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完全理解广东摇滚乐队蛙池的歌曲,搞清楚创作语境(context)大概是很重要的。小红书和知乎上不乏有文学专业背景的分析者和资深独立音乐听众,批评歌词“没有连贯性和逻辑性”,没有相应的文学水平却要“故弄玄虚”。评价包括“像我奶奶说的梦话”“输入法关联词”“毫无厘头”。比如2021年发行的单曲《哑牛》里那句“好汉扑街购物广场”,就“有种画虎不成反类犬的拙劣感”,一些网民如是说。
2024年10月2日,在蛙池巡演的香港站,主音金依依在演出期间讲了一段话,这是她专门为香港准备的。她特别介绍了《哑牛》。在此前的一些访问中,乐队曾提到歌词“哑牛开荒田,架设通天桥”是第一次经过港珠澳大桥时的感受。这一次更直接。“我提到那首歌是2019年的夏天写的。我说,今天在香港演唱这首歌,还是有点特别,不仅是因为有新的编曲,”金依依回忆,“我还介绍了我认识的一位香港朋友,说这位朋友移民去英国了。”
平时,金依依和这位朋友联系频率不算高,可能一年会互相问候一下近况。2019年香港社会动荡的时候,金依依去关心朋友的状况,对方回答:我已经做好了同归于尽的准备。而当她再一次问起朋友近况,朋友说,自己已准备移民英国。

“这也是一个象征,是2019之后香港移民潮中的一个。那些内容就是我在香港站想说的话,就必须在当下说掉。”金依依说,但观众没有什么反馈,大概因为现场全是来自中国大陆的留学生,让她感觉自己说这话的“场合不对”。
大概只有知道《哑牛》的创作背景,我们才读得懂“好汉扑街购物广场”。不仅如此,我们可能也才因此读懂整首歌的歌词,比如“你登上他的桃花岛”是哪个岛,“铁马冰河入梦来”是梦见了哪一场战争。
“勇气是很需要锻炼的。边界也是需要去突破的。你一次次去挑战那些你觉得像水马一样有威慑力或者是在维护自己的框架的东西,尝试多了以后,就会觉得自己变强了。”
“网红乐队”标签:一种语言陷阱
张开所有嘴
就一刻气息交汇
骨和肉融在田园
我们的田野
——《田野》
乐队初次巡演,其中这种独特瞬间的回忆太多了。蛙池成立于2017年,但2024年才完成了他们的第一次巡演。乐队最初由主唱金依依、吉他手迪生、贝斯手三丰、鼓手浩仔组成,他们都是在广东工厂区一代成长的小孩,早年更多是业余一起玩,并没有很多时间真正钻研。2019年,乐队发布第一首单曲《扎辫》。2021年是关键的一年:乐队迎来另一名吉他手阿豪加入,并发行了第一张EP《哑牛》;也是在同年,他们登上音乐综艺节目《草莓星球来的人》,随后《孔雀》等单曲迅速走红,歌曲片段在短影音平台上广为流传,音乐中独特的力量、关注基层劳动者的视角为人称道。在流量时代,他们和那几年的另一些乐队一道,被冠以了“网红乐队”之名。2023年他们发布了第一张专辑《郊游》,次年便开始全国巡演,并且演到了香港、东京和大阪。

与此同时,他们也在节目平台几乎销声匿迹。这支在网络和平台走红的乐队,却在后来选择远离这条河流。乐评人王硕曾在对谈中提到,蛙池拒绝了更为知名的音乐综艺《乐队的夏天》的邀请,原因是《乐队的夏天》由京东集团赞助,而京东的创始人刘强东被指控涉嫌强奸。对此乐队表示,除此之外,另一个重要的原因是不想接受剪辑。“因为综艺是另外一种媒介。剪辑本身是一种语言,它摘除了一些它不想要说的东西。我们不想被摘除,不想让它们决定我们以什么样的面貌示人,所以不想去。”金依依说。
