跳至內容

總編周記:現場的價值

作為記者的天職是報道事實,但世上沒有一個記者是像一張白紙般去現場的。

總編周記:現場的價值
2026年1月24日,美國明尼蘇達州明尼阿波利斯市,聯邦移民執法人員在催淚瓦斯瀰漫的煙霧中推進,此前,一名示威者遭槍擊身亡,引發雙方衝突。攝:Kerem Yucel / AFP via Getty Images

在資深記者龔玨出發去被ICE(美國移民和海關執法局)明州首府明尼亞波利斯(Minneapolis;下稱明市)前,我本來有點疑慮。他原意是去採訪1月24日的反ICE大罷工和遊行,但當時北極冷鋒將臨,當地氣溫要掉到零下三十度。我問他:「要不要等一下,不確定這麼冷還有沒有人出去遊行?」他說:「但事情應該還會迅速惡化,再等恐怕會錯過很多東西。」

作為編輯,我一方面擔心天氣冷得沒人出門,他去了也採不到東西,白白在明市待室內看雪景。當然也怕天氣太壞冷死自己的記者,畢竟我也在美國中西部待過頗長一段時間,那種無法用言語形容的冷我也是經歷過的(就是室外稍為待久點,鼻子雙手耳朵都會開始刺痛長frostbite的程度)。雖然,龔玨在我們的編輯室有俄羅斯王子之稱(這樣把他的秘密抖出來,應該不會生氣吧),確實不應低估他在寒冬中的生存能力。

但更讓人不安的是無日無之的街頭衝突。我囑咐他千萬別太過接近衝突中心,畢竟當時已經發生了月初三子之母Renee Good被ICE開三槍射殺的事件,而龔玨作為亞裔記者,在人群中又特別突出。他這才慫慫的回覆說:「其實……我也有點怕。」

026年1月25日,美國明尼蘇達州明尼亞波利斯市,一張照片被放置在臨時紀念碑前,照片上掛著一串念珠。照片中的人物是Alex Pretti,他於前一天被聯邦移民執法人員槍殺。攝:Roberto Schmidt / AFP via Getty Images

怕歸怕,他的記者觸覺是對的。到達明市的第二天早上,他給我發信息:「我要去現場了,他們又殺了一個人。」就在1月24當日,37歲的護士 Alex Pretti 在拿手機拍攝ICE行動,並試圖幫助一名被推倒在地的女性時,被多名ICE及CBP (美國海關及邊境保衛局)武裝人員按倒在馬路旁,腰間合法攜帶的手槍被奪去,兩名武裝人員在數秒內向趴在地上的 Pretti 連開了十槍。當日數萬明市人在嚴寒中上街遊行,要ICE滾出明市,人們喊著:「Say his name」,然後再回應:「Alex Pretti!」。

美國國內一片沸騰,新聞頭條全都是明市和ICE衝突的消息,月初委內瑞拉突襲的新聞周期這就過去了。然後我看了一眼電腦右上角的日期:原來現在還是2026年1月。

我常常想起新聞的價值判斷這回事。人們常說做新聞要「客觀」,做學術要「理性」,這些我們當然可以在字面上取得共識,但實際問下去就會有幾千個更複雜的問題。端的編輯室不是《紐約時報》(希望我今晚會夢到擁有《紐時》的資源,祝我做個好夢……),資源人手都是要「諗過度過」(仔細計算)的,那麼派不派記者去採訪一個現場,本身就涉及一種價值判斷(但那當然不代表不客觀,畢竟不客觀的話就不用去現場搜集事實了)。而我的判斷應該是不論立場都可以認同的:美國移民執法的武裝化(militarization)是一個對美國社會,以至國際社會都會帶來巨大影響的事。

歷史告訴我們,武裝化的邏輯一旦啟動,就會自我擴張。一旦執法機關開始把執法結果量化(抓捕數字、驅逐人數),那個數字就會變成自我增長的機制,這周的KPI是抓二千人,下周就會變成抓三千人,因為 the machine needs to be fed。高層要KPI,下層要「跑數」,要跑數就必須將目標擴大。最初ICE說只針對非法的﹑有犯罪紀錄的移民,但現在我們眼見的事實是,即使一個美國公民在現場用手機錄影,或有槍牌合法持槍,也會被政府機關稱為「恐怖分子」。更不用說的是,暴力必然要繞過程序存在,但程序正義本身就是民主社會的根基。當世上其中一個最大的民主國家開始變成武裝化社會,在世界其他角落的我們,也許更難想像如何能對抗威權擴張。

2026年1月24日,美國明尼蘇達州明尼亞波利斯市,一名示威者被聯邦特工槍擊身亡,引發執法人員與示威者雙方衝突,民眾聚集,聯邦探員在現場警戒。攝:Evelyn Hockstein/Reuters/達志影像

那天,龔玨在現場給我發來照片:他和監察﹑抗議ICE的當地民眾一樣,戴著3M的防毒面罩--兩邊有桃紅色過濾棉,我們在某年之後已經很熟悉的那一款,用來阻隔ICE用來驅散記者和民眾的催淚彈。他採訪了明尼阿波利斯抗議現場越南餐廳的華人老闆,那位老闆在Pretti被殺當日打開餐廳大門,讓民眾有個安全的地方休息。說話夾雜著英文和廣東話的她,在談起餐廳外橫飛的催淚彈時,說不知道「tear gas」的廣東話怎麽說。龔玨憑著2019年觀看香港社運直播時的記憶,用「唔鹹唔淡」的廣東話回答:ceoi leoi daan。

作為記者的天職是報道事實,但世上沒有一個記者是像一張白紙般去現場的。一個人的記憶自然會模塑了他理解世界的方法,而這絕對不是一件壞事。在這樣的年代裡,我想,真正應該做的新聞正正是這樣的:讓我們知道現場的真實,和我們的過去與未來有甚麼關連,而我們身處其中,又該怎樣去make sense of it。這大概才是在零下三十度跑了一趟現場的價值。

本刊載內容版權為 端傳媒編輯部 或相關單位所有,未經端傳媒編輯部授權,請勿轉載或複製,否則即為侵權。

陳婉容

陳婉容

端傳媒總編輯

所有文章
移民 更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