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4年11月8日,香港高才通人才服务协会在尖沙咀举行一场招聘展览。开幕礼上,早年经“输入内地人才计划”来港、也是港漂的会长尚海龙以普通话称,有高才因为不能续签而非常焦虑,“眼前有阴影了。”他著他们不要担心和害怕,有阴影“因为正正是你的背后有阳光!”
此时,临近首批“高端人才通行证计划”(高才通)B、C 类签证到期前还有约两个月。身兼立法会选委界别议员的他续说,明白人才找工作、求职到处碰壁,专长和香港本身提供的行业所需并不吻合,但鼓励他们有积极的心。“只要你努力,挨过这一阵。只要你能够顺利找到工作,或顺利在港创业,你就可以留在香港。”
台下挤满来碰运气的人,包括34岁、来自河南的子默。她穿过各大企业的摊位,看到某集团的“科学技术研究院”招人,上前自我介绍。负责人瞥一眼她的履历,没有收下:“我们需要比较强具香港本地背景的”。子默主修生命科学,在大陆从事生物医药八年,为医院提供第三方检测服务。2023年底,她以高才 B 类签证来港,直到2025年初,她投出了逾50份工作申请,但均未有回音。
子默不是孤例。为抢人才,港府在2022年12月28日开通高才通,至今已届两年,但高才的就业情况一直备受关注。2023年11月,劳工及福利局向以高才通签证抵港逾6个月的5000名申请人及家属发问卷,获近四成回复,当中仅54%已就业,另外有43%回复者已在港定居。2024年,高才通协会和教联会也以问卷访问597位来港人才,当中71.5%为高才通来港人士,合计共21.6%受访者表示未有工作。

2020年至2022年间,香港本地劳动人口流失14万人,各行各业闹人手荒。其时政府大力宣传“抢人才”的策略,推出高才通,以申请程序简易和门槛宽松作招徕。又另外以两年为期,取消4000个“优秀人才入境计划”(优才计划)的年度限额,曾掀起一阵申请热潮。
两年过去,高才陆续需要续签,他们在香港找到工作了吗?端传媒访问各三位高才和优才,当中有人求职无期,偶尔当外卖员;有人递逾百封求职信,没有音讯后回大陆工作;有人暂不能定居香港,自设公司续签但担心收入不达标;也有人看淡本地经济,投身保险。
抢人才“超额完成”,但人才找不到工
但是在香港的话,我可以从头开始做,然后把自己的心态也放低。
获批签证的高才子默(化名)
近来,当在香港没事干的时侯,子默会当外卖员,在应用程式接单,一天跑十张单,赚三四百港币。虽然家中的财政情况还好,不过她来港已届一年,想鞭策自己尽快找到工作。
随著高才通落地,连同各种人才输入计划,来港人才数目大幅飙升。立法会文件显示,由2022年底至2024年6月底期间,七项人才入境计划的获批个案总数为197314,当中70817宗为高才通计划,输入的人才占最多。政务司司长陈国基在2024年10月表示,本届政府订下在2023年至2025年引入10.5万名人才的目标已“超额完成”。

据入境处向端传媒提供的数据,2022年12月28日至2024年11月30日期间,入境处共接获111272宗高才通申请,获批宗数为88053,同时批出97471受养人申请。入境处指有72318签证持有人已来港;另外有约81300受养人来港,当中约48000名18岁以下未婚及受养子女。
“教育是香港非常大的一个优势。我身边90%以上的高才,还有新来港人士,都是因为孩子的教育过来。”子默如是,为了就读幼儿园的女儿申请高才通。
她回想在大陆准备高考的日子,“千军万马过独木桥”,“这个其实是不必要的竞争,没必要这样卷。”她担心女儿在竞争中被淘汰,所以想她来较国际化的香港,日后若然到海外升学也有优势。对女儿而言,香港是个“Plan B”,但子默已经“all-in”,把工作辞掉,独个搬来香港探路。初来时她有点紧张,现在渐渐适应,又学习粤语,原本打算续签后把女儿和丈夫接过来,但找工作上遇到樽颈。
揾工难是意料中事。子默说,大陆的生物医药处于吸纳人才的上升期,不愁找工。虽香港也在发展中,但市场规模不及大陆。子默从前管理一个10人左右的团队,月薪为1.5至2万人民币。“但是在香港的话,我可以从头开始做,然后把自己的心态也放低。别人虽然看起来会是你降低了,你妥协了,但是对于自己也是一种历练。”。
子默说,她的工作申请有一半与生物医药有关;其余是“海投”——没太多考虑,薪酬不低于香港最低工资就可以,当中有文员、销售、助理、老师,甚至是速递员。对于找速递工作,子默说一来急著找工,二来“天马行空”想著,大陆快递业比香港蓬勃,可能她能出份力。
在她心中,“人才”是指在艰难环境下保持积极的人,而不是恃著学历和能力,看不上其他工作。

申请悉数落空,子默猜想是语言问题、雇主未必认可她的背景,或因她不熟悉香港求职文化。港府以合资格大学本科毕业作为申请门槛,但子默认为企业或顾虑粤语沟通、团队配合度,或只想招有永居的人,角度和政府“完全不一样”。子默觉得自己在求职过程中“肯定哪里没做对”:“我希望能够有一个面试,不管是什么公司,不管是什么行业,能够有一个面试的话,就能够帮助我把这个不对的地方找出来。”
特别失望时,子默反过来安慰自己,说是自己资历过高,雇主才不敢回应,让自己不要太沮丧。
香港开高才通,肯定是为了吸引香港需要的人才过来,但是可能我们不是香港需要那批人?
