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物 諾貝爾文學獎

諾獎提名作家:當你以為他在陪跑時他在想什麼?

村上春樹、昆德拉、品欽、阿特伍德、拉什迪、阿多尼斯……這些作家,常年被提名諾貝爾文學獎,又常年與其擦肩而過,以致落得「諾獎陪跑客」的稱號。可是諾貝爾文學獎委員會自有其運作機制不說,出牌方式又永遠高深莫測。對於不明就裏的觀眾而言,他們是陪跑者,可實際上他們早已在自己的跑道上跑得很遠,逸出瑞典文學院的五位院士視野之外了……


今天日本的報紙頭條為「村上春樹氏10連敗!」──把日本人對諾貝爾文學獎的得失心表露無遺,近些年日本傳媒每年諾貝爾獎頒獎時都要炒作一番村上氏的獲獎可能,到他家埋伏、採訪各界日本文學學者、直播在酒吧裏等消息的文學愛好者⋯⋯其實村上並沒有這麼在乎諾貝爾文學獎、諾貝爾文學獎的候選人當中能媲美甚至遠勝村上的也大有人在,日本傳媒這樣做一來是媒體湊熱鬧,但其方式則是日本文化中「知恥教育」、「雖敗猶榮」的悲劇美學作祟。

諾貝爾文學獎候選人當中被視為長期陪跑者的作家,村上無疑是最有大眾知名度的一位,中國讀者也沒有放過他,直接戲仿他的作品題目給他來了這麼一句:「當我陪跑的時候我在想什麼?」──這也真可笑。村上春樹在我的閱讀譜系之中雖然還算不上大師級作家,但他是一個有大格局、有獨立完整的世界觀的作家,這已經決定了他不可能在乎一獎之得失。何況,多少村上春樹也推崇的作家也沒有得過諾貝爾文學獎,比如說雷蒙德·卡佛。

2006年10月30日,村上春樹在捷克布拉格獲得卡夫卡文學獎後,為在場人士簽名。攝:MICHAL CIZEK/AFP
2006年10月30日,村上春樹在捷克布拉格獲得卡夫卡文學獎後,為在場人士簽名。攝:MICHAL CIZEK/AFP

諾貝爾文學獎本來就沒有很明確的標準,除了創辦之初諾貝爾先生要求的那句獎勵「理想主義」,何其泛泛。早年(二戰前)的諾貝爾文學獎就曾經頒發過給不少歐美的次重要作家,有的而今看來幾乎是庸才,只不過後來陸續有一些公認大師級的作家獲獎,比如艾略特、海明威、卡繆、福克納、聶魯達、馬奎斯⋯⋯他們無論在大眾還是學術層面都有極高評價,可以說是他們作為得獎者把諾貝爾文學獎的檔次逐步拉升到世界第一的地步。然而即使如此,沒有被評上諾貝爾文學獎的偉大作家還是比評上了的多,卡夫卡、普魯斯特、喬伊斯、博爾赫斯這些巨頭都沒有得過諾貝爾文學獎。

接近二十世紀末,可以看出諾貝爾文學獎漸漸又有所轉型,它日益以舉薦不同文化當中的尚未廣為人知的傑出作家為己任,不再拘泥於是否經典作家。也就是說諾貝爾文學獎自己否認着它類似「先賢祠」、「搖滾名人堂」這樣的定位,然而公眾及傳媒還是一廂情願地期待着它來一槌定音地「肯定」某位早已不需要肯定的重要作家的地位,故此才有了永恆的「陪跑者」一說。

其實要論諾貝爾文學獎的不公,最讓人抱不平的遠遠沒輪到村上君,被公眾及學界均期待了超過五十年的,首選米蘭.昆德拉。今年已經86歲的米蘭.昆德拉先生,早在上世紀八十年代就挟《玩笑》、《生活在他方》、《笑忘書》、《生命不能承受之輕》等橫掃西方文壇,九十年代被譯介到華文閱讀圈裏更是呼應了彼時知識分子徬徨心態,一時文藝中青年人手一本米蘭·昆德拉,其影響力只有六十年代薩特在西方可比。

