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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遺產的《70年代》──侯萬雲(上)


我最記得有人提及當年莫昭如(《70年代》負責人)和國粹派開會時,他們開口閉口都是毛主席,莫忍不住大聲說,如果要我每天早晨叫聲毛主席萬歲,我就_ _ _ _!(粗口)

侯萬雲在40多年後的,這樣憶及起《70年代》雙周刊。

每一代人都有自己的路,侯萬雲說。 攝: Lit Ma/ 端傳媒
每一代人都有自己的路,侯萬雲說。 攝: Lit Ma/ 端傳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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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怒火中誕生的《70年代》

長頭髮,軍衣,襟章,年輕的侯萬雲不時被人罵「死臭飛」。今天的他,短髮,一頭銀灰,半退休,剛編導一部舞台劇。他曾辦過電影公司,當過台灣《號外》雜誌主編、《明報周刊》Book B執行編輯。

在年輕的時候,他曾經當過《70年代》雙周刊的編輯委員。

《70年代》於1970年1月出版創刊號。1969年,香港珠海學院校方因學生批評校方之故,在當年8月22日以「他們不適合在本校就讀」為由開除十二名學生。這後引來全港大專院校過二百名學生到珠海學院靜坐抗議。被開除的學生中有一個叫釋賢慧的和尚,在此事的記者招待會中,他拍案大喊:「佛都有火!」。

他有火之餘,同樣有錢。同被停學的學生吳仲賢認為當時的傳媒對學潮的報導負面,歪曲事實,成功就說服釋賢慧拿出6000元,創辦《70年代》雙周刊,希望辦一份屬於抗爭運動的媒體。

這本周刊,理念鮮明,主張無政府主義,引文說理,以言詞辛辣,批判建制與推動社會改革為賣點。其中一期《70年代》,以英國國旗做封面,然後畫了一個小孩在旗上小便,抗議殖民主義。

《70年代》也代表着六十年代後期青年文化意識及政治覺醒。六十年代中後期是世界性的青年反建制運動風起雲湧的年代,比如說法國1968年5月學生運動、美國學生1967年的反越戰運動、蘇聯在1968年入侵布拉格引發的反抗運動、日本1968年東京學生佔領東大安田講堂、香港1966年天星小輪加價而引發的青年示威、1967年的反英抗暴。

《70年代》承接了這樣的國際視野,在巴基斯坦內戰、孟加拉水災,南非種族隔離政策等等,他們全部都有關注。其中,越戰期間美軍在越南廣義省的美萊村進行屠殺,被美軍隱瞞了18個月後始被揭發,當時《70年代》就以美萊村的屍體作為封面,內文詳細解釋美軍的暴行,以及刊登了曾參加大屠殺的一個美兵Paul Meadol的整篇英文訪問。

生長於越南的侯萬雲,當時仍未參與《70年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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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邂逅」《70年代》

侯萬雲是越南華僑,父親掌管煙草廠,生活無憂。1964年,侯萬雲十六歲,到了要服兵役的年紀,正是因為時值越戰,為了避開戰火的危難,其母花重金送他到香港讀書。

在香港的時候,因為家裏有錢,侯萬雲經常跳舞開派對。1966年一晚,他剛在尖沙咀樂宮戲院看電影,完場後出來,看到天星小輪加價而引起的示威,當時群眾已經失去理智,侯萬雲就加入到隊伍裏,到處砍東西,巴士站啊什麼都砍。

「一走到佐敦道的十字路口,警察已經佈下防線。當警察跑過來追打我們時,我和剛在遊行裏認識的假髮廠工友逃到一幢唐樓,大家不敢作聲,只在竊竊私語。到了天亮看到警察收隊,我們才去喝早茶。」

「到了那個時候我才開始思考有關香港的問題。」

那夜後,侯萬雲與隨這名工友到假髮廠工作,幾次轉工,晚上就去珠海學院及清華學院上課,又閒時讀雜誌。

「因為我開始對香港有點感情,我就在看書,看雜誌。當時雜誌很多,《知識份子》,《中國學生周報》等。看得多社會評論,情緒卻沒地方發洩。」

直到《70年代》一出刊。

《70年代》的各種封面。 圖片來源:《1970s》不為懷舊的文化政治重訪
《70年代》的各種封面。 圖片來源:《1970s》不為懷舊的文化政治重訪

「當時覺得:嘩,終於找到落腳點。我讀完最初兩三期後,知道他們因言論激進而被警察登門搜查,非常憤怒。於是我就到了《70》的會址拍門探訪,就這樣認識了他們,參與《70年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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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憤怒到運動

