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氣中有一股清新的,讓人興奮的感覺,人們的精神為之一振。然而,這份歡欣鼓舞中,也夾雜著幾分懷疑。」《失落的王國:尼泊爾與民主的邂逅1951–2008》一書中,作者如此描述1951年尼泊爾的社會氛圍。彼時,統治百年的拉納王朝(Rana Dynasty)被推翻,尼泊爾開始嘗試從專制政體轉型為多黨制現代國家。
75年後的今天,尼泊爾被同樣的情緒充盈。在剛剛結束的全國選舉中,新晉黨派國家獨立黨(RSP)取得壓倒性勝利,35歲的前說唱歌手巴倫德拉‧沙阿(Balendra Shah,簡稱“Balen”)一躍成為尼泊爾史上最年輕總理。
這場因2025年Z世代抗議而提前的大選,距離上次選舉過去僅三年多,結果卻天差地別。成立僅四年的RSP獨佔鰲頭,截至3月10日上午,這個年輕政黨已在165個直接選舉席次橫掃了125席、超過75%。
其中,最矚目的一場勝利發生在Jhapa-5選區,沙阿對上抗議期間被迫下台的前總理奧利(K.P. Sharma Ol),收穫後者超三倍的選票。在其他選區,傳統政黨的領導人也均遭遇重創,以巨大差距落敗於RSP的年輕候選人們。


這場全國性的勝利被視為「希望和變革的勝利」。人們對統治了國家數十年的老牌黨派的不滿,匯聚成了一股席捲全境的反建制浪潮。該結果也證實了Z世代抗爭對尼泊爾歷史的關鍵意義,它顛覆了長達35年的多黨聯盟統治──自1990年以來,尼泊爾經歷了十幾位總理和數十個聯合政府,但始終沒有一個持久的、任期完整的穩定多數派政府。頻繁的選舉不僅勞民傷財,也始終未能回應年輕人對腐敗和發展停滯的憤怒。
本次選舉中,RSP達成了幾乎不可能的目標,有望在眾議院拿下超過三分之二的席位。樂觀的一方認為,這樣的格局巨變,為穩定完整的五年執政提供了機會,也為重大結構性變革鋪平了道路,執政黨無法再用「沒有足夠的票數」搪塞公眾對改革的期望。
但分裂的隱憂在RSP內部也同樣存在。作為一個極為年輕的政黨,不僅其推舉的黨內候選人沙阿加入僅三月,還有諸多候選人也是在抗議之後,從他黨轉移而來。這些背景、理念各不相同的成員,能否團結地建立一個穩定、有公信力的政府,仍是一個未知數。
RSP的競選宣言頗具野心,不僅承諾在五年內讓尼泊爾的人均收入翻番(翻倍),從1447美元提高到3000美元,還承諾創造120萬個就業崗位,減少被迫移民。此外,該黨還提出要提供更全面的社會保障,大力推動尼泊爾「數字化」(數位化)。對於一個從未有過全國治理經驗的政黨,實現這樣的目標充滿挑戰。
但他們不一定有那麼多時間。分析人士認為,人們的高度期待如果不能迅速轉化為治理成果,不滿情緒可能會來得更為猛烈,動搖尼泊爾的民主治理根基,「此次選舉傳遞的信息十分明確,不成功,便成仁。」

而另一不穩定因素則是沙阿本人。這位總是戴著標誌性黑色墨鏡的年輕政客,大學時曾攻讀土木工程,這奠定了他對城建、規劃等議題的突出興趣。在學生時代就開啓的說唱生涯,則讓他在青年群體中獲得廣泛的知名度。他的創作關注社會問題、腐敗和治理,塑造了後來作為政治人物的關鍵形象。
2022年,沙阿以獨立候選人身份當選加德滿都市長。這場勝利攪動了固有政治秩序,RSP同年成立,挑戰傳統三大黨的權威。社會上對變革和創新的渴慕也隨之甚囂塵上。今年一月,沙阿卸任市長一職,在聯邦層面加入競選,一舉將原本支持率並不突出、上次選舉僅獲20席的 RSP,推向最熱門的黨派選項。
作為執政者,沙阿受到的評論褒貶不一。擔任市長期間,他的治理專注於城市更新、基礎設施建設和垃圾管理,但其「推土機」式的強硬手段,時常招致更強的阻力。強拆違建、驅逐街頭小販的行動,都曾遭到強烈批評,被認為是排擠弱勢群體,且缺乏同理心;而其願景宏大的垃圾管理計劃,則在執行時步履緩慢,缺乏結構性解決方案。對此他辯稱,「是受到境外勢力的影響」,但並未指明是哪些國家或組織勢力干涉。
他極具對抗性的行事方式,在外交問題上尤其埋下隱患。他曾在市長辦公室懸掛「大尼泊爾」地圖,其中部分領土屬於今日的印度。他也推動對印度電影和產品的抵制。相比於溫和的傳統外交政策,沙阿激烈的、挑釁式的民族主義立場,可能讓尼泊爾與各國的關係更為動蕩。
1951年,拉納王朝的垮台,並沒有把尼泊爾送進一個穩定的民主新時代。相反,它打開了一條漫長而曲折的轉型之路:短暫的多黨試驗、國王的反撲與無黨體制此起彼伏,直到1990年,穩定的多黨民主政體才真正建立。
如今,人們再次站在變革的路口。在這個飽受政治聯盟鬧劇和政客食言之苦的國家,全民孤注一擲。而這份巨大的希望,能否超越街頭的熱情和社交媒體的病毒式傳播,落實為切實的發展?一個脫離了「舊時代」光環的新人物,人們能更冷靜地監督,還是施以更盲目的崇拜和狂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