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塔利班新刑法將人劃分「四階級」,阿富汗婦女陷入失學與失業困境|Whatsnew

塔利班正以法律建立一套將人群分類用以統治、而非保障權利的治理邏輯,女性則被全面排除於公共生活之外。這不僅是政策倒退,更是一場影響深遠的制度性重塑。

塔利班新刑法將人劃分「四階級」,阿富汗婦女陷入失學與失業困境|Whatsnew
2023年3月25日,阿富汗首都喀布爾,初中女孩在新學年的第一天回到學校上課。自從塔利班2021年重新掌權以來,高中女生已經連續第二年停課。攝:Ebrahim Noroozi/AP/達志影像

塔利班政權2025年底公布《塔利班法院刑法典》,取代4年前被廢除的刑法體系,這份僅58頁的簡短文件是塔利班自2021年重新掌權以來,首次嘗試以「成文法」形式全面界定犯罪、懲罰與司法權力。然而,《塔利班法院刑法典》(下稱《新刑法》或法典)非但沒有限制當權者權力、保障公民權利,反而成為統治工具的延伸。

《新刑法》僅有一段前言、三章、10節、119條條文,總長58頁,篇幅比舊有刑法的目錄還短,內容大量引用伊斯蘭宗教法學家的詮釋,幾乎沒有現代法學的特徵。人權團體Rawadari指出,《新刑法》糟糕之處在於將宗教歧視制度化,將人民依照教派與身份階級分成「四等」,不同階級犯罪後所受的懲罰不一致,同時侵犯公民諸多層面的自由,將不平等、階級化與性別暴力融入統治當中。

許多舊有法律也被移除。《新刑法》當中,包含反人類罪、酷刑、洗錢、禁止兒童從事高風險勞動、禁止招募兒童進入軍事單位等條文都被刪除。即便是保留下來的罪名,也允許法官運用「類比推理」(qiyas),使司法對公民的裁量權擴張到極致。

根據Rawadari在1月21日發表的聲明,《新刑法》已在塔利班現任最高領袖阿洪扎達(Hibatullah Akhundzada)簽署後,送交各省司法機構實施。

2022年8月15日,阿富汗首都喀布爾,塔利班武裝分子在美國大使館前慶祝奪取喀布爾政權一週年。此前,受西方支持的阿富汗政府逃亡,阿富汗軍隊在叛亂分子的攻勢下潰敗。攝:Ebrahim Noroozi/AP/達志影像

公民不再平等:階級被寫進刑法

關注女性與LGBTQ族群的海外阿富汗媒體《ZanTimes》分析,《新刑法》全面使用了塔利班宗教體系的語彙,區分「哈杜德」(hudud)與「塔爾齊爾」(taʿzir),前者是指伊斯蘭教經典有明確提到罰則的罪行,懲罰這類犯罪是真主(與宗教統治者)的權利;後者則是指經典未定義的罪行,可由世俗統治者或法官酌情決定懲罰方式與程度。該體系須將人嚴格劃分為穆斯林與非穆斯林、教派、性別與身分,導致女性、非遜尼派與非穆斯林在法律上處於劣勢,公然背離法律平等原則。

而要施行「以教法為基礎的」哈杜德或塔爾奇爾,就必須將人劃分為穆斯林與非穆斯林、遜尼派與非遜尼派、男性與女性、自由人與奴隸。在這個體系中,服從伊瑪目或宗教統治者是義務;女性等於半個男人;穆斯林優於非穆斯林;某一教派信徒又高於其他教派。以社會地位決定刑責的做法,背離「法律之前人人平等」的原則,即便在多數伊斯蘭國家,都沒有如此赤裸承認階級差異的狀況。