获批签证的高才淅月(化名)
找工不顺的还有27岁、C类高才淅月。她之前在欧洲修读商业管理,硕士则与心理学有关。2022年尾,俄乌战争令当地物价和电费飙升,淅月本想回大陆,但看到高才通的新闻,因喜欢不同文化环境,而且有感大陆的职场不友善,升职过于仗赖人际关系,便把目光投向香港。
淅月的签证很快获批。来自深圳的她会说粤语,原以为有优势,结果100多份商业分析和项目管理的工作申请中,只有一份获面试回复。她记得面试官说公司规模小,需要多技能人才,淅月未有正式工作经验,“可能最终原因是我不够 qualify”。她想过是履历的问题,所以在“闲鱼”付200元让有香港背景的人帮她修改,但似乎不凑效。
淅月发现,求职平台上的初级分析师职位均需申请人有3至5年经验,而且她亦需要跟香港的大学生竞争。另外,雇主多来自金融业,要求具备金融分析程式的技能,但淅月的才能偏向消费品的商业分析,例如产品数据和品牌分析。相比之下,她说大陆的产业较多元,餐饮、科技、游戏公司都需要分析师,工作机会较多。
令淅月焦虑的是,她同时面对大陆“应届毕业生”的压力——毕业证颁发后一年是找工作的黄金期,时间一过,大陆公司会觉得求职者的空窗期太久。淅月担心在香港耗下去,中港两边都没有工作,所以2023年底在一间大陆企业当消费品商业分析,月入一万多人民币。
淅月拖到限期前最后一天才启动高才签证,续签日在2025年尾。她已笃定在农历新年后辞工,搬来香港全力找工作。她觉得上次写的求职信太笼统,这次将会仔细记录投过履历的公司,以及根据顾主的特质度身订造求职信。
要是再找不到工作,淅月不会找其他方法来港,也不会卖保险续签。她说只想尝试不同文化和寻找更好的职场环境,“身份不是我的终极目标”,同时思疑,“香港开高才通,肯定是为了吸引香港需要的人才过来,但是可能我们不是香港需要那批人?”

续签陆续到期,获批准则是什么?
