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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國、責任、香港──麥海華(下)


從麥海華身上,我們可以見到一種對國家的憂懷。 攝:盧翊銘/端傳媒
從麥海華身上,我們可以見到一種對國家的憂懷。 攝:盧翊銘/端傳媒

被扼殺的家國

1976年,四人幫倒台,中共中央改弦易轍,放棄文革時期的極左路線,那些強烈認同從中共中央的國粹派受到極大震盪。

對於國粹派,麥海華批評得狠。

「國粹派最大的悲哀是不談事實,只問立場,直到今天仍如是。他們聽指示,看當權者的口徑,因為他們沒有獨立思考,只隨權力走。」

「最多人的反思是發現自己沒有了對社會的分析:四人幫的極左思潮倒台,忽然間整個政治判斷的依靠「冧」了(崩潰)。很多人自覺脫離國粹派的組織。如果你是be true to yourself(對自己真誠)的話,你會很痛苦,因為你曾經相信的東西不復再,於是就會問自己為什麼當時會全心相信,甚至打擊其他聲音?」

相對應國粹派的「只問立場」、「沒有思考」,麥海華給社會派的描述當中重覆着「獨立思考」與「原則」。

「社會派、民主自由派有獨立思想,分析,看法。雖然我們社會派對國內的制度是比較同情,但我們在七十年代初期時,已經有批評共產黨可以因壟斷政府而成為壓在人民頭上的新階級。社會派從新左的角度來說也會反對中國共產黨。我認為對中國的批評要從中國大陸的現實出發,我同意要政治現代化。我認為憲政民主是中國可走的道路。但共產黨一黨專政就扼殺了這樣的空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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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一種

七十年代國粹派與社會派對立,後來國粹派倒台,社會派再細分出各種各樣的派別。就當時的爭辯,麥海華認為是年輕一代尋求香港定位的舉動;而四十年後的今天,社會也正在進行一場有關中國與香港,或者不成主義的主義爭辯。

今天很多人在說抗拒中國,這對麥海華來說無法認同。

「怎麼不喜歡中國也好,中國也是我們的國家。我認為自己是有責任提出反對聲音,盡言責,如果有機會則利用一切可能的方法在架構裏爭取發表聲音。」

「我們香港之所以重要是在於有活躍的公民社會,可以從下而上提出爭論。我也會挑戰為什麼港區人大是由這群人所霸佔,為什麼是由1200人所選而不能擴大到大多數人選舉。我會認為我是一個中國人,我有責任,能做多少則多少,但最主要是我有自己的獨立思想。」

麥海華曾在2008年參選港區人大選舉,向劉迺強邀得提名,結果他們各自被民主派及建制派的支持者攻擊。

「我覺得本土論對香港來說是一種傷害,我不認為香港能走獨立路線。而且我們應該放眼中國,不是因為其市場、地大物博,而是這是我們的國家,我們應有所責任。小的則盡言責,可以的話更要裝備自己,以備將來中國走向憲政民主時我們香港可以有公民社會制衡政府。」

國家,責任。他說到這些詞時眼神堅定,有種不移的氣勢。

「我們要準備自己將來成為國家的參與者。我們不能簡單的劃地為牢,說大陸的事不關心自己,一來這不可能,二來香港對中國大陸有很大的影響,中國南方社會某程度上是看香港的模式來運作。香港建立了一套合理理性運作的模式,如果香港的制度能夠行得通,中國也應該是可以參照。我不會簡單的劃地為牢,因為這是犬儒主義,鴕鳥政策。香港是不可能獨善其身的。老實說,我們最終也是希望影響中國大陸。」

好些年輕人也認為香港要理解中國的問題,但是在身份認同這個骨節位上卻不認為自己是中國人。

「我覺得不是的,我們就是中國人。我們就是對國家有責任,有承擔,我們不能脫離。現在中國大陸在水深火熱底下。人民並沒有自由,我們是要挑戰中國大陸那種一黨專政底下的不合理現象。中國不可能長期這樣,中國一定要打跨一黨專政的制度,從至使到國家在憲法之下保障人民的權利,國家乃是大於黨的。」

