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有滑IG和Threads 的壞習慣。有天滑著滑著reels，看到一個問題：如果問你看的倒數第二條 reels 關於甚麼，你說得出來嗎？
我想了想，腦子一片空白。是可愛的邊境牧羊犬嗎？是特朗普又對格陵蘭大放厥詞？是我沒有看（但一直刷到）的韓國戀綜出了個萬人迷「女海王」？是台灣情侶在介紹台北新開的涮涮鍋？是香港哪個官哪個議員又說了些荒謬的話？不知道。我太驚訝了：那不過是半分鐘前發生的事情。
但不記得是正常的。當人不斷刷reels的時候，會進入一種叫「unaware use」的狀態：無意識地一條接一條刷下去，每條片能嘗試抓住我注意力的時間只有兩三秒，抓不住就會被滑走，抓得住我也頂多停留30秒。很容易就一刷幾小時，期間有大量信息進入我的意識裡，但實際留下的幾乎是零。
花了時間甚麼都沒得到就算了。我還發現自己的注意力愈來愈短，以至在家看電影時總是不自覺地拿起手機，有時是回覆工作信息﹑看電郵，有時是瞄一瞄剛貼上IG的story有沒有獲得心心。更多時候，我還會把電腦拿出去一邊工作一邊看電視，沒有必要地一心多用，誰都沒法拿到我100%的注意力。但那天發現自己甚麼都不記得後晴天霹靂，畢竟我一直覺得自己全身上下最值錢最寶貴最千金不換就是腦袋，但現在竟發現自己沒有專注力﹑沒有記憶力﹑甚至沒有在用腦子。
以前讀宗教研究，讀過一個關於記憶與行為的詞：devoted attention，意思是一種全心奉獻式的專注，中文裡最接近的詞可能是「專心致志」，但英文更有憑信念付出一切的宗教意味。有些老人在患上阿茲海默之後，雖然連兒女和配偶的名字都想不起來，但一坐在鋼琴前還可以像年輕時一樣，行雲流水般彈貝多芬的月光奏鳴曲；也有些阿茲海默患者能背出《百年孤寂》的著名段落，或者背《聖經》﹑《可蘭經》的金句。為甚麼？因為這些全部都是沒有強烈主動性和堅持，則絕對無法習得的技能。因為以前對這件事花過時間心力，所以習得的都刻在骨子裡，抹都抹不掉。「Devoted」可以用來形容信徒虔誠，但甚麼叫「虔誠」？給時間。而且是給許多的﹑全心全意，沒有旁騖的時間。
（知道「devoted attention」這個詞，很可能是十年八年前的事了。它不過來自其中一周的其中一篇讀物，但我記得很清楚，為甚麼呢？就是因為我對研究﹑學問﹑知識，還真的是真愛，是全心全意地給過時間的啊嗚嗚嗚。）
在流量至上，注意力被分成無限片碎片的年代，attention 可能真的是 the new sexy。一天看一百幾十條片一點都不難，能devote time and effort 專心完成一件事才是難的。所以，如果說新的一年有甚麼願望，我希望自己能重拾專心去做一件事的習慣，那怕那個習慣只能維持很短時間：例如，每天花十分鐘時間，去端找一篇有興趣的深度看看（看不完不要緊，你願意打開一個深度媒體嘗試看十分鐘，就已經比刷十分鐘reel好得多），看完之後就去做十分鐘拉伸，然後去洗個澡，躺到床上，不要滑手機看充斥網上的ChatGPT體文字（如何分辨ChatGPT體？「不誇張﹑不煽情﹑不喧嘩，但會把你接得很穩﹑很穩」的，就是ChatGPT體），但可以花5分鐘時間寫下今日的心情﹑想法。
或者，給旁邊的人百分百的注意力，聽他們講今天過得怎麼樣，兩個人一起聊聊家事日常，也是一種devoted attention吧。
（注：所以為甚麼端會有那麼多像端人肉檔案館的讀者，也是因為他們有付出時間﹑精神去讀和思考我們的文章吧－－甚麼是愛呢，這樣的付出就是愛，謝謝讀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