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不會再有這麼一段時間,會像當兵這樣,把截然不同的人們強硬地黏在一塊生活。在屏東進行新兵訓練時,彼此間會貼上簡易的標籤來記住對方。學歷、職業、外型、國籍是常用的代稱詞,一棟連兵舍裡擠上近百張陌生的臉孔,充斥著以「欸」作為開頭的稱號,包含「那個台大」、「那個工程師」、「那個壯哥」、「那個泰國人」。
而我,就是「欸,那個獸醫」。
班長會拿起防中暑小卡說:「欸,那個獸醫,來解釋看看熱中暑與熱衰竭有什麼不同。」擠在悶熱的教室裡上急救訓練時:「欸,那個獸醫,來示範CPR怎麼做。」路過安全士官桌,被值星班長叫住:「欸,那個獸醫,洞么拐發燒,你負責去量體溫,早晚跟我回報。」
整個新兵訓練期,我都在每雙好奇的眼睛裡,反覆修正「那個獸醫」的自我介紹詞。認真說明自己不會看狗貓,主要學習的醫療對象是豬與雞,負責到農場為一整群動物看病。不知不覺成為農業小尖兵,一遍遍解釋:雞沒有打生長激素,雞沒有改造成六隻腿、三對翅膀;豬不是都吃餿水長大,豬不髒,牠們很愛乾淨。
當有人進一步多問幾句,關於我這一類「經濟動物獸醫師」如何醫治動物,我會說起有時看病,會對動物進行電擊與解剖。即使我認為應該要如庖丁解牛般,認真地以醫學角度描述疾病診療過程,但也知道這群弟兄又怕又愛聽。
於是,我總會將醫療場景轉化成血淋淋的修羅場,帶領聽眾進入麻豆代天府的十八層地獄,恍如看見那群詭異的機械人偶,持刀開胸剖腹,抓出五臟六腑。看到那些忘記闔上的下巴,手指夾著垂落灰尾的菸,我滿是得意。
有天半夜,才要放下蚊帳準備就寢,有名同梯抱著鋼盆跑來床邊對我說:「欸,那個獸醫,連上的狗要生了,你去幫牠接生。」整間寢室的平頭瞬時投以明亮的眼神,認定我能幫上什麼忙似的。我揮揮手,再次說明自己不會看狗貓。不知道哪邊傳來「欸」的一聲,發自心底的疑惑著:「你不是獸醫嗎?」
我無奈地穿起藍白拖,下樓時心想,也許這才是大家認為的獸醫師該做的事。
掃具間裡,有隻黃狗窩在紙箱上,叼著班長為牠準備的毛巾,側身臥躺著,露出脹大的乳房,隨後又站起來繞圈。我只知道牠想找到一個舒適的角度,好準備生產。除了趕大家離開,不要讓牠感到緊張外,若真面臨難產的狀況,我也只能兩手一攤。
此時,雖然具有獸醫師的身分,但面對不擅長診療的物種,也與一般人無異,只能為牠的生產過程祈禱。
如今,每每向陌生人提起自己是獸醫系畢業時,依舊能看見對方眼底一亮,浮現出一身白袍、掛著聽診器、各種動物繞身的慈愛形象。而當有人進一步問起自家寵物的問題時,我仍會強調自己是學習看經濟動物的,隨後那些眉頭便會擠出疑惑:「哇,很特別呢。」
隨後,空氣凝結彷彿時空停滯。
「欸?你不是獸醫嗎?」或者,對方會篤定地說:「那你一定很愛動物吧?」
對我來說,這兩句話,都指向獸醫師身分中最核心的矛盾。
為了確保農場裡其他動物的健康,有時得犧牲病畜,才能拯救牠的同伴。這意味著,我得親手結束動物的生命,才能檢測疾病。
「愛動物」卻又必須同時「殺戮」,這樣的矛盾一直繚繞在我心中。
愈來愈多的寵物被視作家人,動物醫療也漸漸受到矚目。當代談及獸醫師,總會直接聯想起身穿白袍、捧著貓狗的親切形象。但社會並不理解「獸醫師」其實是一個集合名詞,有人負責殺生,也有人負責救死。每一種動物領域,都有截然不同的現實。

許多疑問不斷湧上,夾雜著身分期待與現實差距,讓我好奇那些曾經一起抱著書本、努力考取獸醫師資格的同儕,現在過得好嗎?會有同樣的困惑嗎?