「那個時候我們留長髮,經常被人鬧『死臭飛』,『死長毛飛』(少年流氓)。我們愛穿軍衣,所以很容易被識別出來。反而黑社會很尊重我們。有次我到秀茂坪探望朋友,湊巧那位朋友在與當地的黑社會爭執。當時穿了軍衣,胸上有個章,寫着『保國土,爭人權』。那些黑社會看到後,反而很好態度,就說沒事了。他們把我當成大哥一樣。(笑)」。

當時侯萬雲與《70年代》的戰友,很受黑道中人支持,甚至當他們要行動時,黑道中人會道:「他們又要出動了!」。

《70年代》致力揭露香港的陰暗面,還着意把刊物連結到行動。其中,保釣運動算是最重要的一次。

1970年,美國商議歸還沖繩列島予日本,把釣魚台(日稱「尖閣諸島」)也刊入歸還範圍。當時,台北與北京政府立場模糊,但群情洶湧。1971年1月29日,2500名中國在美留學生於聯合國總部外示威抗議,認為中國領土釣魚台不容侵犯。自此,保釣運動持續發酵。

「我們的視野比較廣闊,看到各種不公義但無處發洩。恰巧當時那是從美國那邊發起了釣魚台運動。我們一見到之後就在討論說要不要搞點東西。」

《70年代》主張無政府主義,從來沒有國家觀念,因此無法接受以愛國主義的話語搞保釣運動,但由於當時最能動員群眾的正是愛國主義,於是他們把口號定為「保國土,爭人權」,希望既吸納群眾,又把運動提升到世界主義的人權議題,打撃殖民地政府。

在文獻記載裏,第一次有關保釣的具體行動是在1971年2月18日由「香港保衛釣魚台行動委員會」所辦的。

但原來,《70年代》本應是第一個搞保釣示威行動的。

在1971年的農曆新年前,美國發生了保釣運動,當時那期的《70年代》已經印刷好,於是侯萬雲等人便急忙手寫了宣傳單張,上面寫着「2月20日,我們到德忌立街,日本領事館聚集」,夾在書裏拿到報攤發行。

「那個時候沒有發行公司,而是要我們自己把報章雜誌搬過去報攤賣。想不到十日之內我們可以找到過百人,包括我們,大專學院的同學幫忙。」

左派的保釣會與《70年代》並不咬弦的。他們把《70年代》過去的行動說成是自己的事,又在得知《70年代》的行動後就提前在2月18日去示威,最後只有十來個人,又被警察喝罵,結果在現場大約五分鐘就要離開。

「我們2月20日那次則完全不同,我們到達現場後,我們人多,有近200人在街上,警察不敢亂動。這反而讓我們《70》人很不高興,我們其實希望警察打我們,引起民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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激化的青年抗爭

1971年4月10日,為了響應「全美保釣會」在華盛頓舉行之第二次示威,由《70年代》為中心的「香港保衛釣魚台臨時委員會」組織了幾百人在日本領事館示威。在途中警察蜂擁而上,在千人圍觀的情況下拘捕了21個示威者。

與其說是學生運動,倒不如說那是青年運動。21個示威者內7人為大專生,其他的被捕者包括中學生、舞廳帶位員、廚師、各行各業。

雖然侯萬雲不在被捕之列,但這次的經歷讓他不再懼怕警察拘捕。

「從被拘捕的過程裏我們得知警察對我們也不是惡形惡相,反而很關心我們。在警局裏的華人雜差是很友善的。比如他們會偷偷細聲對我們說那些死鬼佬(洋人警司)如何如何。我們知道警察在裏面不會隨便就拿槍出來,所以我們不懼怕了。」

「他們很支持台灣的,開口閉口就是中華民國,蔣總統。他們愛國,是愛台灣的那個,不是愛大陸的。」

「那些親國民政府的警察非常討厭大陸佬和左派示威者。只要有人提起共產黨、毛澤東的事,警察就很不高興。」

也確實如此。在1971年5月4日維園的,侯萬雲和《70年代》的戰友在愛丁堡廣場示威,當時他們手持孫中山的畫像,的確令到親國民黨的警察猶豫半刻。當然,最後他們被300多名警員包圍及拘捕。