我沒有追問下去。

對於麥海華,香港之於中國有種天然的責任與特殊的角色。

「只有我們才能看見中國的這些問題,中國大陸並不能看到的,因為國人根本被禁止言論,資訊以至思考。這是香港的功能所在,為國人提供思想,憲政民主是中國該走的路。為什麼中共要不讓我們踏足中國?」

自從八九六四後,身為支聯會要員的麥海華一直無法踏足大陸,不過這並沒有影響他堅持的國人責任。

「我這犧牲大,但我對中國的道義責任並不會放棄。你不能對我說八九民運沒有發生。這是中國的一個分水嶺。1989年的民運是重大的轉捩點,做成一代人無法平伏。我在這個問題上,我不能說沒事發生,我說不出共產黨做事是對的。這是說不過去的。我能做多少就多少,盡力而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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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家國,你的本土

麥海華與學生友好,學生畫了他的畫像以及自畫像送給他。 攝:盧翊銘/端傳媒
麥海華與學生友好,學生畫了他的畫像以及自畫像送給他。 攝:盧翊銘/端傳媒

這份沉重的家國承擔,使得麥海華與強調香港本位的各種本土派有天然張力。他很意識到自己這樣的立場,其實並沒有很多的影響力。

「但是我認為必須要點出青年人的要害。」

對他來說,似乎年輕人大多都是本土派。

「現在年輕一代要求革命,要推翻一切,甚至乎認為民主派也是在阻礙民主發展,搞了數十年,民主回歸也是垃圾,但是他們沒有策略,是情緒化,認為只要老一輩都走掉就好了。這是幼稚的,但你會見到這是時代氣氛。」

「我們這些在七十年代成長而來的人,策略是逐步逐步爭取的,寸土必爭,每一次爭取多一點。我認為這樣才是實在,才可以使制度不斷更新與調整,贏得更多市民的支持。」

麥海華是七十年代眾多流派抗爭者,之一。

「我是歡迎年輕人走出來,但是現在的情況則是太情緒化了,太過希望推倒一切,如果連民主派所建立的少數否決力量也被打跨,就會被建制派壟斷議會,到時什麼也沒辦法,香港就會走新加坡的路,高壓操控,不可翻身。」

他很強調七十年代的來時路,對於麥海華來說,這條路,還有指引的作用。

「我們七十年代是由貧窮轉向富裕,我們是要付出努力來換取生活的改善。這跟現今一代的年輕人不同。他們覺得很多東西是應分的,要照顧到他們的需要,批評上一代霸佔着社會位置,他們的要求有時候是偏離客觀現實。我們那代會逐步爭取改善,現在的年輕人要求爭取一步到位,以激進行動破除一切。他們的反對力量是大的,要出來顛覆社會。但是到底可以給出什麼樣解決問題的方法,卻是一片空白。經過多年鬥爭,我們希望中國走向一個和平的演變,憲政民主,使得人民利益與自由得到保障,有獨立的司法制度。這些中國都需要逐步發展。這些發展都需要在和平的空間下進行,在革命的情況下將會抹殺了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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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麥海華當港大學生會會長之時,就認為中國是他的祖國,只是愛之深,責之切。
在麥海華當港大學生會會長之時,就認為中國是他的祖國,只是愛之深,責之切。

七十年代,社會派認為國粹派盲目認同中國,對香港沒有足夠的重視,及此,社會派提出要批判地認識中國,以行動改革香港,引起大辯論。

八十年代起,當日的社會派紛紛成了後來的泛民主派,在香港的政壇上面擔當重要角色。

時間換到當下。

本土派認為泛民主派思考框架過於認同大中華,對香港本土沒有足夠的重視,再次引起香港往何處去的社會爭辯。

就像歷史的鐘擺,現在擺了回頭。

麥海華是當年撥動潮流的旗手,今天卻身處歷史的洪流裏。

香港 70年代來時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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