由申请、续签至得到永居,“这不是一年的计划,是起码八年的计划。”
纵横宏基顾问(香港)有限公司顾问部总经理黄祺峰
高才通的签证分为三类人士:A 类要求收入达港币250万元或以上,B 类要求有全球百强大学颁授学士学位及三年工作经验,C 类则要求合资格大学学士学位,工作经验少于三年亦可,年度限额10000个。港府2024年将 A 类的首次签证年期由两年延长至三年,B 类及 C 类则维持两年,首批签证的到期日为2024年12月28日。
入境处数据显示,截至2024年11月30日共88053获批高才通个案中,B 类的个案占多数,为46180人,其次是 A 类申请者,共有22908宗,余下18965人为 C 类人士。续签时,入境处规定申请人需证明“在香港特区受聘并能从中获得稳定收入,或已在香港特区开办或参与业务”,前者需提供雇佣合约、薪金等证明,后者则需提供绝对实益拥有权的证明文件。
换言之,高才需要在港找到工作,或以创业续签。
乘著续签需求和找工难的实况,黑中介和各种门路涌现。网上流传续签攻略,教人开设空壳公司;“香港01”则于2024年12月报导,有大陆中介表示可造假工作纪录,收取8万至10万元人民币不等的中介费,亦有中介公司指可协办“代持”他人的公司并制作税单,如客户本身没有公司,中介收费为90万元人民币。
劳工及福利局局长孙玉菡回应报导,称高才通制度设计“无问题”、“清晰严谨”,又指入境处会就每宗申请严格把关。当局早前表示,对于受聘申请人,续签时会考虑薪酬福利条件有否达到“市场水平”;若申请人开办业务,则须证明业务在港运作,“能健康营运并持续发展”,以及对本地经济有贡献。入境处会考虑营业额、在本地开设的职位数目等。
就具体的续签要求,纵横宏基顾问(香港)有限公司顾问部总经理黄祺峰在2024年11月初接受端传媒访问时,仍有不少疑惑:有没有不容许的工作?申请人在港逗留日数长短是否相关?人工高与低有没有差别?“这两年是零消息,在政府(方面)没有任何层面知道。”他指不时到入境处处理高才通的申请,但那里的主任也没有答案。
他任职的移民顾问公司近年处理约150个高才通申请个案,当中 A 类申请人占七成。黄祺峰有十多年处理移民个案的经验,申请初期,他已跟客户说明日后续签所需的代价,包括找工作的计划,没有客户表示放弃续签。不过不少人自行申请,黄祺峰觉得他们获批签证后可能轻视了续签的要求。

黄祺峰又认为,两年前高才通推出时,政府便有责任说明续签的条件,让真正有意来港的高才能准备。他说,由申请、续签至得到永居,“这不是一年的计划,是起码八年的计划。”
小红书上,不少疑似中介借机作恐慌式宣传,“太焦虑了”,快将续签的卓峰不想看,“看上去都非常的可怕,‘第一批申请高才的人现在都后悔死了、现在要断签了’。”
29岁、B 类高才卓峰同样认为港府没有清晰列出门槛。小红书上,不少疑似中介借机作恐慌式宣传,“太焦虑了”,快将续签的他不想看,“看上去都非常的可怕,‘第一批申请高才的人现在都后悔死了、现在要断签了’。”
卓峰的本科和硕士与宏观经济相关。高才通推出时,他在海外修读博士,觉得香港有学术、金融或宏观咨询的工作机会,日后创业也可到深圳,便申请下来。同时香港自由和西化点,而他没有很排斥大陆,所以香港是兼顾大陆和外面的“平衡点”。
不过,卓峰的博士研究还未完毕,他不能在港工作。他的选项不多:第一是“挂靠”,即托中介造假工作签证,但他不做犯法的事;另外是卖保险,但考取牌照需要一定的投入度。于是,卓峰在2023年成立在港注册的一人宏观咨询公司,为企业提供咨询服务和撰写市场报告等。他又在港开办银行户口和开通强积金,并维持每月来港两三次。他称这是“权宜之计”,因公司有亏有赚很正常,在续签时可以向入境处解释。
不过这始终是“兼职”,收入仅为每月三四千至一万多港币,卓峰对续签没有信心。港府未有列明高才的收入要求,他的申请是否合资格将由入境处定断,而他会“说故事”:“告诉他,我们做了什么样的工作,但还是非常 preliminary 的阶段,以后可能可以怎么样。”他说学校的行政工作已减少,他能更好安排时间,公司前景会变好。“我也想把它做得更好,但是如果不行的话,至少他们应该给我一个机会。”
他觉得港府应列明收入要求,并举例新加坡设有针对经理、管理人员等的工作签证 Employment Pass (EP),当中列明合格的薪资水平为何。同时,新加坡也提供网上 Self-Assessment Tool(SAT),让新申请者和续签人士测试自己是否符合条件。卓峰说,虽然列出要求,他也未必达标,但他会仔细考虑,以免浪费获批高才通签证的一次机会。
而在2025年1月22日,立法会议员周小松提问劳福局会否考虑公开审批高才通申请的具体要求,包括收入水平、公司的营业额等。劳福局仅表示获受聘的申请人须提交雇佣合约,而且职位的薪酬福利条件须达到“市场水平”,但未说明具体细节。
对于像卓峰般开办业务的申请人,劳福局重申他们须提供业务证明文件,显示该业务确实在港运作、营运稳健,对香港经济作出贡献等等。
事隔两个月,黄祺峰在今年1月再回应端传媒,认为续签政策逐渐清晰。他指入境处没有更新续签文件的要求,但客户收到通知要求他们递交不同的文件。据他观察,入境处会留意高才工作的稳定性,例如他们的雇主有否在香港聘请其他本地员工,以及租赁办公室等。至于创业的高才,他认为入境处会考虑企业在香港运作的性质,会否考虑聘请本地的员工等。

优才也找工难?
