互聯網審查 大陸

從1984到美麗新世界(中)

在中國這樣高度審查的言論環境下,國家逼迫用戶並在不斷的調試中讓他們習慣新的交流場景。


互聯網服務廣告。攝:林亦非/端傳媒

系列之二

脆弱的獨立:政治批評的衰落

在推特用戶口中,大家都稱呼莫之許為「莫總統」或者「莫大」。這大概是為數不多的幾個從論壇時代傳播到現在都依然有公共影響力的名字之一。被很多人視作江湖怪傑的莫之許,當年在網上憑一手好文字吸引到不少同路人和追隨者,包括後來人們熟知的黃章晉、安替、和菜頭、柴子文等。從天涯關天茶舍到《華夏時報》,從牛博到推特,這些熱衷思想與政治的同路人,如今命運迥異:有的依然活躍在媒體圈,有的轉入幕後運營;有的在牢裏,有的追隨了體制;有人依然是同道中人,也有人成為了割席絕交的對象。

莫之許自己的聲音,如今也愈發拘囿於一個狹窄的政治反對圈子裏。他們分享著對於現實的絕望,並試圖用激烈話語去粉碎一切漸進道路的幻覺:任何盤活壯大民間社會的努力,在國家控制面前都將宣告失敗。然而這種決絕的姿態,卻讓這個群體愈發和更廣的互聯網大眾,包括如今的新知識青年割裂開來:其他人聽不到他們的政治觀念,他們似乎也無意於讓其他人收聽和採納。當知識青年們積極在各家媒體上發聲,激進反對派們已經沒有興趣開拓新的話語場所。

從整個行動者的內部來看,固有的社群生態也都在分裂和萎縮。從一個相互扶持的大社區,重新分化為許多個彼此無法見容的小社區。這樣既自我邊緣化又內部分化的趨勢,固然是參與者主動劃清界限的結果,但也和過去幾年關鍵性網路政治平台的解散不無關係。

無法複製的1984BBS

不得不反復提的主角,是1984BBS。這對大多數人來說是個陌生的名字,目前在公共領域發言活躍的不少年輕人,也只是隱約記得有這麼段往事。而對於玩過論壇的老用戶,幾乎無人不覺得這是個無法複製的網路奇跡。2008年1984BBS的出現,多少源於當時一批政治控們對於豆瓣小組嚴厲審查方式的不滿。在一個博客年代「倒帶」做傳統的BBS,本就是近乎叛逆的舉動,更何況論壇的主旨是提供未審查的資訊。在當年的主頁上,曾有一段置頂的文字,引用了布拉格公民論壇的《對話守則》,並說明論壇「遵循《世界人權宣言》第十九條不對用戶已發表言論進行刪除處理」。

布拉格公民論壇《對話守則》

1989年,捷克知識份子哈維爾等人,在布拉格成立了「公民論壇」,制定8條《對話守則》,在街頭巷尾張貼,內容是:

  1. 對話的目的是尋求真理,不是為了鬥爭。
  2. 不做人身攻擊。
  3. 保持主題。
  4. 辯論時要用證據。
  5. 不要堅持錯誤不改。
  6. 要分清對話與只准自己講話的區別。
  7. 對話要有記錄。
  8. 儘量理解對方。

論壇有著一個堪稱豪華的顧問列表,包括黃章晉、連嶽、和菜頭等博客年代的風雲人物,閭丘露薇、安替等媒體人,劉霞、曾金燕等行動者與異議人士。不管顧問們真正的參與度有多少,這份列表顯示出當時網路知識群體的高度聯合。因為論壇採用邀請制,運行的那兩年,常有用戶通過推特和豆瓣分享邀請碼,也時常有想要一窺究竟的用戶發帖求邀請碼。作為專業話題社區的1984,幾乎彙集了當時最全面的牆外政治資訊,還有專門的版塊介紹如何突破審查。用戶之間雖多未見過,卻沒什麼距離。普通用戶要和當時的論壇紅人對話,也不是那麼困難。一位 1984BBS 的資深用戶回憶到,當時論壇舉辦過好多次網友對談,嘉賓都是冉雲飛、莫之許、王力雄之類,在論壇求助一些事情,也經常能得到及時有用的幫助。