经过了三四年的沉淀,去年开始,已经较少有人称呼蛙池为“网红乐队”。在金依依看来,“网红乐队”这个标签是一种语言陷阱。“我们已经不在这个名单里面了,但这个标签还活着。”金依依说,“这个标签我一直觉得是不成立的。不仅是对我们来说成不成立,就是对于音乐领域里面,也是不成立的 。这个分类其实是它(舆论意见)自己创造的分类,分类本身就是有见解的。为什么你认为需要创造一个新的门类给乐队?其实就是因为想这么去评价我们。 如果你要去评论音乐的话,你要么就从风格去分类,或者和音乐有关的一切,比如说器乐摇滚,情绪摇滚,甚至说是一个五人乐队或二人乐队,都是合理的。但当你在说它是‘网红乐队’的时候,这是很明显的偏见,因为它跟音乐完全无关。”
“我觉得很不公平,我会主张所有人不要再被这个语言陷阱所困扰。”
建构自己觉得ok的语言
现场观众喊的是“大女人,太蒂了”。“蒂”字代指阴蒂,是源于中文网络激进女权社群的流行语,通常用于极致的赞美,对抗国语俗语中用“屌”“太屌了”来表达厉害、优秀的意思。
对于蛙池这样流行于社交媒体的乐队来说,他们以前和乐迷的接触大多来自网络,“通过平台了解他们的所思所想,了解他们的生活片段”。但这次巡演,他们见到很多线下真实听众,使乐队对乐迷的印象更立体。他们会在演出和签售匆匆的接触中,观察自己乐迷的喜好,穿着,年龄,带着哪些其他乐队的周边。而每一个城市的互动都是独一无二的:
在天津站,金依依在演出期间,聊了自己近日来月经,以及月经如何影响她的创作、表演和生活,并鼓励大家多谈月经的感受。

在广州站的感觉如同回家,很多熟悉的朋友到场,当中有些参与了歌曲或MV的创作过程,出现在现场让她“有一种时间和空间打通了的感觉,感觉很好”。
在大连站,发生了一件网上广为流传的事件。当时演出气氛热烈,部分观众沿袭一贯观赏中国摇滚乐队现场的传统,在场下不断高喊“牛逼!”,与此同时,另一波主要由女性组成的声音逐渐整齐地喊着“金依依,大女人!”,双方逐渐形成对峙之势——在中国网络语境中,一些性别观点认为,“牛逼”等一类带有女性生殖器官的日常口语或脏话含有潜意识侮辱女性的意思,却被习以为常,因而反对这一类语言被习惯性使用。
“喊‘大女人’这一波越战越勇的感觉。我觉得那个场面很有张力,我对此需要有一个回应。”金依依说。于是她在演出间隙的讲话中表示,非常高兴喊“大女人”的人在构建新的语言,构建自己觉得ok的语言。
于是在后来的香港站,现场观众喊的是“大女人,太蒂了”。“蒂”字代指阴蒂,是源于中文网络激进女权社群的流行语,通常用于极致的赞美,对抗国语俗语中用“屌”“太屌了”来表达厉害、优秀的意思。
而网络的传播会演化所有事情。后来一次演出讲话中,金依依不得不澄清自此事发展而来的谣言——蛙池的现场不让人喊“牛逼”。她说,自己为新语言的出现感到高兴,但你可以喊你想要的任何内容,作为摇滚乐队他们不会限制任何表达。她鼓励现场的对话与交流,但也说,自己知道自己在这个场合手握咪高峰(麦克风),跟场下的观众存在权力的不平等。
回望这些演出现场的互动,她这样总结:“所有我在现场的台上说的话,是非常当下的想法,没有这个场合的话,这些都是不可能发生的事情。”
被问及巡演的体验是否会刺激未来的创作,吉他手阿豪斩钉截铁地说“会”。一旁金依依反倒揶揄起来,“你这么有信心?”
“你让小孩捏个太阳,他可能就是弄一个蓝色方形的太阳。”
创作与成长
冬天回家的时候 请妳重新认识我
我又学会一支歌 不唱给妳可以么?