除了高才为找工作发愁,循优才计划的优才也反映找工难。
2024年11月,37岁的陈先生也来到高才通招聘会找工作。他来自计算机专业,拥有清华大学博士学位,在大陆电商做有关搜索推荐的工作。2022年,陈先生的女儿快将升小学。他说深圳划分学区,只能上对应的学校,其住屋周边的学校“最多算中等水平”;但香港有全港派位,环境多元化且没太多束缚。他于是申请优才计划,后来再申请高才通,两者都获批。
优才计划由曾荫权政府在2006年提出并推行,初时年度配额仅为1000,旨在吸引没有进入香港、在港逗留权利的高技术人才来港定居,申请人毋须事先在港受聘;钢琴家郎朗、大陆演员汤唯等为早年透过计划来港的名人。
计划申请资格门槛分为“综合计分制”或“成就计分制”。陈先生当时使用前者,即根据申请人的年龄、学历、工作经验和语言能力等计分。2022年底至2024年6月底,入境处共接获115167宗优才计划申请,同期仅批出约1.8万宗申请。陈先生想,“既然门槛那么高,那说明优才是香港更需要的人才,续签应该不会那么严格。”最后选定以优才签证入境。
可是,“现在感觉好像也没有差太多。”
我说句实话,如果(做外卖)允许我只在晚上上班,并且做这个工作能续签,我是会去做的。
获批签证的优才陈先生
根据入境处网站,首次续签时,“综合计分制”的申请人须证明已于香港定居以及“对香港有所贡献”,例如“担任相当于学位程度、专家水平或高级的支薪职位,或于香港建立具合理规模的业务”。
陈先生听闻有不在港居住的优才在港开设公司,但只获批一年续签。他担心自己在香港没有工作会影响续签,不过入境处未曾明确说明在港工作的规定,他知道每宗个案的情况也不同,这忧虑出于他的“感觉”和“从其他人听(闻)和猜”, “我也不清楚”。
2024年,陈先生在大陆的公司允许他在家办公,所以他跟女儿搬来香港,并安排她在9月入读香港的直资小学。但他的签证在2025年到期,使他愈发紧张。
他在招聘会投了五六份申请,得到一间大陆金融企业回应。他在大陆的收入为一年百多万人民币,他提出比这“多一点”的薪酬要求,对方没有回应。他也简单看过 LinkedIn,但合适的工作不多,在香港的电商比大陆少。他说,在香港与算法有关的工作较多跟 AIGC(人工智慧生成内容)相关,他没这方面的经验,担心薪酬被压低,但他在大陆有房贷,又要缴交香港的房租。
若然香港没合适工作,陈先生会到深圳找,并在香港寻找与开发或模型设计方面的兼职,跨境上班。被问到有高才当外卖员,他觉得这些工作未必符合续签要求,猜想是因为他们已辞掉在大陆的工作,才要维持一些收入。“我说句实话,如果(做外卖)允许我只在晚上上班,并且做这个工作能续签,我是会去做的。”
他认为,优才计划渴求 IT 人才,但香港的 IT 业落后,两者之间有落差,要求他们一定找到工作本身就比较困难,令人才“过来之后又待不下去”。他认为政策是长远面向,可以按个案放宽处理,当有合适岗位时人才便可发挥。
他说:“现在人已经过来了,那下一步应该是想办法让企业过来。”

24年、25年应该是一个磨合期,都不会那么容易的,相当于两个人谈恋爱到结婚那个过程,结婚之后要磨合嘛,对吧。
获批签证的优才李先生
在招聘会过后,同是优才的李先生投过不少于300份工作申请,直到近月才收到 IT 研发工程师的录取通知,正和新公司讨论薪金安排,赶及2025年初签证到期日。
李先生41岁,在北京大学硕士毕业,从事互联网研发工作,职级属管理的专家级别。他在2021年申请优才计划,同样是为了给孩子国际化的教育。2023年申请到身份证之后,因一位孩子还小、另外一位则升中,李先生待至2024年10月底才独个从北京搬来香港。他曾经应征初级的工程师职位但没有回音,或因雇主觉得他的技能不匹配,也可能是他不懂粤语。