「當時整個社會一定是傾向台灣。包括有錢人,他們哪裏有錢賺,就傾向哪邊,所以現在的有錢人傾向大陸。如果我們把毛澤東像抬出來,群眾一定會反對,而我們又不能抬蔣介石,因為他高壓統治,又是右派,因此我們就選擇抬出孫中山像,那麼大陸與台灣都無法對運動加以批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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揭露殖民暴行的衝突

保釣運動,最重要的一次衝突要說1971年7月7日的示威。那次的示威,鼓起了多少年輕人的關心社會的熱情。

7月7日示威後《70年代》的封面。
7月7日示威後《70年代》的封面。

那天,《70年代》的朋友聯同學聯,在維園舉行示威,港英政府原則上批准,但要求他們向市政局申請,市政局以「妨礙市民娛樂」為由拒絕,卻免費借出政府大球場。他們堅持在維園示威。

那天,很多學生甫踏出尖沙咀火車站,就被警察截停,不管你是否學生,是否要到維園參加示威,只要看上去像學生,就會被帶上警車,直至集會完結。

「他們要孤立在現場的示威群眾,因為大家不是大學生。如果沒有大學生參與示威,就會給社會一個印象不過是一群烏合之眾在鬧事。」

當時在現場的青年一直在等待學生到來,因為標語都在他們手上。後來一群大學生成功在火車站避開了警察,到達示威現場。他們一到來,侯萬雲他們就拉開橫額,喊口號。

「那個時候是很動人的。一旦我們拉開橫額,附近的群眾就自然走過來坐在地下。」

在場的威利警司來到示威青年前,命令大家離去。青年不從,威利就嘗試把他們拉走,其中一位青年就起腳踢了威利,使得威利在地上打滾。威利警司怒不可遏,見人就打。

「威利打人的時候連記者也不放過,因為他已經瘋了。作為白人警司被踢至地上打滾,在殖民時期裏是多麼丟臉的事。」

那次威利的暴行,使得很多不關心政治的香港群眾也為之憤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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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年代》的瘋狂

「其實我們也不是老想着革命,總之就是有種不滿,『唔妥你,就搞你』(不滿意,就搞行動示威)。」侯萬雲是這樣憶述。

《70年代》這群人,既然說激進,當然不止於搞遊行示威。

1971年9月9 日,《70年代》的人在皇后碼頭絕食抗議。經過多晚的觀察後,他們發現水警船每晚會在碼頭換更,兩更交接時的空檔,船上就只有兩三人。

「你有看劇本你也知道,當年9月9日我們是有打算劫警船到釣魚台抗議。」

侯萬雲說的劇本,是他為記念過世戰友傅魯炳而辦的舞台劇,是根據他們《70年代》戰友的故事而寫,後編輯成書,名為:《1970s》,不為懷舊的政治重訪。舞台劇原題為《沒有下集》。

那個時侯的《70年代》戰友,不懂掌舵,不知釣魚台的位置,只有幾個人,但他們卻認真準備起來。大家買乾糧,買罐頭,買方便麵,買米買水。

在計劃好的晚上,大家忙着把物資搬到碼頭。正當他們準備取出小刀時,一隊水警操下來。

「我沒有參與他們的計劃,甚至是在事後幾年才得悉。當時警察發現碼頭的罐頭後,在嘲笑他們絕食造假,說一套做一套。你想想,那種瘋狂真是…」侯萬雲笑道。

除了企圖劫船外,他們還有更「瘋狂」的事。

警察曾經為應付保釣示威而演習,《70年代》的人就在警察總部前玩捉迷藏,與警察一同「演習」,與警察展開追逐;曾經有巴士在路上沒有上鎖,不懂駕駛的《70年代》人就上車「瘋狂駕駛」,當時大街在深夜上不像今天仍然車來車往,他們與警察展開追捕,最後在山上被警察包圍拘捕;曾經他們裝作工人檢查消防局,最後把斧頭偷走……

旋起旋落,他們將要分道。

香港 70年代來時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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