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耳其大選觀察：史上首次二輪投票，過去兩星期發生了甚麼事？

5月14日，土耳其進行了總統大選第一階段投票，強人總統埃爾多安（Recep Tayyip Erdoğan）共獲得49.5個百份點的得票率，低於獲勝門檻50%，需要在5月28日進入第二階段投票。至於他的主要對手，反對黨候選人基里達歐魯（Kemal Kilicdaroglu）則取得44.9%得票率。

經濟學人（The Economist）把這次選舉稱為2023年全球最重要選舉，2022年俄烏戰爭爆發後，土耳其成功促成黑海糧食出口協議，又阻撓瑞典﹑芬蘭加入北約，甚至不顧輿論與中俄保持良好關係－－這次大選不但決定了土耳其未來的走向，更會牽動土耳其周邊的地緣政治。

這次選舉是土耳其有史以來第一次需要進入二輪投票的選舉。土耳其實行二輪投票制，候選人只要在第一輪獲得過半票數，便可直接勝出。自2002年起，土耳其都由埃爾多安掌管最高權力。

不少學者和專家視這次的大選為一次翻身機會，在這年間，土耳其的經濟危機和年初發生的地震都大大削減了對埃爾多安的支持。在投票前，民調更一度被在野黨超越，令不少人認為終於要迎來埃爾多安政府終結的一天。但根據第一輪投票的結果，埃爾多安仍然領先基里達歐魯，反映仍有不少勢力支持埃爾多安。

值得留意的是，是次選舉中絕大部分省份對埃爾多安的支持率都有所下降。據紐約時報整理，埃爾多安在傳統票倉，土耳其中部省份失去了不少選票，至於2月發生地震的重災區，如哈塔伊（Hatay）省、加濟安泰普 (Gaziantep）省等，雖然大部份人仍然將票投給埃爾多安，但他在地震受災區的得票率仍明顯下降。在尚勒烏爾法（Sanliurfa），相比2018年總統大選，埃爾多安的得票率下跌了接近10百分點。

此外，埃爾多安領導的正義與發展黨（AKP）和他的人民聯盟（由AKP和右翼或極右翼的大團結黨﹑民族主義行動黨（MHP）組成的選舉聯盟）亦在議會選舉保持著多數優勢，其中AKP以36%得票率任榜首。雖然如此，但這仍是AKP在議會自2002年來最差的表現。人民聯盟的第二大黨MHP則取得10.1%的支持。

而土耳其兩個最大城市，伊斯坦堡和首都安卡拉也從支持埃爾多安轉到支持基里達歐魯。至於庫爾德人聚居的土耳其東南部，亦以壓倒性多數投予反對派。

在初選後，獲得第三多票數，佔總票數5.17%，接近280萬的極右翼候選人歐根（Sinan Oğan）於5月22日在記者會上宣布，他將在第二輪選舉支持現任總統埃爾多安，以維持國會穩定。在選舉前，各家民調顯示他約有2%-4%的支持率。

有甚麼可能影響次輪結果？難民議題﹑審查與假新聞法

自選舉以來，土耳其內外對埃爾多安控制媒體的指控從未停息。本周四（5月25日），無國界記者組織發表報告譴責土耳其政府，指出在政府的控制下，土耳其媒體在報導5月14首輪選舉時表現偏頗，更對反對黨候選人基里達歐魯作出偏見報導。

報告指出，在選舉前的4月1日至5月1日之間，土耳其公共電視頻道 TRT Haber對埃爾多安的報導比其對手基里達歐魯超出了60倍，而在廣播系統，埃爾多安亦比克勒奇達爾奧盧多了10倍廣播時間。在埃爾多安執政的20年後，土耳其公共電視已變成他的個人宣傳頻道。

這些指控不是個例。多年來，埃爾多安一直被指壓迫獨立記者，對媒體嚴加控制，更動用親政府的資本家收購土耳其最大的私營媒體集團，壟斷了近90%的國家媒體。無國界記者組織網站顯示，2023年耳其在世界新聞自由排名中排行165，比2022年的149名下跌了16名。在埃爾多安初掌政權的2002年，土耳其的排名是100。