新法僅承認遜尼派哈乃斐學派為正統,改宗、勸誘他人改宗或嘲諷教法裁決者皆屬犯罪,可判處兩至十年徒刑。

《新刑法》規定每一位「穆斯林」都有懲罰塔爾齊爾的酌量權力,這意味著可在未經審判之下,就對他人施以即時懲罰。例如父親可以因「怠忽禮拜」等原因懲罰10歲的兒子。儘管第30條禁止造成重傷的暴力(如骨折或皮膚撕裂等),卻未明確禁止對兒童或女性施加其他形式的身體、心理或性暴力。因此法典被批評為合法家暴的「指導手冊」。

值得注意的是,阿富汗早已沒有奴隸制,但《新刑法》使用「主人」一詞,且政權要求民眾絕對服從,可謂與奴隸相去不遠。例如年滿9歲的女性,外出就必須由男性監護人陪伴,丈夫也有權懲罰妻子等,皆構成深刻不平等的體系。人權團體亦批評,沒有刪除主人與奴隸稱呼的法典,等同於在法律層面承認奴隸制度的存在。

受懲罰方式也有階級之分

《新刑法》第二章當中,「可受懲罰者」更被分為四個群體,且每一類人皆適用不同的懲罰執行方式,《阿富汗國際》(Afghanistan International)引述法典將可受懲罰者的出庭狀況做分類:


 一、宗教學者與高階人士:法官親自以尊敬語氣告知罪名,不需出庭,僅需收受通知。
 二、部族長老與商人等顯要人士:法官以尊重方式通知,但他們必須實際出庭。
 三、中產階級:中產階級則必須被傳喚並拘留。
 四、下層階級:明白寫出,必須透過監禁體罰來懲戒。

不過,「中產階級」的定義並不清楚,在城市常見的現代中產階級通常受到塔利班敵視和暴力對待,因此可能是指中型商人或具有一定影響力的人物。至於下層階級(貧困與無權勢者),若犯之罪須施以39鞭以上,鞭打不得集中於同一部位,應避開頭部與私密部位以顯示「仁慈」。

《新刑法》禁止的行為眾多,都未提供明確定義。例如,法典將「跳舞」與「觀看舞蹈」列為犯罪,但沒有說明是哪些舞蹈;該法典同樣將參與「不道德集會」定為犯罪,但同樣未界定其含義。法典也允許摧毀「不道德場所」,但並未定義何謂「不道德」。人權團體警告,這可能導致理髮店、美容院等場所業主遭到任意懲罰。

外界法律專業者普遍認為,這樣的「簡化」並非效率提升,而是刻意提供模糊性,為政權的任意執法保留了極大空間。

此外,《新刑法》罪名與刑罰的比例性也幾乎全面崩解,並藉此制定打擊異議者的工具——反對塔利班意識形態、被指為「巫師」者可判處死刑;若法官明知裁決與事實不符,其刑責為10天監禁;但未通報塔利班反對活動,卻可能被判處兩年徒刑。

這顯示,刑法保護的核心並非生命或公共安全,而是政治服從與思想一致。

一名喀布爾的律師告訴《外交家》特約記者達班(Nasratullah Taban):「在這套法典下,鄰居成了告密者。你再也無法信任任何人。這正是塔利班想要的統治方式——透過恐懼與背叛。」

2023年5月23日,阿富汗首都喀布爾,一名塔利班武裝份子正在站崗,看守婦女們排隊領取人道救援組織分發的糧食。攝:Ebrahim Noroozi/AP/達志影像

被全面剝奪的女性受教權

《新刑法》的邏輯其實早已落實在行政治理中,女性權益即是第一個、且承受最多不平等限制的族群。

根據人權組織Rawadari去年8月發布的人權報告,自2021年8月掌權至2025年上半年,塔利班透過一系列法令與公告,逐步、系統性剝奪婦女與女孩的受教育權,並不斷擴大限制。聯合國1月24日報告也指出,阿富汗是全球唯一禁止女孩參加中學以上教育的國家,至少220萬女孩只能讀到小學學歷。

