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開年的委內瑞拉大變局,到現在其實僅僅過去了20天。20天中一個國家、地區被大大攪動——滾燙的地面煎熟了委內瑞拉這顆雞蛋,更大範圍的熱浪則在空氣中安靜地加溫。
隨著伊朗、敘利亞暫時進入低度震動,特朗普又在1月21日的達沃斯年會上宣佈尋求收購格陵蘭島。這篇「閱讀指南」將回顧委內瑞拉專題的思路,也判斷全球地區變動趨勢,這其中有許多的互文:2026的開局雖然開始於委內瑞拉,但不僅僅關於委內瑞拉。

委內瑞拉與全球變動的草蛇灰線
特朗普想要收購格陵蘭島,就像委內瑞拉問題的第二集。
中國目前正主導全球稀土產業鏈,而丹麥的格陵蘭島在去年已經被特朗普提及,眼紅它的稀土和礦產資源。繼委內瑞拉後,特朗普再次點名格陵蘭島,《從哥倫比亞到格陵蘭,特朗普到底想要甚麼?》就是在分析美國的礦產利益,以及與歐洲盟友、北約(NATO)的利害關係。
回到年初,在新聞突發瞬間,我所看到的關於委內瑞拉的第一篇「答案之書」,是由委內瑞拉學者發表在 Security Context 上的一篇文章,後經我們翻譯成《委內瑞拉聲音:在美國干預與政治未來中,我們正處在十字路口》。這篇文揭示委國輿論、政治的複雜,並提醒局外人可能會迅速看到一個事實:
對於總統被美國抓走這件事,委內瑞拉人自己的意見將出現矛盾,並可能與(不同界別的)外界期待有些距離。
一個很自然的問題是:為什麼?
有關委內瑞拉的歷史,2019年讀者投書給端的文章:《「國有二主」之亂:民粹主義、左右之爭與國際博弈下的委內瑞拉》,比較好地整理過委國十多年來的國內變化——從查韋斯到馬杜羅,這個國家變成什麼樣?馬杜羅在國內的聲望如何,誰在反對他、在說什麼?
這篇文章也曾預見性地指出:委內瑞拉會發生政權更迭並不奇怪,不確定的是它將會如何發生,而美國在其中是什麼作用。

7年過去了,這些草蛇灰線如走馬燈般逐步驗證。
2026突變之前三個多月,美國已經開始以打擊毒品的藉口在加勒比海軍事集結,到後來跨境採取軍事行動。因此有三個問題需要講清楚:1、委內瑞拉是毒品政權嗎?2、美國為何作出這一決定?3、美國單邊行動破壞了什麼?
《委內瑞拉與「毒品恐怖主義」:「反毒」如何被轉換成跨境執法工具?》回答第1個問題:委國軍方腐敗、邊境失控與國家機構被滲透,確實為毒品網絡提供了運作空間,但「毒品恐怖主義政權」的標籤,將複雜的區域結構壓縮為單一責任主體,並與事實存在明顯落差。
在委內瑞拉之後,美國還點名威脅墨西哥、哥倫比亞、古巴等南美國家。文章也提出這個擔憂:當「反毒」成為軍事介入的「敲門磚」,拉美各國或許已成為美國被「法律化」的軍事邊疆。
《從鴿到鷹,特朗普為何對委內瑞拉改弦更張?》回答第2個問題,並指出特朗普對南美政策的改變,很大程度上受到國務卿盧比奧的影響,並與MAGA出現意見分歧。這一方面整理了政策的形成過程,另一方面說明MAGA並沒有一個統一的外交模式或理論體系,反而是被特朗普影響的。
讀者和我都是生長在後冷戰秩序下的人,對國家間儘量不以武力作為解決衝突的手段、不受非法侵害的「常識」習以為常,但我們是否意識到美國如何激進地改變了這個框架,此次單邊行動的破壞力到底有多深遠?
《委內瑞拉衝擊波:國際法、現實主義與美國霸權》回答的便是第3個問題。後來我們還看到,美國繼續威脅格陵蘭島和伊朗,並且因為拿不到諾貝爾和平獎而威脅挪威,兩種慣用武器就是關稅和武力。若未來再次發生武力介入當地政治的情況,或許我們還將要不斷回到「國際法」的起點。
這也是對二戰後的國際秩序、國際組織的反覆拷問,在俄烏戰爭、以巴戰爭中,端也多有涉及——「國際秩序」問題重重,國際體系力不如前,強權國家越來越自然地凌駕於國際法之上,這一趨勢顯然並不樂觀。

避免「西方中心主義」的兩條報導思路
就在特朗普自稱外交政策走「唐羅主義」方向時,美國境內發生ICE槍殺公民的事件。我們判斷這些事件都不是孤立的。ICE過往對包括委內瑞拉移民在內的各種「非法移民」也多有打擊,ICE的擴張與強硬也側面展演著特朗普政府的權力——無論內外都是「贏」的邏輯。
《特朗普「內聖外王」:唐羅主義在外,極限施壓在內》一文,便是在這種情況下及時看到帝國式政治的問題。到了任期2.0,民意和政黨政治對總統的限制作用看來都有限,未來三年,能夠制止特朗普做出出格決策的制衡機制,或許就只有他自己所說的「個人道德認知」。
顯而易見,這與上文所提及的背景是互相強化的。
與此同時,專題必須很快地開出兩條思路:1、委內瑞拉國內變動及聲音;2、以爭奪資源為特徵的全球地緣政治格局,以及美、中、俄在當地的存在。