我開始重新聯繫那些曾與我一起學習、在不同領域奮鬥的獸醫朋友。有人專注於經濟動物,有人投入寵物臨床,也有人走向研究或公共衛生。他們在各自的場域裡面對不同的現實與掙扎,構成了我想書寫的世界。那段時間,我也在文學所另一堂課裡學習如何訪問、如何書寫真實。兩個訪談計畫同時進行,讓我不斷思考:如何讓讀者看見那個人,而不只是看到我的視線。
本書八位獸醫師皆為真實人物,考量到獸醫圈相對封閉,為了尊重個人隱私與人際關係的微妙界線,內容與身分皆經過識別模糊的處理。在不扭曲受訪者意圖與語意的前提下,僅保留其經驗的真實性。有些片段因太過真實、太過私密,而被我留在訪談之外。若認識我的人因此想著「這是誰吧」,我必須說,即使你認為找到了線索,或許也並不指向你想的那個人。

受訪者皆為女性,但本書以「你」稱呼每一位受訪者。「如何稱呼」這件事,從訪談開始就困擾著我,直到定稿前都沒有確切答案。有人認為「妳」這個代稱,是女性在語言中獲得可見性的重要標記,提醒我們許多經驗確實因性別而不同。然而在這本書裡,我也擔心「妳」會讓讀者在閱讀之前,就預設「這是一個專屬於女性的特殊經驗」。
當然,性別依然重要。許多困境之所以艱難,有時正因為它發生在女性身上;但也有許多時刻,那些掙扎不分性別,是所有獸醫師的共同處境。與受訪者多次討論後,我們逐漸形成一個共識:以中性的代稱,讓讀者能直接進入這群獸醫師的生命歷程,再看見性別如何在其中發揮作用。
「你」,是我認識的一位經濟動物獸醫師,有次閒聊時,你笑著說起一段可怕的經歷,讓我更加清楚看見「笑話」背後,有時並非出於個人意願,而是被迫適應的處境。有次,你搭上同事的車拜訪客戶,對方講到興致來時會拍拍你的後腦勺,甚至有意無意地觸摸手背。你心裡雖然覺得古怪,但仍說服自己,那是長輩對晚輩表達關心的小動作。
當同事將車子停靠在公園,忽然一本正經表示,自己真的很喜歡你。更進一步說:「要不是年紀都可以當我的女兒,否則真想與你發生關係。」
你堅定地拒絕對方,提起自己的工具箱裡有解剖刀。同事笑笑打圓場,開車繼續上工。你後來對我說:「整路我都是抓著門把,好想跳車啊。」
這段故事,也是在笑聲結束的。
在我的工作經驗與訪談中,這樣的笑聲並不罕見。經濟動物獸醫師的工作場域裡,仍潛伏著對女性極為不友善的行為與結構。
我特別想提起一位帶領我入行的前輩。他在養豬產業已有多年資歷,卻也得時常對環境保持警覺。他曾說過,在這個「男人味」濃厚的行業裡,單身女性總要花更多力氣去被看見、被尊重。有時得喝酒應酬,有時得笑著化解別人的「玩笑」。他懂得閃避,也懂得如何表現專業。當他拉豬、解剖、分析病因時,旁人會驚訝地說:「沒想到女生也行。」他反而認為:「能被肯定,真好。」
與他共事的那段時間,讓我真正意識到,獸醫師這份工作不僅涉及動物,也深陷在人與人的複雜結構裡。那份陽剛、傳統、經濟交織的氛圍下,許多隱忍與笑話,都不只是「很特別」的個案,而是許多女性獸醫師必須日日面對的現實。
這本書所呈現的經驗,仍只是龐大獸醫群像中的一道切面。它無法包含所有獸醫師的樣貌,也不代表整個圈子的現狀。
獸醫師的醫療對象十分廣泛,因而介入了人類社會的各個階層,從農村到城市、從市場到實驗室、從經濟動物到家庭寵物。即使共享同一個身分,每個獸醫師的生活、思考與選擇都會截然不同。透過書寫這群獸醫師的生命歷程,我想展現這個行業的多元性,也希望人們在評價一位獸醫師時,看見的不是他有多愛動物,而是他如何尊重牠們。
這群獸醫師的故事讀起來或許很普通,像你我身邊的人一樣,遇到相似的難題與掙扎。這也很好,畢竟獸醫師沒有什麼不同,只是以各自的方式,努力活在這個世界裡。或許你也是如此,在自己的專業領域裡,同樣經歷著被看見,或不被看見的時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