塔利班還對小學女童(六年級以下)的服裝實施嚴格限制,要求她們穿著長黑衣與大型頭巾或遮住臉部。巴德吉斯省(Badghis)當局禁止女性在戶外使用化妝品、首飾、塗指甲油、留長指甲及穿著鮮豔服裝。

在坎達哈省(Kandahar),管理道德規範的「勸善懲惡部」嚴格實施性別隔離政策,要求9歲以上女性須由男性監護人陪同出門上下學。赫爾曼德省(Helmand)一所私立學校被指示所有教師必須為女性。另一所私校亦獲得指示,男生與女生須分開使用交通工具。

在部分學校中,9歲以上女孩更直接被禁止上學,有些女孩只因為身材較高大或體型較成熟就被阻止進入教室。這些限制意味著,多數女孩最多只能完成三年級教育,大幅提高失學風險。

2025年上半年,塔利班關閉了無數的私立培訓中心、上百個英文班與電腦班,並逮捕至少數十名教師。這些組織或教師都是秘密為女學生提供教育。例如4月份在帕克提卡省(Paktika)關閉了非政府組織支持的267個女童教育班級,超過11000名女學生失去學習機會。

成年女性工作權也遭剝奪

根據該報告,在部分西南省份,職業培訓僅允許男性參與。巴德吉斯省的女性職訓項目,如縫紉與刺繡課程都被關閉。政府撤銷了女性職業教育中心的執照,理由是女性聚集人數過多,以及有女性在沒有男性監護人同意的情況下出現。許多教學中心負責人,或是私下為女孩補習的家教,都被警告停止教學或者遭到拘押。

在多個省分,塔利班要求女性必須有男性監護人的同意證明卡(mahram),才能繼續在教育與醫療部門工作,這對在職女性造成嚴重困難。男性前去申請同意卡時,官員也會羞辱他們「你們算什麼男人?竟然讓女人出去工作?」

男性監護人本身也必須留長鬍鬚、戴頭巾和穿著符合規定的服裝,否則「勸善懲惡部」將不予承認其監護人資格。「勸善懲惡部」也持續監控醫療機構,確保相關規定落實。種種限制之下,沒有機構敢於聘用未取得監護人同意的女性,許多NGO助人工作者、助產士與護理人員都因為沒有同意卡而遭到解僱。

此外,國際援助削減使NGO事務暫停,也導致許多阿富汗女性失業,她們原本從事醫療照護、孕婦諮詢、兒童營養計畫、小兒麻痺疫苗接種等工作。基於塔利班嚴格要求性別隔離,醫療機構亦全面分為男女部門,禁止男女共同工作。大量女性醫師與護理人員被迫離職,而女性若無男性監護人陪同便不得就醫,代表女性取得醫療服務的可能性持續減低。

聯合國阿富汗援助團(UNAMA)亦通報,「勸善懲惡部」官員指示診所、商店、政府機構與計程車司機,不得向沒有男性監護人陪同的女性提供服務。

重塑中的社會

《ZanTimes》分析批評,塔利班選擇性地取用宗教詮釋正當化階級特權。他們在政治動員時告訴民眾:「在真主看來,你們中最尊貴的人,是最虔誠的人。」但真正的《新刑法》顯示,一個人只要被其制度視為低階者,就可能在還未證實犯罪前便接受鞭刑與羞辱。

從刑法條文到日常治理,塔利班正建立一套高度一致的統治邏輯:人們被劃分為「可被信任」與「需被控制」的群體、法律成為政權統治的排序工具,而非保障公民權利的機制;女性更是全面被排除於公共生活之外。對阿富汗而言這不僅是政策倒退,更是一場制度性的重塑,其影響恐怕將持續多年。

喀布爾1973——阿富汗女權作為戰爭修辭、政治工具與炮灰的半世紀
白人永遠是來「拯救」的,穆斯林女性只能是等待救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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