警的時候,宋其剛認識了周劍。彼時周劍是個單親爸爸,一個人撫養兩歲的女兒。回想起當運貨保安的日子,周劍用了「輕鬆」兩個字。除了偶爾跑一趟押運,剩下的時間大家就在一起喝茶打麻將。這種閒散的生活帶走了周劍生命中最年富力強的十個年頭,當女兒逐漸長大,家庭開支上漲時,周劍不得不回去做冶煉工人。

宋其剛也回到工人崗位。他40歲了,漸漸感到體力上的不從心。「累,基本上晚上回家後都不下樓。」他不再像23歲時那樣渴望財富,「將來吃稀飯就夠了,沒有那種掙幾百萬的想法」。

和在論壇上咒罵領導的匿名網友一樣,宋其剛和周劍都認為國家政策很好,敗就敗在廠領導腐敗無能,好好的一個廠子就這樣垮了。宋其剛總是懷念兼併前的成都無縫鋼管廠,不久前,他的一個同事去上海出差,遇到一個外國人。「連外國人都知道我們廠哩!」

工人們都説「攀成鋼」會很快全面關停,搬遷至更偏遠的四川省西昌市。以後要怎麼辦?宋其剛説:「找工作唄!」對於未來,他沒有任何計劃,這或許出於惰性,或許源自不知所措。

周劍則相信,「攀成鋼」可以倒,攀鋼集團不能倒。「幾個(大)鋼廠倒了,國家就倒了。」

馮世康喜歡攀成鋼發給工人的工作服,身上這套就是他從工人手裏買來的。攝: Yue Wu/端傳媒
馮世康喜歡攀成鋼發給工人的工作服,身上這套就是他從工人手裏買來的。攝: Yue Wu/端傳媒

5. 尾聲

2015年11月19日傍晚,「攀成鋼」關停的第六個月,團結中路上的羊湯店稀稀落落坐了幾桌食客,開修車鋪的馮世康則早早收了攤,迫不及待地回家陪孫兒。下個月他和老伴兒要帶孫子一起去海南度假。幾年前,他用修車攢下的錢在海南三亞買了一套小房子,「那邊空氣好,天也藍」。

周劍決定到一個私人開的小工廠上班,一個月薪水3000多元。雖然開滴滴更自由清閒,但周劍覺得這種工作太不穩定,「心都虛嘞,精神繃得緊」。他更適應按部就班的工作,「只幹活,不想其他的,大不了累一點」。

周劍一直不明白為什麼有人會對他的生活感興趣。坐在那輛仍然簇新的捷達汽車裏,他不停地問:「我們的生活有啥意思?不就是所有中國人的生活麼?」

(應受訪者要求,周劍、宋其鋼為化名)

攀成鋼老廠區裏的鐵路。攝: Yue Wu/端傳媒
攀成鋼老廠區裏的鐵路。攝: Yue Wu/端傳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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