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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税、签证与4.1亿美元计划:美国如何把数万移民遣返“外包”给35国?|Whatsnew

有些被遣返者甚至未被告知目的地,直到飞机降落或抵达边境,才知道自己被送往何处。

关税、签证与4.1亿美元计划:美国如何把数万移民遣返“外包”给35国?|Whatsnew
2026年5月26日,美国新泽西州纽华克,德莱尼拘留中心(Delaney Hall),窗边被拘留的人士。摄:Adam Gray/Getty Images

2025年7月1日,护理师库亚特(Rabbiatu Kuyateh)前往美国移民及海关执法局(ICE)例行报到。她已在美国生活近30年,与儿子、父母同住于巴尔的摩。然而这一次,她没有像往常一样回家,被当场拘留。9月,美国移民法官裁定,库亚特若返回原籍国塞拉利昂(Sierra Leone,又译狮子山),可能面临迫害,因此给予她“禁止遣返”令。

然而,11月,她戴着手镣脚铐,被押上一架飞往西非加纳(迦纳)的包机——一个她从未踏足、毫无连结的国家。抵达加纳五天后,她又被当地官员带走。同行者拍摄的影片显示,她在饭店内遭人拉扯、拖倒,最终仍被送回塞拉利昂。

像库亚特一样,从美国被遣至第三国的移民至少有2.5万人。由巴黎非营利新闻组织Forbidden Stories统筹的“遣返计划”(The Deportation Project)近日报导特朗普再次上任以来快速扩大的“第三国遣返”网络,该计划集合15国、26家媒体的72名记者,透过内部文件、航班纪录及现场采访,揭露新政策如何将移民送往其原籍国以外的国家。接收国有时提供暂时安置,有时则成为再次遣返的中转站,遣送程序多有缺失,也可能违反国际法的“不遣返原则”。

上述遣返人数仍可能低估实际规模。路透社10月5日引述初步政府资料称,特朗普再次上任以来,ICE与边境巡逻队已将逾4万人遣往非本国的国家,其中约900人被送往非洲。《华盛顿邮报》查阅的内部记录显示,特朗普政府已承诺与35个国家促成此类协议,至少投入4.1亿美元,其中近三分之一的国家位于非洲。

2026年7月23日,美国加州中央谷地,Aurora和她六岁的女儿先签被ICE拘留,并被送往德州的家庭拘留中心。Aurora的脚踝遭扣上监视器。摄:Carlos Barria/Reuters/达志影像

谁被送走:保护令、家庭与犯罪纪录

美国政府对第三国遣返计划高度保密,未完整公开遣返名单与背景统计,外界难以掌握其筛选标准。白宫反覆强调,被送往第三国的人包括“危险犯罪者”及“母国不愿接收的非法移民”。

但媒体与人权组织拼凑出更复杂的群体样貌。报导发现,被遣者中有不少人没有犯罪纪录,也有人已获美国法院给予人道保护。

库亚特即是后者,她在获得法院保护后仍被送走。她持有的保护令仅针对原籍国塞拉利昂,美方将她送往加纳后,加纳仍将她转送回塞拉利昂,让保护令失去实际作用。部分因性倾向遭迫害、已获美国法律保护的人,被送往将同性性行为列为刑事犯罪的喀麦隆等国。对他们而言,在接收国提出庇护申请,也意味着需要向当地官员揭露身分,,面临重新受到迫害的风险。

一些人虽已被下令遣返,但因原籍国拒绝接收等原因留美,多年来定期向移民局报到,却自2025年起在例行报到时突然被拘留。60岁的古巴棒球教练Vicente于2009年前往委内瑞拉,又因当地安全情势恶化,于2023年8月赴美与家人团聚。两年后,他在2025年8月一次报到中被ICE拘留,随后遣往墨西哥南部的比亚埃尔莫萨(Villahermosa)。Vicente向调查记者表示,自己没有重罪纪录,不明白为何突然遭到拘留。他目前仍在等待墨西哥的工作许可,尝试靠饲养鹌鹑维生。

另有一些赴美寻求庇护者表示,未获“可信恐惧面试”(Credible Fear Interview)的机会。这是美国庇护程序的初步筛查,由庇护官评估当事人提出的迫害或酷刑风险,判断其保护申请是否应进一步审理。没有面试,即寻求庇护者没有机会申明自身受迫害的风险,完全依靠法官的单方面判断。