但我們也意識到自己的局限:作為沒有在地記者和採訪資源的媒體,又想要避免西方/中方中心的報導視角、呈現委內瑞拉的高度複雜性和異質性,僅僅依賴英文或中文資訊肯定是會不夠充分的。
怎麼辦?
一是要繼續找對當地有研究的人,二是要嘗試直接閱讀西班牙語的資訊。
為此我們花費了一些時間。除了向「答案之書」的匿名作者尋求轉載外,我們想到兩個問題:
讀者可能會好奇,委國海外反對派人物馬查多一直爭取與特朗普合作,那麼與她「競爭」的羅德里格斯是怎樣的人物?《委內瑞拉代總統羅德里格斯:務實的談判者,左翼的「扛旗人」》這篇人物小志便是講述她的家族在委國政治中的位置,以及她的觀念、能力與人脈對局勢產生的可能影響。
因為共同的採訪局限,市面上已有的報導大多是與海外委內瑞拉人的採訪。我們的輿論分析《委內瑞拉海內外輿論的爭吵:吃芒果充飢的人,何時能夠喊出來?》的獨特之處就在於,作者深入委國國內的輿論渠道,看不同階級、不同政治立場、不同位置的人都在說些什麼,以及為什麼。
額外「收穫」是看到一種熟悉的局面:委國內部不僅有當局的言論審查,還有手段多樣的輿論操弄和造假。

對於思路2,端最終準備了兩篇文章。
讀者或許了解,委內瑞拉出產原油,而美國和中國都更需要石油加工品,俄羅斯自己則有石油,三國在需求和技術上都不是那麼優先需要委內瑞拉。《四問委內瑞拉石油:美﹑中﹑俄利益將如何大洗牌?》的解讀文章回應的是:大國以石油之名在西半球爭的是什麼?各國在委的投資和貸款能夠收回嗎?誰是委內瑞拉的盟友,或者說,「盟友」真的有效嗎?
而如《從哥倫比亞到格陵蘭,特朗普到底想要甚麼?》所言,若北約國之間因收購格陵蘭島互相攻擊,就不僅將會是「國際秩序」進一步的存亡問題,對比如俄烏戰爭來說也是牽一髮而動全身的。
我們已經看到美國太多突破「常識」的舉動——當國際秩序變成深受特朗普的喜好、需要和衝動所形塑時,他想要什麼、為何認為對美國重要、他的行事風格及盟友反應將成為這些問題最後如何實現的關鍵。
端的一個體會是,「避免西方中心視角」並不能否定美國正在發揮巨大影響,但我們能夠避免的,是用西方的聲音代替各國民眾自己的聲音,這也就思路1為何如此重要跟可貴。在一片嘈雜中,尋找和放大這些聲音需要一些耐心。
中東(西亞)、亞洲等,各地聯繫與主體性
同一時間線上的地區熱點是伊朗和敘利亞。
雖然中東(西亞)和拉美看似不同的地區熱點,但它們有些共通性:
1、威權領導人的存在,與社會形成巨大的矛盾/衝突;2、可能被美國介入,發展趨勢影響國際秩序;3、國民離散,當國內資訊難以或無法傳出時,很可能聽不到完整的聲音。
伊朗像是委內瑞拉的互文,它代表著一種抗爭的困難:在經濟困境、多年政教合一且強權的桎梏、2022年頭巾女孩引發的抗議下,多個因素持續積累社會不滿。年初這場抗議發生的時候,斷網情況非常嚴重,死亡人數誇張。《伊朗:抗議、威懾與不確定的未來》一文便回顧這些來龍去脈,並指出在國內局勢升級時,伊朗的外部壓力也在迅速疊加——這指的是特朗普的「關注」,導致伊朗又被推向一個國際政治的分岔口。

如果讀者還記得,去年中東就已經面臨一次國際政治的臨界點,2025年6月以色列突然打擊伊朗核設施,幾乎要釀成以、美、伊都參與的國際大戰,當時美伊關係生變、以色列也陷入以巴戰爭的內部壓力,打擊伊朗成為了一個出口。
敘利亞則是另一種互文,它代表著一種統一的困難:2024年底,有土耳其背書的反對派推翻了原來的阿薩德政權,1年後,民族、宗教、意識形態衝突有無「消停」、如何建立一個容納這些差異的國家?開火、停火、再衝突、再停火⋯⋯在過去數十年間不斷上演,只是戰地變了,參與其中的團體來來去去。
一個基本事實是:國外戰爭、國內壓力等在幾個強權國家之間是可以互相牽引、動員和轉移的。國際上的仁義道德並不再穩定,也沒有永恆的單一受害者。而對於相對弱勢的國家來說,國內問題很可能成為被外部「絞殺」的原因,這陷人於各種不可為和不得不為之間。
各地區熱點上的聯繫已經非常強烈,或是一個連貫體;相似的問題不僅出現在被稱為威權統治的地方,也出現在被稱為擁有民主的地方。
在委內瑞拉事件後——其實是自美國種種退出國際合作的舉動之後——華文世界也有兩種經常被重提的疑問:1、中國會頂替美國留下的真空,還是也將不再受「國際秩序」威懾?2、台灣會在什麼位置上、什麼角色?
《台媒如何看「斬首行動」:不是「親美 vs. 親中」,而是如何談中國》一文,便從台灣媒體的報導中觀察——無論藍綠都還有專業的自持報導,但在台灣的輿論場中,所謂的親美反美背後,其實在講的還是關於「中國」的故事。
讓我們稍微回到一下起點:委內瑞拉學者在文章中呼籲跳出親誰反誰的思路,想一想委國的政治主體性。隨著美國的深度介入,這個問題愈發值得提問。
能在不流血的情況下保持思考可能是種幸運,對華文讀者來說,可能也是種沉重的契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