盛名之下,米蘭·昆德拉曾被六次提名諾貝爾文學獎而不獲,以前我善良地認為是諾獎委員會對大師有更高要求,藉此給壓力老人創作出更偉大作品,現在看來即使他九十年代之前的多本作品已經足以秒殺許多獲獎者,只能感慨諾獎委員會為了標榜自己不同流俗而對偉大作家的時代共鳴視若無睹。說米蘭·昆德拉是陪跑者,還不如說他是場中運動員們的教練,就如當年的博爾赫斯、納博科夫一樣。而且他深沉廣博的哲學隱喻遍罩這半個世紀的人類精神狀況,無其他小說家可以比肩。

作家米蘭昆德拉於2010年在法國巴黎參加紀念法國哲學家Bernard-Henri Levy的活動。攝:MIGUEL MEDINA/AFP
作家米蘭昆德拉於2010年在法國巴黎參加紀念法國哲學家Bernard-Henri Levy的活動。攝:MIGUEL MEDINA/AFP

若說米蘭.昆德拉和村上春樹都是因為公眾知名度反而被諾獎委員會拒斥,另一偉大作家品欽(Thomas Ruggles Pynchon)不獲獎也說不過去。在學界,品欽的《萬有引力之虹》被視為後現代的《芬尼根守靈夜》,二戰後繼承喬伊斯前衛實驗銳勁又能厚重自成一家的,除了阿倫·羅伯-格利耶就只有他了,後現代諸家如巴斯、巴塞爾姆等均莫能比。品欽不能得獎,大概是諾獎委員會的保守主義者們看不懂他的實驗吧。

諾貝爾文學獎115年歷史,僅有14位女性得獎,而二十一世紀以來就占了5位(包括今年的斯維特拉娜·阿列克謝耶維奇),有人也覺得是政治正確在諾獎委員會裏日佔上風。但這麼說,排隊已久的阿特伍德(Margaret Atwood)為什麼還未能得獎呢?阿特伍德是加拿大最重要的作家,沒有之一,而且她是真正的多面手,詩作語言硬朗題材廣泛,不亞於辛波斯卡,小說涉及多種處境中的女性命運,大開大闔。阿特伍德不得獎,估計和加拿大本身的邊緣化有關,這個平和的國度當然沒法與騷動的火藥罐地區相比。

2013年11月14,美國紐約,拉什迪(左)與樂手Lou Reed的女友參與在林肯中心舉行的Lou Reed悼念儀式。攝:Slaven Vlasic/GETTY
2013年11月14,美國紐約,拉什迪(左)與樂手Lou Reed的女友參與在林肯中心舉行的Lou Reed悼念儀式。攝:Slaven Vlasic/GETTY

但如果說地域敏感,另外兩位著名的「陪跑者」拉什迪(Salman Rushdie)和阿多尼斯(Adonis)不得獎更不可思議,兩人都身處西方文明與伊斯蘭文明的碰撞之中(這比近年熱門非洲的提安哥與阿契貝都要明顯激烈),拉什迪因為挑戰伊斯蘭文化的敏感帶飽受死亡威脅,諾貝爾是否應該在衝突中挺身支持他,就像當年頒獎給猶太作家一樣?而阿多尼斯來自敘利亞和黎巴嫩,ISIS 施虐之地,他的詩歌卻象徵了後者瘋狂想要摧毀的理性和神秘哲學裏面的精華,對阿多尼斯的肯定難道不也是豎向 ISIS 的一個明確的警示嗎?

諾貝爾文學獎委員會的出牌永遠高深莫測,高行健和莫言的獲獎就讓不少人大跌眼鏡,如此看來,陪跑者這一稱謂絲毫不是什麼侮辱,只有在不明就裏的觀眾眼中他們是陪跑者,實際上他們都已經在自己的跑道上跑得很遠,逸出瑞典文學院的五位院士視野之外了。

敘利亞詩人阿多尼斯(Adonis )於2004年在德國法蘭克福參與詩歌誦讀會前為讀者簽名。攝:Ralph Orlowski/GETTY
敘利亞詩人阿多尼斯(Adonis )於2004年在德國法蘭克福參與詩歌誦讀會前為讀者簽名。攝:Ralph Orlowski/GETT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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