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朗普第二任期甫上任,就頒布大幅限縮「出生地公民原則」(birthright citizenship)的行政令,而此一政策也立即在法院遭受挑戰。經過一年餘,聯邦最高法院終於在4月1日針對本案舉行言詞辯論,政府方和原告方各有一位律師代表上陣,由九位法官輪流提問,檢驗雙方的論證。
雖然九位法官在言詞辯論程序中不會當場做出裁決,也不須明確表達自己的立場,但一直以來,言詞辯論都是各方評論者關注的焦點,因為法官們提出的問題經常可以成為人們猜測法官意向的憑藉:他們是否對哪一方的立論明顯不買帳,屢屢質疑其立論基礎,或是拆解其論證過程?
若想窺知言詞辯論中的「風向」對特朗普政府是否有利,只要瀏覽各主要媒體事後報導的標題即可窺知——幾乎每家媒體負責下標的編輯,都不約而同選擇使用「持懷疑態度」(skeptical)一詞。立場偏向自由派的《華盛頓郵報》,標題是「特朗普意圖終結出生地公民原則,最高法院顯得態度懷疑」;政治專業媒體《Politico》的標題則也同樣是「特朗普嘗試終結出生地公民原則,最高法院顯得態度懷疑」。
較偏向傳統保守派的《華爾街日報》,連「顯得」一詞都省下來了,標題直言「對於特朗普出生地公民原則命令,最高法院法官持懷疑態度」。而就連支持特朗普的福斯新聞台,標題都是「最高法院對特朗普出生地公民原則的命令持懷疑態度;此一指標性案件中,羅伯茲對論證提出質疑」——羅伯茲(John Roberts)指的是最高法院首席大法官,立場偏保守派,倘若羅伯茲也對政府論證顯得相當質疑,特朗普政府勝訴的機會又更加降低。

特朗普總統本人相當關注此案,當日成為史上唯一一位親臨最高法院言詞辯論現場的在任總統。不過根據現場各家記者說法,法官們幾乎沒有給特朗普任何特殊關注,比如羅伯茲在入座時,視線「恰好」看向另外一邊,並未看向特朗普。特朗普選擇親臨現場,或許是某種「挺身對抗法院」的政治表演,向支持者展示自己並不服輸。
但進到了沒有攝影機、不能使用任何電子設備的法庭內,特朗普的出席顯然並不足以使法官(包含他所任命的三位)有所退讓——法官和律師的對話內容,圍繞著會讓一般人感到沉悶或困惑的法學立論,他們爭論的並非當前的政治爭鬥,而是19世紀立法過程,以及自英國傳統所繼受的普通法原則,還有許多以拉丁文表述的法律概念。
「受合眾國管轄者」不包含留學生之子?特朗普政府新創法律解釋
在法律上,這場爭議的核心在於,該如何理解內戰後所訂定的憲法第十四修正案,以及最高法院於1898年的〈美國訴黃金德案〉(United States v. Wong Kim Ark)判決。
在內戰結束後,美國通過了第十三、十四和十五增補條文,分別廢除奴隸制度、定義美國公民並建立平等保護原則,加上要求各州不得因種族因素剝奪投票權,美國史學家馮納(Eric Foner)將這三次憲法修正稱為美國「二次建國」的關鍵歷程,重新確立了美國的政治秩序,尤其釐清了公民權的疆界與內涵。
其中,面對內戰前種種對於公民權的限制,第十四修正案改以正面表述的方式,規定「凡在合眾國出生或歸化合眾國並受其管轄者,均為合眾國及所居住之州的公民」。一直以來,美國政府和社會對此一條文的普遍理解,都認為這個條文等同於承認「出生地公民原則」,亦即只要在合眾國所管轄的土壤上出生,不論父母的各種身分條件為何,一概都能取得美國公民資格,僅僅排除了某些嚴格說來未受合眾國管轄的情況,包含出生於敵軍占領地區,或者是外國的外交官,以及當時被認定為另有部落主權的美洲原住民等。
而在此一修正案生效的30年後,美國最高法院也依據這一條文,認定出生於三藩市(舊金山)的華工之子黃金德自出生便具有美國公民權,即使當時美國已經實施著名的《排華法案》也不得予以剝奪,政府當然也不能阻止黃金德入境。後來,在1940年和1952年,美國國會又兩度針對公民資格立法,同樣複製了「在合眾國出生並受其管轄者」的條文措辭與修正案幾近相同。而自從被編入法典以來,此一條文在執行上指涉的都是「出生地公民原則」,數十年期間在官僚體系、政壇和法院都並未面對嚴肅質疑。
