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游靜:逃逸空間的誘惑與失去

當我們從小被植入「天天新款」模式,婚姻「一生一世」的承諾成了「必然騙你」的預言。婚姻制度本身應許了婚外情的出現,生產着大量隱瞞、不甘與偷偷摸摸的快感。


AM網站的註冊站名設計「Madison」中的「O」狀似婚戒,網站主圖中的女生手指在嘴上、婚戒在手上。圖為用智能手機登入AM的網站。 攝:Mark Blinch/REUTERS
AM網站的註冊站名設計「Madison」中的「O」狀似婚戒,網站主圖中的女生手指在嘴上、婚戒在手上。圖為用智能手機登入AM的網站。 攝:Mark Blinch/REUTERS

科技發展快,社會退步更快。今天我們在現代社會賴以生存的許多普通常識變得愈來愈不普通了。試想你在婚姻註冊處下面開酒吧,讓註冊前後、有婚前婚後恐懼症或等不到新娘新郎出現者進來解解悶,搞不好不少互相搭上刷出火花。一天,一位被炒的調酒師竟把他在吧枱聽到過的所有客人八卦,張貼在酒吧門外作大字報。路人甲在門外觀賞之餘,還高聲讉責酒吧挑戰婚姻、鼓勵婚外情云云,並對着大字報上名單大剌剌地喊:「活該!」

這種路人甲價值觀及態度的普及化是社會倒退的明證。當消費社會各出奇謀地撩動所有人的欲望――尤其把玩我們的性欲於股掌上,好持續誘拐着我們成為支撐市場的消費者;當我們從小被植入「天天新款」模式,婚姻「一生一世」的承諾成了「必然騙你」的預言。婚姻制度本身應許了婚外情的出現,生產着大量隱瞞、不甘與偷偷摸摸的快感。比Ashley Madison(AM)晚兩年創辦、AM的市場競爭者Illicit Encounters前身本來是單身交友網站,做不下去才改成專為已婚者而設,可見出軌(含不打算離婚)這「交友」欲望模式是前景光明的新興市場。AM網站對準了這特定市場需要:它的註冊站名設計「Madison」中的「O」狀似婚戒,網站主圖中的女生手指在嘴上、婚戒在手上,當然還有它那有名的Tagline:「人生苦短。及時偷歡。」(Life is short. Have an affair.)

消費社會孕育妒恨成為我們日常感情的主旋律。一個跨國網站的影響力與它孕育的妒恨成正比,而妒恨的殺傷力不容少覷。據報AM 有3700萬會員,遍佈全球46個國家。《南華早報》於2013年8月報導,香港就有32萬會員,可匹敵AV王國日本。網站被駭致會員資料外洩,作為賊的駭客The Impact Team霸佔道德高地(「道義黑客」),不少網民自詡道德判官,指受害人咎由自取。與其說這些路人甲在宣示個人操守與忠貞,不如說是在展示妒恨。好多人好爽,我不是他們。為什麼不?

科技把公共帶到最私密空間

科技把公共帶到最私密的空間,同時也把公共空間私密化。在床上你可與上千個「朋友」「社交」,在地鐵車廂內同時與一堆情人談情。科技使「偷」變得史無前例地容易,也造就了對於私密更精細的監控,已經使歐美「民主」國家賴自由主義意識形態護航的所謂政治的道德顯得前所未有的自欺欺人。從各種跡象看來,AM不是一間有啥商業道德的公司。付了錢(永久)刪除帳戶的會員發現自己的資訊根本一直沒被刪除,仍因被駭而曝光。為了製造會員中有大量女性(供)尋歡的假象,網站不斷製造虛假女會員帳戶,好向男會員發信挑逗。2012年,AM被前員工告上法庭,稱她被僱於AM葡文網站推出三週內建立上千個虛假會員帳號,導致腕臂受創。根據Gizmodo記者Annalee Newitz分析的被洩資料中,這些「女」帳戶至少達七萬個,向男會員發短訊高達2000萬條,而由男會員發出的短訊卻只有一千多條。這更迫我們審視,在今天監控無處不在、真偽難辨的世界,要求商業道德是否跟要求政治道德一樣自欺欺人?

社會默許監控網絡世界自願行為

婚姻制度的(被)監控培育了偷情,資訊/言論監控的無處不在調控出「怪罪受害人」、壓抑同理心的「小確幸」心態,以強調、展演自己與受害人的「絕對」差異,與受害人劃清界線;這正凸顯出軌的普遍性,沒準明天你就是他所以趕快嚷嚷你一定不會像他。這是在任何極權封建國家生活過的都明白的自保求存之道,又名此地無銀。當大家都忙着八卦偷窺(有名人嗎?),又略帶惶恐地(有熟人嗎?)等看AM一批批資料公布時,8月底同時發生的是美國國安部衝入Rentboy網站紐約辦公室,逮捕了公司總裁與員工及充公了大量帳戶資訊。兩件案件在法理上看似南轅北轍(合法平台被竊vs.疑似非/犯法平台被抄),卻同時展現了主流社會對網絡世界中自願性行為被監控的默許甚至支持。

這間即使不太有商業道德的跨國公司,實在曾經為大量不同國族的人口,開闢出因為各種原因需要從壓迫中逃逸的空間。

Rentboy被封後,有前員工甘冒刑責,自願露臉,聲言性工作養活了他及他需要長期受看顧的伴侶。有人因AM帳戶身份(被)曝光而自殺,有人辭職有人被勒索。也有人陸續站出來,指透過AM網站上結交的婚外情讓他/她獲得重生。被洩資料中包含不少來自同性戀或婚外情並非合法的國家,這些帳號持有人在網絡世界享受的難得的自由不但瞬間被奪去,還突然要面臨刑責或逃亡。這間即使不太有商業道德的跨國公司,實在曾經為大量不同國族的人口,開闢出因為各種原因需要從壓迫中逃逸的空間。駭客看似是羅賓漢的假俠義行為,卻把這空間頓時燒成地獄,製造大量傷亡,更把通訊科技給我們史無前例的自由與史無前例的危險,明明白白地擺在我們面前。

(游靜,學者、文化評論人、詩人、散文、小說作家,著有《另起爐灶》、《裙拉褲甩》、《好郁》等書)

參考資料:

〈「道義黑客」揪出婚外情 網絡黑客黑不黑?〉

〈原來在全球最大的婚外戀網站上,幾千萬男性用戶只是對著並不存在的女人們在YY〉

"Interview: Noel Biderman - founder of AshleyMadison.com"

"Ten questions Ashley Madison needs to answer"

"Ashley Madison CEO Noel Biderman resigns after third leak of emails"

"Ashley Madison: five people on getting caught up in the data breach"

"It hurts, but I’m going to defend Ashley Madison and 33 million adulterers"

"I don’t regret my Ashley Madison affair – the site helped me to live again"

"Toronto police report two suicides associated with Ashley Madison hack"

"Ashley Madison hack: do victims deserve to be punishe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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