李先生在大陆的年薪逾百万人民币,来港前已预视到收入会降低。他说只要能为公司创造价值,而公司能提供相应薪酬,他可以降低要求,也可以从一线的普通工程师做起,薪酬底线是月薪两三万港币。
对于未找到工作的人才,他希望政府能宽松处理续签,并搭建平台承接他们,也看好香港正推动创新科技。“24年、25年应该是一个磨合期,都不会那么容易的,相当于两个人谈恋爱到结婚那个过程,结婚之后要磨合嘛,对吧。”
经济不景,金融人才转投保险
“他们(雇主)会说:你需要完成我们给你设定的这个目标,但是很难的,你愿不愿意接受?”虽然没提到大环境,但经济差是“大家默认的”。
政府在2024年11月公布续签条件,表示申请人假如是非雇佣合约形式工作,入境处会考虑收入和工作会否为带来经济效益。举例说保险业,“只要正常工作为香港带来贡献,一般都会获批”,“挂名”的则不会获批。在政府开绿灯前,卖保险已成为不少人才续签的出口。
据彭博2024年的报导,友邦保险的一个晨会上,有40人组成的团队以普通话讨论销售策略,当中多人为高才。报导访问几位投身保险的来港人士:有人从科技公司转行,认为保险前景较好;有人未辞掉大陆的工作,以保险为兼职,借此续签。
另一边厢,通关后大陆客户恢复买港险,各大公司开宗明义招揽高才优才,透过其大陆背景吸客。友邦保险近月就举行了两场“香港高材事业分享会”,保诚保险也在2024年表示招募4千人,对象包括高才通。小红书上,来自不同保险公司的经纪开设帐户,鼓励大陆人才入行。

30多岁的高小姐便是转到保险业的优才,她来港后加入保险公司的“国家队”——即是只做大陆客户生意的团队——另外的“港队”则负责本地生意。她说身处的“国家队”有300多位经纪,全是大陆人,估计2024年增长了100人,很多为高才优才,不少持有博士学位。
她原本在大陆开风险投资公司,以“天使投资人”身份投资初创公司,例如 AI 和虚拟币,或为其寻找匹配的资金。她说近年外资撤离、市场转淡,因而萌起“出海”的念头。高小姐曾考虑日本或新加坡,正好2023年初,她从香港朋友口中得知高才通,觉得较易得到签证,同时她在大陆仍有生意,便决定先拿签证,到香港生活一段时间。她后来搜寻资料知道有优才计划,两者均有申请并获批。后来觉得优才有更多案例参考,所以选定优才。
高小姐指知道香港的科技创业市场很窄,自觉很难做回本行,所以著眼于金融业。不过香港经济不景,她发觉金融业的职位不多,而且都是初级职位;她有十多年工作经验,以证券公司为例,她的目标级别是总监或 VP(vice president)。她亦跟内资证券公司聊过,但现时港股表现不佳,这类公司的生意不好。“他们(雇主)会说:你需要完成我们给你设定的这个目标,但是很难的,你愿不愿意接受?”虽然没提到大环境,但经济差是“大家默认的”。
结果她放弃了分析师和财富管理等录取邀请,当上保险经纪,因港险处于上升期,“相对来讲会更容易做出一些业绩。”她说大陆很多人还未买过保险,是个待开拓的“蓝海”市场,而且人民币贬值,吸引他们把钱放到其他货币的资产上。她正在组建一个团队,成员是她在大陆风险投资的同行,有高才和优才。
人才流向保险业,高小姐觉得是“市场化的选择”,因为香港的证券和投资业“不可能容纳到那么多人”。“那逻辑应该是,这个行业本身有机会,然后吸引人,而不是说没有什么机会,但是把这些人强行推到那些行业里面。”她说。
每逢年尾,各大企业发放花红,去年底来找高小姐签单的客户很多,她一星期都没休息。她对以保险续签有信心, 因“国家队”的客人比“港队”多,收入较高,她现时平均每月收入六位数。她说保险还可多做5至10年,而且跟本来的投资业务没有冲突,很多客户是她从前的投资客户和创业家。若日后经济转好,她会看金融和保险市场的各自兴旺程度,再决定路向,但她对经济复苏不乐观。

“重引才,轻留才”
对于高才通的成效和政策短板,学者和行内人士有不同观察和见解。