但特朗普上任之後,政府卻提出了不同見解,強調第十四修正案當年只是為了讓奴隸後代取得公民權而存在。不過,考慮到此一條文並未提及奴隸或種族,政府律師把重點放在「受其管轄者」(subject to the jurisdiction thereof)這幾個字上,主張一名嬰兒雖然在美國本土出生,但如果他的父母皆是無證移民,或者是暫時過客,比如是持有學生、工作或觀光簽證,其忠誠義務(allegiance)就仍屬於外國,不能算是受合眾國管轄。
政府律師也主張,法院無須推翻黃金德案判決。這是因為,該判決內文中屢次提及黃金德的父母雖非公民,但已在美國有長年「居籍」(domicile);政府在書狀中強調,該詞彙在判決書中被提及整整20次。所以政府主張,百年來人們對黃金德案的理解其實是錯誤的,該判決並未確認「所有」在美出生者皆具公民權,而僅確立了當父母具備「居籍」時的情況。所以,現在政府尋求排除「非法移民」乃至合法學生、移工、觀光客在美國出生的子女,並不在黃金德案的涵蓋範圍之內,也不違反該判決的意旨。

保守派巴雷特法官的犀利提問
但從言詞辯論現場看來,這樣的立論可謂百年首創,就連很多保守派法官都不買帳——尤其是三位先前已判決川普「對等關稅」違法的保守派法官,都提出了許多「拆解」政府律師論點的問題。其中,由特朗普在第一任期當中提名的法官巴雷特(Amy Coney Barret)的幾個問題皆極具指標性。
首先,巴雷特詢問政府律師,如果政府強調第十四增補條文在歷史上的重點是為了讓奴隸後代也能取得公民權,那麼,考慮到內戰後仍有一批奴隸的父母並非長期居住於美國,而是剛從其他國家被販運到美國本土,甚至有些可能還想著回歸故土,那麼,按照特朗普政府對於「受合眾國管轄」的狹窄定義,這些人既然未必都想要以美國為家,當年這些奴隸的子女難道也無法取得公民權嗎?
同理,巴雷特也詢問,時間拉到現在,假如一位女性是人口販運的受害者,被從其他國家強行帶到美國來,並在美國產下小孩,難道其嬰兒也會因為母親在美國並無所謂「居籍」、因為這個母親依然應忠於其他國家,所以連帶使得這個孩子也不算是「受合眾國管轄」,進而無法取得公民權嗎?又回到19世紀,當時社會經常討論的「父母不詳者」(foundlings)該怎麼辦?
而更廣泛來說,巴雷特也質問政府律師:當年制憲者手上的選擇就是兩種行之有年的公民權原則——屬人原則(jus sanguinis)和屬地原則(jus soli)。普遍見解認為,美國當時決定採行屬地原則,但如果特朗普政府認為,當年制憲者是想發明一個混合的新版本、一種全新的「美國特色」公民權定義,「那麼我們在當時的辯論中不是應該看到更多討論嗎?」
巴雷特質疑,語氣通常相當平緩、具典型學者氣息的巴雷特,甚至還在提問過程中難得透露出了一絲不耐煩。
她又問及,如果「受合眾國管轄」的正確詮釋方式真的是特朗普政府所說,那就得在嬰兒出生時確認父母當下的居留狀態,乃至未來的居住意圖。那麼,在父母不明的時候,又該怎麼辦?對此,政府律師並未直接回答憲法上應如何看待生父母不明的子女,而只強調當下已有法規可以處理此問題,比如在5歲以前在美國本土被尋獲的孩童,依法也能先取得美國公民權。
但政府律師話還沒說完,巴雷特立刻打斷:「對啦,對啦,對啦,對啦,但憲法上呢?」(“Yeah, yeah, yeah, yeah, but what about the Constitution?”)這同樣可視為對政府立論的不滿:法規上當然可能有許多技術性規定,但在憲法上,「受合眾國管轄」這段文字,其實際意涵真的可能如此曖昧、如此複雜、額外負載著這麼多隱藏標準嗎?