这些处境往往彼此重叠,反映出共同的问题:遣返流程不透明,当事人缺乏提出异议的机会。许多被遣者与接收国没有个人或家庭联系,也不熟悉当地语言。有些人甚至未被告知目的地,直到飞机降落或抵达边境,才知道自己被送往何处。

2022年2月6日,墨西哥蒂华纳,邻近美墨边境的查帕拉尔边境检查站,当局正在拆除一个临时营地,移民们带著行李聚在巴士旁。摄:Guillermo Arias/AFP via Getty Images

被送去哪里:漫长巴士与跨洋包机

墨西哥是主要接收国之一。截至2026年8月的调查资料显示,已核实的2.5万名被遣者中,近2万人被送往墨西哥,约占总数八成。

调查显示,依靠巴士的陆路转运过程通常超过30小时。有些受访者描述,自己曾戴着镣铐在巴士内度过约三天,卫生、饮食条件都极为糟糕。他们先被美方押送至边境,再由墨西哥当局接手,大多被送往靠近瓜地马拉的南部城市。

一名受访者描述,抵达塔帕丘拉(Tapachula)的Siglo XXI移民拘留中心后,他登记姓名与指纹,取得一份要求10天内启动难民申请程序或离境的文件。官员随后打开门,告诉他们:“出去吧,自己想办法(Get out of here. Figure it out)。”

塔帕丘拉被形容为美洲移民的“监狱城市”。这座墨西哥南部城市的医疗等基础设施,长期承受数万名滞留移民带来的压力。部分被遣者被美方收走证件,难以接收汇款、租屋或取得工作,抵达时也没有现金或个人物品。申请墨西哥庇护后,他们通常必须留在提出申请的州等待结果,长期处于法律与生活都缺乏保障的状态。人权观察指出,当地移民面临走私网络、勒索及人口贩运风险。

另一些人则被包机送往非洲或太平洋岛国。调查追踪到加纳、喀麦隆等目的地,发现部分被遣者被送入军营秘密羁押。更远的距离,也使家属和律师更难掌握他们的下落。

美金、关税与“再移民办公室”

这些跨国遣返安排,背后涉及美国与接收国之间的外交谈判及资金往来。

特朗普第二任期成立的“再移民办公室”(Office of Remigration)是推动这些安排的核心机构。2025年国务院改组期间,原本负责人口、难民与移民事务的体系内,成立了这个约15人的办公室,负责谈判接收协议。

2025年1月22日,美国亚利桑拿州诺加利斯,墨西哥移民官员和警察正在接收被遣返回墨西哥的人员。摄:John Moore/Getty Images

“再移民”这一词汇原本广泛见于欧洲极右翼及白人民族主义圈子,用来主张大规模驱逐移民。白宫否认这个用词带有种族主义意涵,表示政府只是执行移民法律。

办公室的运作并不透明,跨国调查透过内部文件,追查其谈判与资金安排。主任埃尔哈特(Christian Jové Ehrhardt)以“白宫特使”身分拜访外国政府,但部分协议在签署数月后才公开,另一些则未公开。而在这些谈判中,美方已批准或承诺至少4.1亿美元,用于促成第三国遣返安排,35个国家与美方达成协议。

各国的接收条件差异很大,包括人数上限、国籍限制,以及是否接受有犯罪纪录的人。美方使用不具法律约束力的“第三国国民协议”(Third Country National Agreements,TCNA),配合不同国家的要求,协议无需经由国会批准即可快速签署与执行。

受访的移民律师批评,这种因国而异的条款,使移民的身体与生命成为国际谈判中换取美方让步的筹码。该办公室前官员也指出,政府追求的是“不附带条件的快钱”(fast money with no strings attached),借此绕过国会对流向腐败政府的援助资金所作的监督。

调查也发现,部分遣返协议的谈判伴随着关税、签证及其他资助的安排。以库亚特被送往的加纳为例,2025年8月1日,美方对加纳进口商品课征15%关税,两国在同一天交换接收被遣者的外交照会;9月,美方恢复向加纳人核发五年期签证,11月则解除对加纳可可出口的关税。