香港中文大学香港亚太研究所副所长(执行)郑宏泰和副研究员郭桦在2024年发表的《试玉辨才二十年》系列文章指出,香港人才输入计划的症结为:“现在重引才,轻留才政策导向,极可能导致严重人力资源错配”,这例如有大量高才卖保险的怪现象,“只管引流开闸,任大浪淘沙,不是声称要建立国际创科中心应有的留才之道。”
他们在文章指出,香港就业市场规模有限,尤其创科行业;而新来人才对本地人力市场不了解,以往有研究显示外来人才需较长时间才能获得高级职位、与本地居民同样收入,这或与需时掌握本地知识和技能有关。同时,政府和社会对研发投入不足,亦是透过引才发展创科中心的障碍。
郑宏泰和郭桦又认为,人才政策有重叠部分,例如“科技人才入境计划”的申请人来自先进通讯技术、人工智能、生物科技等界别,与部分高才重叠。另外,高才通虽设立 ABC 类别,但“缺乏对就业规范的清晰安排。”
对此他们建议港府借鉴新加坡的多层次人才入境计划,对不同层次的签证持有人设就业限制,并因应需要调节限额。新加坡的工作签证分为:针对基础劳工的 Work Permit、中等技能外来人士的 S-Pass 、 高学历和高技能人口的 EP,以及顶级专业人才的 Personalised Employment Pass(PEP),各设不同薪资要求和规范。
他们亦认为港府的人才办公室应协助人才融入;政府亦要做大创科生态圈,并对大量开放人口对本地社群带来的影响进行研究,“慎防情况失控。”

环球管理咨询有限公司董事总经理李汉祥亦认为,“是工作需求和这班人的经验错配。”自高才通推行,其猎头公司处理30份高才优才的履历,当中只有一位成功配对雇主。
入境处将高才通申请人来自的行业/界别分成8个类别和“其他”。2023年3月1日至2024年11月底,8个类别中,最多申请人来自金融服务业,占约17%;其次为商业及贸易业;第三和第四高的分别是创新及科技业以及资讯及通讯科技服务。
李汉祥分析指,金融业善用科技,不是人手密集的行业,另外投资银行等因市场转差而频频裁员或冻结人手,他对金融业能否吸纳数万位高才存疑。而地产、物流运输、通讯等对 IT 的技术人才也有需求,他们会有多些选择。

你在国内卖楼卖得很叻很顶尖,他没有本土的经验和知识,真的请不到他做回香港的地产销售。
环球管理咨询有限公司董事总经理李汉祥
据他观察,以上的支柱行业仍缺乏中层至管理人员、前线人手等,但不少职位需具备“本土化因素”。他遇过一位在大陆从事地产销售的高才,“你在国内卖楼卖得很叻很顶尖,”但香港的市场格局和住宅楼市不同,“他没有本土的经验和知识,真的请不到他做回香港的地产销售。”
李汉祥亦有遇上工作经验不多但期望高薪酬的高才,不过雇主觉得不值,“那些很尴尬。”
30多岁的又青在几年前与人合伙中介公司,为大陆客户办理移民签证。两年前高才通落地,优才计划放宽,令获批签证人数大升。他们目前有约100个高才 B、C 类的客户。
但随时间推移,不少客户向又青表示没打算来港找工作。其中一位是金融业的高才,他获升职加薪,被公司调到上海,对比两地的居住环境和支出后决定不续签,“上海一万元全家一家几口都可以住得很好,但是香港一万元是住单身宿舍。”又青亦认为这与中港经济差距收窄有关,“这是一个时代趋势……香港当时金融中心的地位已经没有那么显著,很多人可以在北京、上海、深圳找到同样的工作、有更低的生活成本时,他们就会放弃香港。”
“一开始大家都很热情,顾头不顾尾,无论怎样申了才算。”又青说,“结果是,过了一段时间发现,连半年过来(香港)一次都不想来。”
又青认为高才通“一刀切”,让本科前一百强大学毕业生申请,是过于宽松,“放进来的水太多了,所以它要在这些人里面再去选。”而优才是加分制,她担心选项太多,“没有办法去判断这个人到底是因为什么被你选出来”,误将不匹配的人才放进市场。