保守派戈薩奇的苦笑,以及羅伯茲的金句連發
同理,另外兩位和巴雷特一樣曾認定特朗普關稅政策違法的保守派法官,也對政府律師的立論提出一些根本的質疑。
比如同樣被特朗普任命的戈薩奇(Neil Gorsuch)也指出,當年在黃金德案投下反對票的少數派法官John Marshall Harlan,也曾於演講中批評該判決確立了「出生地公民原則」。Harlan當時在演講中舉例,就連「英格蘭來的爸媽來美國泡溫泉」,期間生下小孩,之後又把孩子帶回英國撫養長大,孩子居然也能取得美國公民權。換言之,從這位大法官的反對意見看來,他也認定黃金德案判決所奠定的就是「出生地公民原則」。
於是,當政府律師不斷強調自己的立論也符合黃金德判決時,戈薩奇法官語氣中帶著苦笑──「我不覺得你真的會想那麼仰賴黃金德案」,他說。

至於首席大法官羅伯茲,更是創造了此辯論過程中最多媒體引述的兩句「金句」。一方面他指出當年在黃金德案中,判決裡被認為屬於在美國國土上「不受合眾國管轄」的例外,僅僅只有敵軍、外交官和部落原住民三個例外,他向政府律師表達質疑:「我不太確定,這些細小、獨具特色的案例,要怎麼讓你一路延伸到現在這麼大的一群人」,亦即要如何涵蓋到所有無證移民,乃至學生、移工、觀光客等短期簽證持有者。
而另一句金句,來自羅伯茲巧妙的提問——他先提出一個看似友善的問題,請政府律師解釋其所謂「生育觀光」(birth tourism)究竟有多麼嚴重。律師藉機開始陳述政府為何想杜絕外國人特別來美國生產,藉以讓子女取得美國公民身分,並宣稱「依照媒體報導,光是從中華人民共和國來的人數,就可能超過100萬甚至150萬」。
但當律師說完這些政策顧慮之後,羅伯茲卻使出一記回馬槍,詢問:「那你是否也同意,這跟我們眼前的法律分析沒什麼關聯呢?」換言之,上述顧慮都是現代、當前新的政策考量,政府或許可以爭辯這是否是必須解決的嚴重問題,但卻無關乎憲法第十四增補條文該如何解釋,畢竟「19世紀時顯然並沒有這種問題」。
政府律師對此回應:「但我們現在已經處在新的世界。」羅伯茲首席大法官此時使出了金句:「對啦,這個世界是新的世界,但憲法還是那一部憲法。」
至此,不難理解為什麼立場各異的法律評論者幾乎全數認為,即便關鍵的3位保守派大法官們,也對政府方見解展現出高度質疑。面對普遍支持特朗普的讀者群,《福斯新聞網》也立刻打了預防針——邀請法學教授、以在「通俄門」爭議中捍衛特朗普成名的Gregg Jarrett發表評論,文內雖不斷稱讚政府律師的辯護極具水準、特朗普政府的做法非常有道理云云,但仍然指出「眼下的個案裡,既存的規範或廣被接受的作法,伴隨著要扭轉既有作法的複雜性,可能再度終將成為太大的阻礙」。
這等同要保守派讀者做好心理準備,因為特朗普政府極有可能敗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