從論壇建立起,站長張書記就受到了當局巨大的壓力,網站也因為受到攻擊而多次被迫關站。2010年10月12日,在劉曉波獲得諾貝爾和平獎獎的第四天,1984BBS正式關閉。和當年的微博客「飯否」一樣,關閉之前,論壇眾人已經預感到平台將不再,於是紛紛留下推特帳戶和QQ群資訊。論壇關閉一個月後,推特上曾出現一條說明:「當你看到這條推的時候,已經關閉的1984BBS.com剛剛做出一個非常艱難的決定。當你卸載所有國產軟體如騰訊QQ、360、金山、瑞星,同時不訪問和使用國內網站及其產品的話,1984BBS.com會許諾你在2084年重開。」這句沉重的玩笑,成了1984BBS最後的官方說明。知乎上有個回憶論壇的問答,有前用戶回答說,這是「特殊的人,特殊的時代,特殊的機緣」造成的,錯過了也就不會再有。諷刺的是,提問者在問題裏標注到:「請大家只討論網站,別涉及政治問題。」

推特中文圈的人氣渙散

如果說1984BBS的關閉好歹是悲壯的敗亡,雖死猶榮,推特中文圈的荒蕪則是在沉默中敗退,人去樓空。成立於2006年的推特,早期在中國並沒有什麼政治性,吸引的大都是IT從業者。可以被叫做推特中文圈的社區形成,要等到2009年新疆族群流血的7·5事件後。由於主流媒體的噤聲,當時具備推特屬性的微博客飯否,成了大陸網民瞭解新疆的唯一管道。而正是飯否驚人的傳播力,宣判了其在監管下的死亡。飯否一倒,大量熱衷政治表達的用戶無處可去,紛紛投奔推特。他們將既有的關係搬運到牆外,繼續激烈的政治批評和討論。在中文網絡社交圈活躍了好幾年的艾未未,也是新疆7·5事件之後才轉戰推特。

從2009年的福建三網民案,到2010年初谷歌退出中國,再到年末劉曉波獲獎這段時期,是推特政治討論最頻繁,最活躍,也最有意義的時期,不斷發生的公共事件,讓整個社區始終處於凝聚力的高點。被公安國保找去喝茶的用戶被視作英雄,人們撰寫喝茶經歷,互相鼓勵,並積極邀請新人加入推特。一個政治抗爭的年代似乎就在明天。

2011年初,源於阿拉伯之春引發的茉莉花事件,給這種樂觀情緒劃上休止符。新浪微博差點關閉,但官方最終還是給了一張免死牌。之後,微博在管控中繼續流行,推特卻因為官方的持續打壓而一蹶不振。對於想要傳播觀點,增強影響力的媒體人和知識份子,新浪雖然存在嚴苛的審查,依然是個受眾層面更廣闊的平台。儘管網路控制在逐步加強,用戶的瀏覽選擇無疑更多了。微博上的內容,往往已經可以滿足日常資訊所需。漸漸地,推特上的不少媒體和學術紅人轉移到了微博,他們的帳戶也往往成為不再更新的僵屍帳戶。由於茉莉花最初的消息來自推特,事件過後,不少身處國內的中文用戶「被消失」,其中就包括已經受過多次威脅的1984BBS站長張書記。很多間接捲入這場政治打壓的用戶,也陷入了長期的沉默。一年後,張書記在自己的看守所日記中解釋道:「出來也可以自詡英雄,但那不真實,能出來的都是暫時放棄反抗,寫了保證書。」

因為大量核心用戶出走和停推,推特的政治性在降低,而由於人員流失,公共討論的品質也在下降。推特剛起步的時候,中文是最重要的小語種之一,然而到了2013年,推特上的中文占比已經倒退為小語種倒數第一。連從前的核心成員,也對推特的言論品質不報希望。有用戶直言:「推特已經成為自由的敵人。」這兩年,莫之許也已經很少發推特,他的發言陣地慢慢轉移到了微信群。如果一個中文用戶如今新加入推特,他/她看到的將不是幾年前政治資訊快速流動的活躍社群,而是一堆零散的,還在用中文發推的用戶。相識的老用戶們依然互相插科打諢,政治話題依然會時不時冒出,但議題往往淹沒在生活和科技話題之中。

民間社會失去了成長的土壤

2011年前,幾乎沒有人預料到中國網路的政治異議會以如此快的速度凋敝。當時,不論是媒體作品還是學術分析,對於中國互聯網的描繪都帶著反霸權的技術樂觀主義。2010年初,在一篇訪談獨立翻譯團隊「譯者」的文章中,MIT技術評論的編輯總結道:「儘管對於沒有翻牆軟體的中國人而言,Blogspot和推特被封了,但在中國國內的任何人仍然都還可以打開谷歌的頁面——至少目前還可以。」在中外觀察家看來,在強大的資訊傳播技術面前,國家的控制將不得不妥協。儘管變革難以打響,民間社會的成長卻毋庸質疑。

