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日上映的紙上電影


攝:王嘉豪/端傳媒
攝:王嘉豪/端傳媒

剛過去的九月份對很多攝影集獨立出版人來說是好不熱鬧的日子,因為世界上有兩個大型的藝術圖書展差不多同時舉行,首先是在美國那邊紐約當代美術館(MoMA)分館PS 1舉行的NY Art Book Fair,在東京則有Tokyo Art Book Fair,這些圖書展對他們來說彌足珍貴,一方面他們是全世界最大型的藝術書展,這些書展並不如像法蘭克褔書展等是純粹的大型商業交易活動,而是針對小型獨立出版人群眾,讓他們有機會去面對讀者、藝術家或小型書商如小書店等售賣點,因為其實攝影集或攝影畫冊的讀者群並不廣闊,小型出版商能夠有機會直接接觸到讀者的機會其實少之又少。

很多年前英國廣播公司BBC拍攝有關攝影的紀錄片Genius of Photography裏,用上了「紙上電影」(paper movies)來比喻旅途上的攝影歷程,我其實覺得來形容閱讀攝影集的感觀更為到肉,荷蘭攝影史學家Ralph Prins認為:「攝影集是一種自治的藝術形式,跟一件雕塑、一齣戲劇或一套電影沒有兩樣。每張照片放棄其表達相中個別事物的攝影特質,在印刷顏料的演繹下,成為了一個戲劇性事件的其中部分,而那事件就是稱之為「攝影集」。」當然這部電影的門票絕不便宜,攝影集對用紙及印刷質量要求高,很自然成本也高昂,所以售價一般來說也談不上親民。攝影集在攝影史中扮演着一個重要的地位,攝影集為攝影作品的載體和流通渠道,其實比攝影進入畫廊展示來得更早,美國攝影巨匠Walker Evans就說過他的攝影集就成了他的護照,使他的作品無遠弗屆,讓素未謀面的人都能認識得到這些作品。

「攝影集是一種自治的藝術形式,跟一件雕塑、一齣戲劇或一套電影沒有兩樣。每張照片放棄其表達相中個別事物的攝影特質,在印刷顏料的演繹下,成為了一個戲劇性事件的其中部分,而那事件就是稱之為「攝影集」。」

近年主流印刷媒體市場急劇萎縮, 裁員減印甚至停刊時有發生,又或是轉戰到網上發展。相反這些小批量的高端攝影集市場,近年卻看來方興未艾,參與其中大多都是小型獨立出版社或是攝影師自主出版等等。攝影集市場也不是一直無風無浪,在ebook或Kindle等新興媒體興起的時候對傳統攝影集有過一陣子衝擊,曾有不少人搖旗吶喊電子平台出現會取代傳統柯式印刷,也確實有人嘗試出版過好些電子攝影集,從早年用電腦光碟形式製作到近期以平板電腦的app形式出現都有,「多媒體」、「互動」、「虛擬」等詞彙成為流行語。

但始終傳統印刷攝影集還是笑到最後,大概是近年製作攝影集的趨向是以收藏價值角度去考慮,例如會限量印刷、或附有編號或簽名的,有時更會附有攝影師簽名的原作照片,或需要大量人手加工的成分,例如人手釘裝,使攝影集洗脫流水線作業,純機械複製的觀感,因為他們面對的是一個niche market,而這群顧客往往是最挑剔的一群,不介意乖乖奉上過百美金去買一本簽名版新書,其中不少更成為了攝影集的收藏家,這些年來一些近至二三十年前初版的經典攝影集在二手書市場是有價有市的。高質的攝影集甚至變得有點作品替代的成分,你買不起Andrea Gursky天價的作品,也可以花上50美元買一本他的攝影集聊以慰藉。

哪本攝影集值得買?

