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物 旅行 西班牙遊記3

特立獨行之人都蓋起了博物館

巴塞羅那的行程深入,我們慢慢從崇尚自然的高迪,走向畢加索、達利和米羅這些反叛現代藝術家的幽深的靈魂……


巴塞隆納郊區蒙特塞拉特山。攝:David Ramos/Getty
巴塞隆納郊區蒙特塞拉特山。攝:David Ramos/Getty

出門一週後,我們適應了西班牙的節奏,調節到新的生物鐘,身心都進入放鬆的狀態。

在巴塞羅那,不經意的、單純的想像,也很容易找到合適的小說情節,不致落於耽想。井然乾脆的城市佈局,留有古羅馬遺風,開啟一個平行的世界。突然間,有股簡單的勇氣直撲撲冒起,可以切掉所有保留來處的必要。這大概就是旅行中的流浪感。

毋寧說,旅人,是一座城市裏最自由的人。他們仍未受這座城市大氣層的籠罩,也不曾受它地心引力的慣性牽制,因而,總有種種便利與特權,比本地人無拘無束,肆無忌憚。然後,再長出一千雙好奇的眼睛,打量城市,走街串巷子。風物,人情,行止皆是風景。

與這種流浪感並行互補的,是入鄉隨俗。只有接納鄉俗於懷,旅行才可能像新鮮美麗的花,聞香而動。比如,乘坐當地的公共交通,與本地人同行,就可以像小說家一樣真切感受他們的獨特氣息,偶爾還會有構想着電影的導演般的竊喜。因為在公共交通上,人的表情和互動是日常而不經雕飾的,細看、琢磨、回味都有不同可能,但又有同一種格調,彷彿在調製一種這座城市獨有的酒:Sangria。

其實,配合手機谷歌地圖和本地交通套票,不走遊客路線,一點都不難。一天之內,我們在山頂機車、地鐵和巴士之間切換。巴塞羅那很快就換了一套裝束,風姿動人地站在面前。

巴塞羅那的行程深入,我們慢慢從崇尚自然的高迪,走向畢加索、達利和米羅這些反叛現代藝術家的幽深的靈魂。他們曾經在這裏獲取滋養,又從這裏流亡海外,最後卻都樂意回來,安放身心。

長出一千雙好奇的眼睛,打量城市,走街串巷。攝:柴子文
長出一千雙好奇的眼睛,打量城市,走街串巷。攝:柴子文

畢加索曾在巴塞羅那學習繪畫,作為對它的回報,把自己大部分的畫作捐給這座城市建了座博物館。博物館的創辦人,是畢加索的知己兼私人秘書(那幅著名的立體派男子畫像正是他),因而藏盡大師名作,地方有限,只能分期、分類和分批展出。雖然那些最出名的畫作留在了巴黎,但館藏的少年和成長時期的大部分作品,以及這裏也曾是畢加索的私人寓所,令這個隱身於市井、14世紀古建築群改建的博物館,保留着某些神秘的、更為原初質樸的藝術力量。加上畢加索自己曾親身參與設計,巴塞羅那的畢加索博物館,堪稱皇冠上的明珠。

畢加索的天才畫作常在各種媒介中看到,傳奇故事也聽得不少,但看到真作而生發觸動,還是無可取代的經驗。經過研究者和策展人的精心布置,看一個好展覽,勝過上任何一門美術課。第五次來畢加索博物館的友人,依然津津樂道在此看畫療傷的神奇體驗。

畢加索世界裏的新天新地

藝術勾起人原始的直覺和衝動,讓人重新觀看自己和世界的本相。那源自人類本性的憂傷、絕望和焦慮,被具象世界包裹而假裝正常,生活世界卻不斷失重、錯亂和崩塌。那麼,究竟發生了什麼?

畢加索博物館。攝:柴子文
畢加索博物館。攝:柴子文

如今,畢加索有份開創、弘揚的立體畫派,已成為主流藝術史的重要組成,但立體派曾經在歐洲大陸掀起巨浪滔天的一場美學革命。這場藝術革命,也是藝術家作為群體,首次做出對時代的回應。20世紀上半葉的兩次世界大戰,讓工業革命與理性思潮的勝利變成真實的虛無,「西方的沒落」讓所有人措手不及。自然秩序的崩解之快,已經超出人類的想像。沒有人比曾經從黃金時代跌落的西班牙人,更能理解這種衰敗。