——《朝花》
蛙池如今的创作方式,和早年有所不同。从乐队成立到2021年之前,“乐团不算走上正轨,演出不是特别多,因为演出不多就不会太多排练,基本就是远程沟通多一些”。金依依说,以前常常是先有编曲、器乐的东西,乐手给几个和弦的走向,再继续发展,再填词曲。一段一段地完成,写完就不太再雕琢。
“其实我们早一点的歌,都是主歌,副歌,主歌,副歌,要么就是重复的很多。”她以流传甚广,讲述工厂女工的《孔雀》一曲为例,歌曲是先有了一个贝斯的动机,在那种比较后朋的风格基础上不断发展,填上词曲,使得一首她认为原本算平淡的歌曲发展得情绪比较爆裂。

外界批评蛙池一些成品水平青涩,其实和团队自己的感受不谋而合。
“那个时候我们其实没有什么创作者的视角。”金依依坦承,“还是那种拼凑在一起,然后弄一个什么东西出来的感觉,就像小孩子捏泥巴一样。你让小孩捏个太阳,他可能就是弄一个蓝色方形的太阳。他只能做到这种程度,就会给一个这种东西。”
她进一步解释,是否具有有创作者思维,是匠人与艺术家、练习者和创造者的区别,这是蛙池渴望抵达的目标。她认为每个个体创作想法的成长需要时间,有些人比较幸运,可能来自创作世家或艺术院校,很早就知道“创作”是什么,不太需要练习的过程。但蛙池需要练习的过程,需要经历磨合,再逐渐建立起自己的创作者思维。
在2021年之后,阿豪加入,乐队走红。演出机会开始边多,排练时间多了,成员有更多时间在排练房打磨。2023年3月开始,金依依和浩仔开始全职做音乐。
如今蛙池的创作倾向大家聚在一起,从零开始写一首歌。“写歌就会大家聚在一起写,从无到有,不会再先有一个什么东西,然后开始写这样。”阿豪说道,“可能会jam十几二十分钟的音频,然后我们在那基础上挑出来,削东西。”他们还会力求词曲贴合,例如考虑向音乐的音色、速度和使用的乐器,是否符合歌词本身要表达的东西。在新的专辑中,基本不太再出现歌词重复的副歌。
“就真的会有一个红色的、圆的太阳。”金依依说。
但他们认为乐队“还没有完全发展出自己风格”。金依依认为,第一张EP算一个习作,有很多模仿的东西,第二张感觉还在“收集”:“就是进入比如民族音乐的范畴,或者从时间上往前回溯,去找民谣那个时代的风格,就感觉我们还在‘收集’,只是视野更广了一些。”
“在风格上有自己的野心的乐队,应该都不太会用一个风格来限定自己。当一个东西已经形成风格的时候,这个东西就做到头了。”
这种广阔的收集,也使得他们的风格难以归类。网络上有人认为蛙池属于后朋,属于情绪核,或者属于数学摇滚,新专辑又给人以一些世界民谣的感觉。蛙池自己表示,尽量不定义自己的类型。

“我觉得做音乐的话,就像写作一样吧。当你要写一篇文章或者小说的时候,如果非常明确,说我要写一个像意识流的东西 ,或者是我要风格上像杜兰特那种的,其实你在有这个想法的时候,你已经没有在真正创作,已经在做前人做的东西了。”金依依说,“我觉得有在风格上有自己的野心的乐队,应该都不太会用一个风格来限定自己,那就很无聊。而且你会发现,因为在某种‘风格’里面,你做的东西所有都有人做过。当一个东西已经形成风格的时候,这个东西就做到头了。”