本身是收藏家的紀實攝影師帕爾Martin Parr近年推出了他有份參與編輯,共有三冊有關攝影集歷史的《The Photobook: A History》,去年更出版了中港台三地攝影集選輯的《The Chinese Photobook》,這幾本結集本來是以攝影集這個在攝影史上佔有重要地位的介質,作為主軸去剖析攝影史,可是不少人卻把它作為收藏指南去視之,間接鼓吹了收藏攝影集的風氣。近日我也開始聽到有人問我,某本攝影集「值不值得」買,我說:喜歡就是了。

我對往年買下的攝影集固然珍而重之,但那份珍重並不是把它們好好封存,而是把其內容一點一滴盡情吸收,所以自己縱然有些今天可能賣得好價的初版攝影集,我從沒想過要好好收藏,這些年來卻把它們翻閱得破破爛爛,或許變得一文不值,卻把我的精神空間填得滿滿。

作為出版過幾本攝影集的攝影師的我感覺有點矛盾,一方面近年攝影集收藏風確實能擴大作品的觀眾群;另一方面對此自己有點不以為然,有時甚至覺得以收藏價值去考量作品,會蠶食了作品的生命力。我一直對攝影出版的鍾情,是由於她是自己以往能夠認識攝影作品的唯一渠道,在學年代礙於當時的網速,加上電腦硬件沒發展成熟,互聯網還沒有成為影像交流平台,能夠認識作品的途徑,不外乎是親臨展覽,攝影展覽尤以外國攝影師作品,在當年能在香港展出是難能可貴,惟有退而求其次參詳印刷媒體如雜誌及攝影集,今天想得知某某攝影師的作品隨手Google一下是例行動作。我對往年買下的攝影集固然珍而重之,但那份珍重並不是把它們好好封存,而是把其內容一點一滴盡情吸收,所以自己縱然有些今天可能賣得好價的初版攝影集,我從沒想過要好好收藏,這些年來卻把它們翻閱得破破爛爛,或許變得一文不值,卻把我的精神空間填得滿滿。

當然風氣熾熱並不代表銷情暢旺,自己談不上出版業界的行內人,雖然這些年自己有自主出版過攝影集,也有參與好些其他攝影師或攝影項目的出版製作,跟一些出版人有點交往,近兩年我還辦了一家售賣攝影集的網上書店,慢慢地開始對製作成本、發行圈子及讀者群的心態算是有點認識,到今天我還是對這個生態圈充滿着問號,如以一盤生意來看待,出版攝影集算盤是打不響的,更遑論這會是令你致富的途徑,能夠不虧損已經是件了不起的事情。曾看過一個外國小出商社的訪談,談到他所有出版的書目只有一成是有盈利,就是靠着這些盈利去支撐其餘虧本的九成出版,那是一家傳統的文字書籍出版商,可想而知攝影集的出版商所要冒的風險更高,近年的各種印刷成本及人工開支不見得有所下降,為什麼仍然有不少人前赴後繼進入出版攝影集的行列,甘於焦頭爛額?

簡單來說,他們就是一群傻瓜。

這種義無反顧的心態,大概可以從日本著名寫真集出版社「蒼穹社」的社長大田通貴的訪問中略知一二,大田在—九八六年創立他的出版社,第一本出版的攝影集,是已故攝影師深瀨昌久的名作《鴉》,那時候深瀨正努力尋找出版社出版這本作品,一直沒人問津,大田看到他的作品後甚為喜歡,當知道製作攝影集需要花費的金錢後,就自己隻身跑回老家的工廠工作了兩年,存下錢來去出版這本書,當時書出版後並沒有一紙風行,大田也要回到工廠裏打工維持生計,這樣的生活也過了好些時間,《鴉》後來卻成為日本攝影史其中一本經典名作。 如果你今天到蒼穹社位於新宿的小攝影畫廊暨小書店,定會碰上坐在櫃枱背後看店的大田先生,通常總會有攝影師友人在旁跟他聊天,看到他談笑風生的樣子,不用通曉日語也會感到他臉上洋溢出來的快樂,像是告訴別人他毋悔當日作出的決定,也就是這群帶着傻勁的人,製作着一部部不日上映的紙上電影,我們才能有機會一飽眼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