有客户向她反映因不谙广东话而却步,又青觉得,高才通在审批过程应包含英语或粤语的要求,一来是考虑人才融入香港的问题,二来在学习语言的过程中,“已经足够他去思考到底愿不愿意过来香港。”
这是一个时代趋势……香港当时金融中心的地位已经没有那么显著,很多人可以在北京、上海、深圳找到同样的工作、有更低的生活成本时,他们就会放弃香港。
移民签证中介公司负责人又青(化名)
香港浸会大学人力资源策略及发展中心副主任叶伟光指,高才通来得不合时宜,因香港经济不景,企业不敢投放资源聘请高收入的高才。他说,现时投行、物流、地产和零售表现不佳,科研和 IT 类较能挽留人才。他建议政府松绑高才续签的门槛,并给予聘请高才的企业税务优惠等支援,先留住人才,待经济好转。
李汉祥建议政府优化高才通,根据统计数据和与商会沟通,了解雇主的聘请需求,再针对性抢人才;另新增资讯平台,让雇主配对求职者,因高才在港没有人际网络。对于会否对本地失业人士不公,李汉祥指经理级和专业人士跟其他失业人士属于不同块板、解决方法不同,后者适合透过再培训帮助转型投入职场。
李汉祥认为高才在申请时理应知道香港机会不多,来港可能是出于其他考量,例如子女的教育。他对此持开放态度,就算高才找不到工作,但如果在港消费,子女又在港读书,“可以帮助教育界,学校不用杀校,老师可以继续保住饭碗”。他觉得,政府把门开得那么大,让多些人来港供雇主选择“是对的”。
移民顾问黄祺峰也认为,有人把高才通当作是往返香港的通行证,也有人是为了小孩,“政府控制不了他的意向,我们也不可以去强制扭转,说你一定要来香港发展、你一定要很爱香港。而是因为这个续签的要求,你有需要来香港发展。”

“就像是一个过滤网”
“就像是一个过滤网”,如果被 filter out 的话,卓峰“愿赌服输”并可以理解。
踏入2025年,子默仍未找到工作。子默说若把时间拉长至十年二十年,某些行业发展起来后便会有职位诞生。她正考虑转行,若干年后她仍能重投原本的专业吗?子默说,“一个行业发展过程中,肯定是需要大量的人才的。如果它需要我的时候,我在就好了。”
这一年多来,子默不让家人到香港探望她,每天只打电话见见女儿,一个月回家一次。她跟人合租单位,只放一张床和桌子,洗手间和厨房则共用。“他们肯定会心疼,肯定会反对我,不让我在这边,拉我回去。”
她在香港最长远的计划,就是女儿能够过来,读到大学毕业,“那我现在的努力就没有白费。”
在卓峰眼中,香港是“亚洲最靠近纽约的地方”,相对于东京、新加坡 messier(乱一点)、人比较少动不动就批评人。他的朋友在香港参加读书会和行山聚会,大家可以做想做的事,会到处探索。思想上,他认为香港是 “politicised”的:“观点的多元和这些多元观点的共存,即使现在我觉得还是存在的,这在大陆可能会被视为乱。”
社运后,卓峰感觉香港“去政治化”,但看到书店的畅销书排行榜上,都是与本地文化相关的书籍,“还挺有意思,现在不是那么满意的话,大家会回望过去。”他可以接受留在大陆,只是香港有更多他倾向的特质。他说自己是一个 economist(经济学者),在一个较少干预的地方会更快乐。
他的高才签证将在2月到期。卓峰说他未来一季可以留在香港工作,所以正赶在限期前寻找跟学术相关的岗位。若然被断签,他对自己的履历有信心,认为日后可在香港找工作。
卓峰说近年很多港人离开,政府确实要想办法填补人口,那思路就如“给你发50万张签证,能留下5万人也是 ok 的”。“就像是一个过滤网”,如果被 filter out 的话,卓峰“愿赌服输”并可以理解。他相信能留下来的人真的会在香港工作,“至于他们建不建设香港,他们是不是在为香港做贡献,如果他们真的在这里工作,至少他们在缴税吧。”
(尊重受访者意愿,子默、淅月、卓峰和又青为化名。)
读者评论 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