「譯者」曾是獨立媒體潮流中重要的有生力量。其博客自2009年12月開始更新,志願者散佈在國內和世界各地,通過網上加密平台互相溝通。與很多內部審查嚴格的團隊不同,「譯者」成員可以通過將文章發往特定郵箱的方式自動更新博客。如今很多的推特用戶,還會回憶起定期讀「譯者」更新的日子,不少人的電腦裏還留存著一本本「譯者」合輯。

譯者最大的意義,在於顯著降低了不同知識階層的資訊溝壑:對於很多外語能力不夠的用戶來說,團隊的翻譯成為了獲取境外資訊的最重要管道。除了國外主要媒體的頭條,譯者還關注海外重要的學術文獻,這在當時的網路空間是獨此一家。《威權主義的韌性》、《數字媒體的作用》和《中產階級的動員》,這些《民主雜誌》上的經典文獻,都是「譯者」的翻譯成果。

作為典型的去中心組織,「譯者」一直都保持著低調,很少有人知道他們團隊的架構,也很難覓尋到創始人小米的個人資訊。以至於「譯者」團隊的死亡,都成了一個因果不明的事件。2012年末,「譯者」博客更新驟減,隨後幾乎停滯。據前志願者之一弗裏曼透露,當年10月,負責人小米身份暴露,受到官方威脅,被迫終止了專案。「譯者」的最近一次出鏡是去年末(編輯注:「譯者」最近一次更新推送了艾未未在八月接受德國媒體的採訪全文),官方博客突然更新了兩篇BBC的譯文,一篇關於香港佔領運動,一篇關於新疆的局勢。但是團隊並沒有如眾人所願重組,只是有志願者向投稿郵箱發送了譯文而已。可是這突然的露面,還是讓不少老讀者仿佛看到了「譯者」的回歸。

近五年來消失的獨立項目,當然不只是死於2010年的1984BBS和終於2012年的「譯者」。上海的「讀品·文化沙龍」結束於2011年7月。「新聞理想檔案館」於2013年初關閉。牛博國際終止於當年夏天。2014年初「一五一十部落」的域名被關。到了夏天,就連在很多人看來毫無殺傷力的多語種新聞翻譯平台「參差計畫」,也戛然止步。

很難估計以譯者為代表的獨立媒體對社會造成的實際影響。表面上看,閱讀他們的人只是互聯網空間中的一小撮,這樣一批受眾似乎也難以有社會影響。但反過來說,連這樣一批似乎可有可無的受眾,都已經失去了成長的土壤。曾經,推特可以免翻牆登錄,譯者有免翻牆網址,而1984BBS一直都可以在牆內訪問。牆越築越高,翻牆工具相繼失效,軟體開發者和傳播者被約談和羈押,就連牆內僅剩的獨立管道,也變得越發不忍卒讀。關心政治,又有能力進行論述的知識青年,往往是那些身處國外,本就不受到審查制約的一幫人。

2010年初,谷歌因不滿審查退出中國,網友自發送去的鮮花堆滿了中關村的中國辦事處。儘管「 .cn」網址已成往事,沒有人覺得谷歌會被封殺。官方曾經短暫封锁谷歌,立即遭到了大學和商業機構的強烈抵制。然而,2014年5月,谷歌服務終於在大陸被全面封鎖。依然有抗議出現,但強度明顯不如四年前。更多的人,只是默默把谷歌郵箱,換回了QQ和163郵箱。

中國的審查已經不限於向內封鎖

隨著形勢急轉直下,對中國互聯網的論述視角也發生了微妙的變化。

2014年末,以豆瓣為起始點,互聯網上開始流傳一篇《慢慢的,它們就沒有了,就像從未存在過》的文章,歷數了那些在牆內「消失」掉的網站。人們突然發現那些曾經熟悉的平台都已經無法使用,取而代之的是功能愈發完備的牆內網站。一個自給自足的局域網空間正在形成,而這個新空間不會允許政治批評的滋長。

2015年3月末,Github遭受來自中國的大規模網路攻擊。4月,歐美研究人員的報告顯示,中國使用了「大炮」的新技術來向境外網站發動主動攻擊。哈佛伯曼中心年初舉辦了一場論壇,名字就叫做「中國互聯網的反轉。」觀察家們開始擔憂,中國的審查已經不限於向內封鎖,而開始積極尋求向外擴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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