创作时,蛙池的团队没有一个明显的领袖,所有事情都在排练房发生,创作的时候一切讨论都很透明,没有什么信息上的鸿沟。“我们需要彼此的参与,也没有人特别擅长独自编曲。”金依依说。
他们也几乎不吵架。“可能跟我们自己生活方式也有关。我们没有人把音乐当成唯一重要的东西。”金依依说。日常他们有些人会一起踩单车。在东莞的街头,住虎门的几个人会踩着单车穿过大半个城市,去找阿豪吃饭。
阿豪认为,乐队的共同经历会激发创作的想法。他回忆起2024年9月19日晚的经历,当晚乐队成员各自出发,原本准备去观看日本乐队Hitori的深圳专场演出,Hitori是蛙池巡演东京站的联合演出嘉宾。演出的前一天,9月18日,一名就读于深圳日本人学校的10岁男童被44岁的男子钟某刺死。下午5点多,正在路上的阿豪接到了金依依的消息,她前往相关地点献花,刚放下去的鲜花很快就被保安收走。其他成员马上前往了金依依的所在地,和她一起“守护鲜花”。随着下班时间来临,前往的人群逐渐边多,他们眼看著鲜花越来越多,保安态度也并不强硬。一行人在那里“守护”了一个晚上鲜花。
当晚回家后,阿豪就写了一首歌。“第二天马上叫我们去排练,”金依依说。
几天后,阿豪听见了那个学校的校歌,才发现校歌的内容和他音乐想表达的感受是那么像。“都是希望和平,不要有仇恨。”

金依依在舞台上用歌词和讲话表达观点,其他成员用音乐表达观点。“比如《田园》就跟疫情的生活状态很像,”阿豪说,“封锁了,然后解封了,然后又封了…所以前奏的节奏听起来,就是 123,123 ,1234,123的样子。”
关于观点表达,乐队成员之间互相有一种信任。无论在歌曲内外,金依依都是一个经常表达各种想法的人,对社会各种议题有著明确的见解。尽管蛙池的成员价值观方向总体一致,但总有些时候,有的成员可能没有关注一些领域,有的成员可能表达上没有那么激烈。但他们对于把对外表达交给金依依这件事,有一种基本的信任。“他们知道我是一个好人,是善良的人。一来是信任,一来是他们也大概知道,我是在做对的事情。”
总体来说,金依依认为成员们很尊重她在舞台上的表达。“有点像已经赋权给我了,就是我来负责,他们也相信我能拿捏尺度。”
“因为我是女生,那些父权的东西会持续地影响我。”
价值观
我不拒绝踏进这条河流
我应该做的全都做了
很温柔 你问我 这水温还ok么?
——《河流》
蛙池的歌曲有不少讨论生活的挣扎,充满力量的演唱方式也给予作品饱满的情绪。金依依以前学美声,也喜欢张惠妹,唱歌的方式声音很大,有爆发力,她说,这样容易被人听见。但实际上,金依依形容,蛙池乐队成员都“比较善良,而且其实挺阳光的,大家没有吃过很重的苦”。她笑说,“我觉得在北京的乐队可能比较苦一点。”确实,蛙池写了比如《朝花》一类关于童年困境的歌,“但我觉得这很普遍,就谁还没有点童年创伤?”