2022年10月，土耳其政府通過了「虛假資訊法」（Disinformation law）， 規定所有在網上散播有關土耳其國家安全的虛假資訊，將以「製造恐懼和擾亂公共秩序」判處一到三年的監禁。有批評意見認為，目前土耳其對虛假資訊仍沒有明確定義，擔心有當關局在立法後可能濫用該法，變相打擊言論自由。

在新法通過後，土耳其安全總局即在11月起訴反對黨候選人基里達歐魯，當局指他向公眾散播誤導性資訊。基里達歐魯早前表示內政部貪污問題嚴重，縱容毒品走私。

虛假資訊法不但被用作打擊政治對手，更被用來針對記者和異見人士。據土耳其記者聯盟統計，自2022年6月以來，土耳其共有31名庫爾德記者被捕，而在5月3日，土耳其共監禁了47名記者。到了初選前夕，土耳其當局令推特禁止了12個反對派人士的賬戶。

而且，關於開票的資訊也非常不透明。5月14日大選開票當晚，土耳其不同媒體報道的點票結果差別頗大，尤其是點票初段。在當地時間晚上七點，官方電視頻道土耳其廣播電視有限公司（TRT)，指埃爾多安獲得56%選票，以15%大幅度領先；獨立新聞頻道Tele 1的報道卻完全相反，指基里達歐魯以49.8%的得票率領先，埃爾多安只有45%選票，和官方數字相差6個百分點有多。八點後，不論是TRT還是Tele 1，兩位候選人的差距逐漸收窄，但埃爾多安在TRT的得票率始終比Tele 1高5%左右，基里達歐魯在TRT的數字則比Tele 1低5%。除了兩人得票率，官方點票率也比獨立新聞頻道高最少10個百分點。不同新聞頻道的開票數字迥異，令不少人質疑官方尤其在開票初段放大埃爾多安得票率，展現他獲得大部分選民支持，藉此操控對選舉結果的期望。

14日點票初段，大約晚上六時，不少民族聯盟（Nation Alliance；由共和人民黨等六個反對派黨派組成的選舉聯盟）的黨員和市長在推特發文，指AKP拒絕接受部分地區的開票結果，尤其是反對派領先的票站，不把它們的開票結果加入官方數據。工人黨官員尤努斯（Yunus Başaran）更指部分票站曾七度點票，質疑AKP造假。基里達歐魯在八時發文和發表演説，指控AKP操控選舉，正在「阻撓土耳其的意志」，並警告選舉委員會如實透明地空開所有投票結果。同一時間，埃爾多安一直以些微差距領先，他和基里達歐魯一樣，呼籲人們的視綫切勿離開票箱，以防舞弊發生。

另外，選舉三天後，共和人民黨（CHP）副主席Muharrem Erkek指他們已檢查超過20萬個本地和海外票箱，發現7094個票箱的點票結果和官方數據不符，導致4825張CHP的議會選票和2269張基里達歐魯總統選票未被公開，部分選票更沒有印上基里達歐魯的名字，令其支持者無法投票給他。AKP反駁這些指控，選舉委員會也指投票造假的説法並無根據，重申投票系統公開透明。

關於土耳其的敘利亞難民問題，基里達歐魯此前一直採取溫和路線，曾表明希望能盡快送他們回國。但在第一輪選舉過後，他的立場漸趨強硬，試圖吸引民族主義者的支持。他在17日發布影片呼籲「熱愛國家的人出來投票」，更揚言「我一上台，將把所有難民送回敘利亞！」

自2011年3月起，敘利亞內戰已令無數人被迫離開家園。土耳其一直以來都是最多難民居留的地方，在這個只有8400萬人口的國家，就有超過400萬敘利亞難民。近年來，反難民情緒升溫，但總統埃爾多安的立場卻一直模棱兩可，在2022年5月，他說曾說過「我們的大門是敞開的，我們將繼續收容他們。我們不會把他們扔到殺人犯手裏」，有評論認為此舉是為了獲得敘利亞人的選票，借此保全總統之位。