加纳政府曾称接收移民出于人道考量,但外长也承认,美方谈判时提出过签证与关税方面的让步。其他国家也出现类似情况,显示遣返协议可能涉及更广泛的外交与经济利益。

不过,在这个移民链条中,仅约两成资金预留给外国政府,其余多数安排给国际援助组织。对许多财政困难或设施不足的第三国来说,接收成千上万名既不通当地语言、又无亲友联系的外籍被遣者,会带来极大的社会负担。 美方将八成预算拨给国际组织,意味着接收国政府无须自己掏腰包支应昂贵的后勤与处置费用。在这套机制下,美方大幅削减了常规资助,改将资金“专款专用”绑定在第三国遣返协议上。

获美方编列逾1.23亿美元资金的联合国难民署对此表示,自己不是这些双边安排的缔约方,资金依其职责用于支援庇护体系;国际移民组织则表示,提供援助是为改善移民处境,并不代表认同将他们遣送至第三国的决定。

2026年8月4日,美国新泽西州纽华克,德莱尼拘留中心(Delaney Hall)外,抗议者聚集在一起。摄:Spencer Platt/Getty Images

国内与国际法的挑战

而在美国国内,法律争议首先涉及被遣者是否事先知道目的地,以及能否说明自己在接收国遭迫害或酷刑的风险。

2026年9月18日,美国第一巡回上诉法院维持地方法院裁判的大部分内容,认定政府的第三国遣返程序违法。法院要求当局给予充分通知及实质提出异议的机会。

然而,9月29日,最高法院以6比3占多数的保守派法官,批准了司法部的紧急请求,暂停地方法院裁判效力,允许政府在案件审理期间恢复执行第三国遣返。三名自由派大法官表示反对。最高法院已定于12月9日进行口头辩论,审查遣返指引是否违反移民法。

国际法层面的争议则涉及“连锁驱回”(chain refoulement)。不遣返原则禁止将人送往可能遭迫害或酷刑的地方;透过第三国再次送回危险目的地,也可能构成间接违反。

调查援引人权律师与学者的批评,将这类做法形容为“人口洗钱”(human laundering)或人口贩运式的利益交换:移民被送往第三国后,再被转送至原本他们试图逃离的地方,而他们的去向则成为国家间利益谈判的筹码。

欧洲的“移民外部化”

把移民接收、庇护审查或遣返安排交由境外国家承担,并非美国独有。这类做法通常被称为“(移民)外部化”(migration externalization),但不同政策涉及的对象与程序并不相同。

在欧洲,如何接收难民、处理庇护申请,以及遣返没有居留权的人,是长期政治争议,也牵动各国选举。例如2016年的欧盟-土耳其声明,主要针对经土耳其抵达希腊岛屿的人,重点是既有迁移路线上的边境管控。当时欧方承诺总额60亿欧元的难民援助,推进安置及签证自由化等安排;土耳其则加强拦截及接收从希腊返回的人。

2020年3月12日,土耳其帕扎尔库勒(Pazarkule)边防口岸附近,移民到超市外排队购买食物。摄:Emrah Gurel/AP/达志影像

英国保守党前首相约翰逊(Boris Johnson)提出的卢安达方案,则是计划将部分寻求庇护者送往非洲国家卢安达,由当地处理申请。工党政府于2024年7月正式终止这项政策,强制转送方案未实际启动。

欧盟如今也在为更广泛的第三国安排建立法律框架,今年先后确认了两套涉及不同阶段的程序。“安全第三国”修法已于2026年6月12日起适用,处理的是庇护申请应在哪里受理。欧盟成员国可依申请人的过境经历,或符合条件的国家间协议,认定其能在第三国寻求保护,从而不予受理其在欧盟提出的庇护申请。

另一套程序针对已无合法居留权、收到遣返决定的人,他们会去哪里?2026年10月1日,欧盟理事会最终批准新的《遣返条例》,允许会员国与非欧盟国家缔结安排,将这类移民送往境外“遣返枢纽”。

美国的跨国调查,呈现了这类安排在实际执行中可能出现的保障缺口:接收协议是否公开、转送前能否提出异议、抵达后能否取得身分与基本生活保障,以及第三国会不会再次将人送往危险地区。这些问题是否得到承诺、又如何在转送过程中落实,将决定数万被遣者的安全处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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