可能最为人所讨论锋利表达,是金依依在歌曲中和演出言论中展现出来的女权意识。“因为我是女生,那些父权的东西会持续地影响我。”
金依依大学就读于广州的广东外语外贸大学。大概2014年左右,中国的女权行动派在广州发源,遍地开花。在街头,郑楚然(大兔)等女权五姐妹等人发起的女权行动、行为艺术等活动引起不少讨论,在学院中,中山大学的艾小明等学者牵起了不少关于女权主义的探索和思考。广外的南校区和中山大学很近,金依依在那时候初次接触到女权主义的概念。“但我那个时候其实非常的不敏感,那个时候我是一个还没有感受到被这种不公压迫到的人,只是知道有这些人在做这样的事情,并没有觉得它跟我有关,或者是我可以出一份力。但是就是一种很潜意识层面的启蒙。”

再长大一些,她把目光聚焦到女工这个群体身上。作为在深圳龙华长大的工业区的孩子,毕业找工作时她开始正式审视自己的身份。“我是个深二代。我爸妈在我大学毕业那个年纪,其实都已经在流水线上打工好几年。”
她的父母后来幸运地步入管理层,抑或自己创业,奠基了她当下的人生。在她的人生岔道上,她观察著身边的人,有种触碰到了命运的感觉:“我们很多亲戚,姑姑叔叔他们,可能机会没有那么好,就还在打工,还在工地里面工作。”面临此刻的人生选择,她感觉到,不同的道路好像都会指向不同的命运。粤语歌《小唐》,记录了她的童年好友,当中唱到友人每一步的命运,都反衬了这种无常。
“但是我后面得出一个答案。不管我是去工厂或者说当白领,我觉得都是服务于一个系统,都还是在‘厂妹’的叙事中。共性就是,我们都是流水线,或者是螺丝钉,然后就是我们都是女人。可能我们有共同一定要面临的命运:比如说我要不要生小孩?我对于母职有什么思考?以及我们有身体上的共识,比如我们就可以聊月经,是我们独属的一些经验。”
毕业之际,金依依开始做一个系列记录。她采访了身边不同选择的女性毕业生,找工作的,读书的,出国的,问她们的规划和期许,问她们对四年前和如今的自己有什么想说的。“其实我是想从她们的身上看到我自己的可能性。”毕业之后,金依依成了一家食品公司的职员,员工宿舍就在工厂区女工宿舍的对面。“我目光投向了我们那个工业区里那些女工,她们年纪跟我也一样20出头,但她们好像他们好像更……更清醒,我不知道能不能这么说。”她认识她们,采访她们,了解她们的生存状态。
“不管去工厂或者说当白领,都是服务于一个系统,共性就是我们都是流水线或螺丝钉,都是女人,有共同一定要面临的命运:比如说要不要生小孩?对母职有什么思考?以及我们有身体上的共识,比如可以聊月经。”
所以后来就有了走红一时的单曲《孔雀》:松糕鞋,女人街,为月经初潮的女儿下单买内裤。金依依形容这首歌的视角有共时性。她生长在大城市,大学毕业,担任公司职员,并不是工厂女工。但她是女工的孩子,朋友,她也是某种女工,因为她认为她们都在流水线上,“在乌泱的大街,同样的剧情为我们编写”。
另一首热门单曲《河流》讲的是关于选择的故事。“因为我是一个J人,所以我就很害怕自己后悔,”金依依说,“毕业之后,我已经在工作了。我就觉得,如果我去学音乐或者从事艺术相关的工作,会怎么样?最终的决定就是我进了一个相对大的公司,去做那种管培生,有保障、感觉比较有前景的那种工作。”
“这其实是我的价值观。就是我会选一个尽量让自己不会太后悔的选择,觉得其他事可以等一下。但一方面这样也是我的宿命,我会发现自己永远走在中间。我知道我选择它,只是因为它比较安全,另一方面我自己所谓的梦想一直放在我的日常的最底部。然后我就在这两边中间走,我觉得两边我都没有尽全力。”

无政府主义作为一种生活方式
你说完我说 说到太阳都掉落
慢慢悠悠来站成个秤砣
长命功夫就来长命做
——《郊游》
如果说上述早期歌曲聚焦在具体的人或者事上,2023年的蛙池专辑大概开始提出更系统的主张。他们融入了更多世界音乐、民族音乐的元素,不再是先有曲再填词,而是词曲同步创作。《郊游》是一张评价参差的专辑,有的人认为进步明显,有的人认为没有以前尖锐,也有人一如既往地评论他们水平不行。在体验了2024年的巡演之后,2025年上半年的蛙池主要在音乐节演出,下半年准备集中精力投入创作。成员表示,接下来会继续探索世界音乐的风格。“第一波巡演完,音色上面我自己还是不够满意。接下来也会很关注声音上的问题。”阿豪说。