但同時，埃爾多安也會拒絕敘利亞總統阿薩德會面，稱之為「殺人犯」，他的政府也會討論針對讓難民回家的措施，這一切，可能都是為了在大選時贏得右翼支持者的選票。

土耳其政府對於難民的態度不但受選票影響，更有深層的地緣政治左右。在2016年，土耳其政府和歐盟達成協議－－歐盟將一年撥款60億歐元予土耳其，以阻止難民從土耳其穿越到歐盟領土。這種政策會否激起另一種敵對情緒，是土耳其政府未來需要面對的問題。

第二輪選舉有甚麼可能的結果？

5月22日，總統大選第三位候選人錫南·奧甘（Sinan Ogan）舉行記者會，呼籲支持者在第二輪投票支持現任總統埃爾多安，令不少媒體形容他爲「造王者」，或會使埃爾多安連任。事實上，即使基里達歐魯當選，亦有不少人擔心埃爾多安會不承認選舉結果，拒絕卸任。埃爾多安不只掌握土耳其軍隊，更控制SADAT等私人軍事公司和武裝部隊「Night Watchmen」，假如他不願意承認敗選，絕對有進行軍事政變的條件。

而在政治和司法層面，埃爾多安曾在2017年更改憲法，讓他第三次競選總統；而在2019年的伊斯坦堡市長選舉中，土耳其選舉委員會因共和人民黨候選人僅以0.2%差距勝出重辦選舉。再加上根據土耳其憲法，法院須得到議會三分之二議席同意，才能對總統進行起訴，現時土耳其的法官基本上都由埃爾多安任命，由於缺乏司法系統制衡，所以他能更容易再次為個人權利更改憲法，或以票數差距太少為由推翻選舉結果。

另一方面，在5月的大選中，AKP主導的人民聯盟（Peoples Alliance）共獲得49.49%議席，埃爾多安自己也獲得接近一般土耳其人支持。即使他落選，他在土耳其政壇的實力依然龐大，或者他不當總統，也能左右土耳其政策。因此，若然埃爾多安落敗，他會否和平移交權力，仍是未知之數。

而就算基里達歐魯當選，就算埃爾多安沒有進行政變，土耳其的民主之路還要困難重重。現時人民聯盟在土耳其議會獲得最多議席，其後為基里達歐魯領導，由主要反對派組成的民族聯盟（Nation Alliance），共獲得35.04%的得票；最後是親庫德族的勞工與自由聯盟。雖然勞工與自由聯盟支持基里達歐魯，聯合對抗埃爾多安，但它主張德庫族獨立，其中的庫德工人黨（PKK）更自1980年代發動多次武裝衝突，被土耳其和不少西方國家定為恐怖組織。由此可見，土耳其政府內部非常分裂，既有極右保守派，又有温和反對派，還有激進的民族主義組織。它們在經濟發展、宗教、女權等議題的立場都不一樣，難以在制訂政策時達成共識，成為土耳其民主化的一大阻力。

因為同一原因，如果埃爾多安再次當選總統，反對派可能在短期內難有推翻其統治的機會。

除了基里達歐魯，土耳其還有其他民望頗高的反對派官員，例如現任伊斯坦堡市長埃克雷姆 · 伊馬姆奥盧（Ekrem İmamoğlu）。他曾在2019年的選舉中以80萬票大幅擊敗AKP對手，當選市長，在防疫、伊斯坦堡運河工程等重大政治議題都反對埃爾多安，卻深獲民心，甚至獲不少保守民眾支持。只是他專注地區發展，去年更因涉嫌侮辱政府官員，被法院頒布政治禁令和判處監禁兩年七個月（並未實際執行），暫時難以挑戰埃爾多安的政治地位。而土耳其首都安卡拉的市長曼蘇爾 · 亞瓦什（Mansur Yavaş），同樣屬於反對派，他因財政和防疫政策民望升高，更在去年獲得61%的支持率，是土耳其目前獲得最高支持率的政治人物，所以曾被視為最有力的總統候選人。但他表明不會參選總統，亦甚少就宗教、庫德族等議題明確表態，難以如基里達歐魯般，在國家層面團結選民，動搖埃爾多安的勢力。若埃爾多安當選，短期內土耳其似乎難再出現有力的反對派，與埃爾多安抗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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