於是,米羅、畢加索、達利等一大批藝術家,主動破壞傳統西方繪畫的透視和明暗法,發展出印象派、野獸派、立體派,其實都在盡一切可能,脫離、嘲諷乃至詛咒對自然的模仿──這個高迪的最高理想,轉而尋找釋放隱藏在內心深處的神秘力量,重建對藝術的情感與認同,找回生活的意義。

主流美術史論介紹,立體派畫家受塞尚「用圓柱體、球體和圓錐體來處理自然」的思想啟示,試圖在畫中創造結構美。於我而言,尤其是看完他重新闡釋古典名畫的解構式展廳,他的突破是將人物空間化,試圖以空間重構人的存在狀態:當人自己作為空間一部分而不夠用的時候,人的情感、慾望、苦難都溢出平常的結構,生長出一個新的並行的想像空間。其實,這是破壞自然空間概念的自然而然的結果。

米羅、畢加索、達利等一大批藝術家,主動破壞傳統西方繪畫的透視和明暗法,發展出印象派、野獸派、立體派,其實都在盡一切可能,脫離、嘲諷乃至詛咒對自然的模仿──這個高迪的最高理想,轉而尋找釋放隱藏在內心深處的神秘力量

所以,不只是被遮擋的眼耳鼻舌不協調地出現了,連被壓制的無法伸展的情感,也在色彩締造的空間裏重新發芽。畫中那位小女孩。她們所經歷的快樂與痛苦,在她家的客廳、臥室和家具的延展和重構下,瀰漫出細膩濃郁但怪誕的形狀、色彩和重量,與看畫的人,在現實的立體空間變形連結。

其實,前衛藝術脫胎於成熟的傳統技藝,也算是瓜熟蒂落的結果,承接者擔起大任,扭轉主流。畢加索很小年紀就天才地掌握了繪畫的傳統工藝,建立穩紮穩打的基本功。但這些技巧和規條,在時代的大衝擊之下,再也難以壓制他冒犯成規的衝動。於是,出走,回歸,出走,輪迴反覆,最終轉化出新的藝術範式,打開他那一代人精神上的新天地。

被低估的米羅

與畢加索相比,巴塞羅那的米羅是被低估的。我們穿過古城蛛網般的幽暗巷子,找到了畢加索,卻要遠離城市、爬上山坡,才到達米羅的博物館。

如果說畢加索對傳統繪畫的顛覆,還是有跡可循、循序漸進的,那麼,米羅的當代藝術概念,幾乎是一步到位的,從一開始就牢牢抓住反結構、反自然的要領。米羅博物館建在山頂,可以鳥瞰,也可以自成一格。看着米羅博物館門口歡迎參觀者的小E.T.、在20世紀上半葉就已駕輕就熟的裝置藝術、抽象畫作,還有如今看來都不免驚嘆的巨幅裝置畫,不得不佩服米羅的超前眼光。

經歷大戰亂和大浩劫,藝術已經失去所有「自然」的光澤,已經不可能再乖乖坐下來畫畫、彈鋼琴。藝術,本質已變成要冒犯現實的成規。

我們站在米羅博物館平台的那些鮮豔、奇異的雕塑前,俯覽整個巴塞羅那。當代藝術的怪誕叛逆,對於華人來說更難解釋清楚,是因為「藝術是種政治」這一動盪歷史的戰果,對中國這樣20世紀大部分時間封閉的國度來說,缺乏正視和反思的空間。經歷大戰亂和大浩劫,藝術已經失去所有「自然」的光澤,已經不可能再乖乖坐下來畫畫、彈鋼琴。藝術,本質已變成要冒犯現實的成規,乃至是對現實的報復,才能自證存在的必要。

在現代藝術史中,與畢加索同樣驚世駭俗的,是加泰羅尼亞郊外的達利。我們把西班牙的最後一天,留給了達利的故鄉。

坐了兩個小時火車來到小鎮,慕名前來的旅人排隊入場,就像我們去莎士比亞故鄉遇到的情形一樣。博物館就坐落在達利童年受洗、第一次展覽和最後安葬的地方。

令人驚喜的達利珠寶設計

這個博物館是達利親自打理籌建的。說實在的,相比其他博物館,達利作品的展示是最差的。親眼看到達利原作,並沒有增加我對他藝術作品的深切感受。猶如好文章缺了一位好編輯,其華彩少了火候。因為,藝術家自己其實未必是最懂自己作品的人。所以,藝術漫長的傳播史同樣重要。