金依依表示,近几年自己正在慢慢关注无政府主义的生活方式。“如果真的要思考光谱的话,我觉得每一个人都会倒向无政府主义。”她笑说,之所以对无政府主义感兴趣,是因为现实有太多解决不了的东西。比如歌词报批制度。
在专辑同名单曲《郊游》中这样唱道:“吃著荔枝,我们围着伟大领导坐,你说完我说,说到太阳都掉落……把天平扶稳喽,慢慢悠悠来站成个秤砣。”

单看这些歌词,她感觉或许没有人会联想到无政府主义。金依依认为,无政府主义的生活方式,是以很微弱的行动来构建自己的话语空间、实体空间,表达的空间;哪怕没有办法改变现状,但我们至少可以尝试去谈论它。围绕着它也可以,“我们可以只是出现,吃点喝点,载歌载舞,然后围着那些我们想要去质问的。”她在构建这种想像,也想作为一种鼓舞,希望有越来越多的人参与那种“你说完我说”的活动,“感觉那种边界也是需要慢慢去摸索”。
“我们没有办法称自己为行动。我觉得中国就没有行动——中国行动主义者的行动只能是一次性的。”
“隐喻就是一种新的语言,就是无政府主义的语言。我不能对着干,那我就说听不懂的。你就听不懂我就成功了,至少我能说出来。我可以发电报给能懂的人或者愿意懂的人,这就是我的目标。”
但在她看来,在音乐中埋藏隐喻甚至算不上行动。“只能算一种表达吧。我的理解行动应该要更透明一点,你的音乐应该要说清楚你的主张。”她说。“所以我觉得我们没有办法称自己为行动。我觉得中国就没有行动——中国行动主义者的行动只能是一次性的。”
行动的标准很高,但无政府主义作为一种生活方式,可以融入到生活方方面面。阿豪说,比如减少消费,互相换物送物,其中也算一种。金依依以韩国发达的地下亚文化为例:就因为韩国的资本、财团势力强大,小众文化只能构建自己的空间。“最好是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电波,自己的空间,同温层的人都知道去哪里找可以聊得上天的人。而不是大家都陷入虚无和迷茫,上班又不想去上,上学又不想去上,又很不满意,但又不知道跟谁说。又比如我们工作的方式。不买太多衣服,不陷入购买、赚钱、消费、赚钱这种循环。以及合作的方式,你帮我我帮你,并不是说我要花很多钱才能完成我的项目,分享,付出。”
比如《郊游》的MV就是以这种互帮互助的形式完成。朋友之间自己拍自己导,收很少的费用。MV中有一个在夏日跳现代舞的女孩,没有穿胸围。“当时本来买了乳贴,结果是花瓣型的,贴上去更明显。”
于是导演、舞蹈员和主唱三个女性拍案决定,不要乳贴了。“我们自己的价值观里面没觉得有什么问题,主要考虑的还是审核的问题。(最终成功播出)这是最好的状况,往边界那边又推了一下。”
“我自己表演我也不穿bra,反正我自己的生活方式就是这样。”金依依说,“实践自己相信的东西,尽量的不去理会审查或者世俗的眼光,这还蛮重要的。”
“最好是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电波,自己的空间,同温层的人都知道去哪里找可以聊得上天的人。而不是大家都陷入虚无和迷茫。”“我自己表演我也不穿bra,反正我自己的生活方式就是这样。”
比如蛙池有时会在演出前开放一小段时间,给想要展示自己作品的朋友播放自己的作品。“不一定带来很多流量或关注,但我可以确保有一个空间让你的作品被听到。”他们曾经播放过一名女性歌手的说唱作品,聊到很多女性不太有处理情感关系经验,然后身体情感受伤,出现了诸如“流产”,“做爱”等词汇,在灰色地带成功让人听到她的作品。“我觉得这种试探未必是可复制的,但我在这个场合就这样做了,就像发传单一样,有几个人能看到就算几个人。我觉得这种尝试你不能完全放弃,就试一下,说不定可以。”她表示,《郊游》中提到的“你说完我说”,就是这种感觉。
“勇气是很需要锻炼的。边界也是需要去突破的。你一次次去挑战那些你觉得像水马一样有威慑力或者是在维护自己的框架的东西,尝试多了以后就会觉得自己变强了。”金依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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