達利是超現實主義藝術家中最出名,也最有風頭、充滿爭議的一位。以前看到他的畫,都會被他濃郁的色彩和大膽呈現性意識的精彩構思打動。超現實主義,是回應弗洛伊德心理分析和伯格森直覺主義,主張發掘潛意識和夢境,極端重視以潛意識中的矛盾對立,表現真實世界的扭曲。這剛好為反自然的藝術大潮流提供了理論基礎,也徹底改寫了達利的個性。

偉大的藝術家必須經歷流浪,才能真正找到自己的光芒。

達利跟父親關係的決裂,可以作為反自然的經典例子。因為覺得自己形象被達利的媒體言論侮辱,父親要求已出名的兒子公開道歉,但達利不僅沒有照做,還更進一步,拿着裝了自己精液的避孕套,對父親說:「拿好!現在我什麼都不欠你了!」這不可思議的哪吒式行為藝術,並不是簡單的粗魯蠻橫,反而是超現實主義的經典姿態。

所幸,達利遇到了一位能夠「安撫其神經質、焦慮和暴力傾向」的妻子,既是他藝術上的繆斯,也是照料其生活和工作的管家。這是達利的幸運,讓他的高度行為主義的一生,有聲有色,有驚無險,還一毫子才華都沒浪費。

達利博物館的驚喜,反而是他晚期的珠寶設計。那些奇異構思的刻刀落在黃金、珍珠、瑪瑙和各類寶石身上,力度顯得那麼恰如其分,閃閃發光。

毋寧說,偉大的藝術家必須經歷流浪,才能真正找到自己的光芒。流浪帶來特殊的藝術養分。米羅、畢加索、達利都遠走巴黎,打出名堂,再榮歸故里。在溫暖的被窩,永遠孵不出藝術的金蛋。荷馬的史詩、但丁的神曲,塞萬提斯的唐吉珂德,莫不如是。

走,走到山上去

出門前,提前訂了票看演出,兩位巴西國寶級歌手Caetano Veloso和Gilberto Gil的聯合演出,剛好發生在我們的旅途期間。一票難求,只能買價格不菲的轉手票,足見受歡迎程度。他們在六十年代曾因發起音樂社會運動而被逐出巴西,去倫敦流浪。

兩位已年過七旬的老人,嗓子滄桑沉鬱,或細膩或粗獷,分進合擊,金碧絢麗的大劇院,座無虛席,掌聲不斷。這大劇院的構造,象徵着一個時代,差不多跟香港利舞台屬於同一類型。今晚,每首歌一次的激烈鼓掌,接連四次encore還不想放人,足見西班牙人對所愛之物的狂熱。至少在這點上,巴塞羅納人和馬德里是一致的。

蒙特塞拉特山上的修道院。攝:柴子文
蒙特塞拉特山上的修道院。攝:柴子文

西班牙之旅,真正走進自然的,是去巴塞羅那城外蒙特塞拉特山上的修道院。從古羅馬人的維納斯神廟,到修道院朝聖地,再到抵制佛朗哥獨裁、收容被迫害異議者的庇護所,就像來到文明的遺跡,香火依然鼎盛。

西班牙之旅,真正走進自然的,是去巴塞羅那城外蒙特塞拉特山上的修道院。

看到大自然裏那些酷似人形的奇異山頭,猶如巴塞羅那的石頭記,給高迪、米羅、畢加索這些藝術家無盡的想像與刺激。你會在看到人形石塊的某個剎那,突然明白高迪公寓的煙囪,原型可能就是這個樣子。而再想起達利,你也會感慨,人類的步伐在精神的宇宙,一個世紀已經邁出去多少個光年。

上山坐纜車,下山搭環山火車,見識了富麗堂皇的蒙特塞拉特教堂,又意外在修道院旁的餐廳,吃到便宜美味的米芝蓮級西班牙菜。離開修道院的回程,我們無意間穿過一座古羅馬巨型拱橋,來到幽靜的鄉間小鎮,頭頂着午後的烈日,遇到一對肩並肩快步走來的男女,猶如走進阿莫多瓦的電影,怪誕奇情的故事正在上演。

在一座城市,當你看到那些特立獨行的人都蓋起了自己的博物館,心中更加渴望自由的滋味。即使不熟藝術史,與那些高傲、反叛、前衛的藝術品面對面,獨自思索,也可以找到閃靈般的剎那呼應。

(小標題為編者所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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