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所親歷的曼谷驕傲遊行，果真是性少數群體的高光時刻嗎？

性別模糊，取向多元，格格不入，「生活西化」－－我們在這裏講述酷兒社群的抗爭。在威權的壓抑、信仰的掙扎和社會運動的起伏裏，他們試圖撐起一把把挑戰既定規則的彩色雨傘。請按此訂閱being queer欄目。

2023年6月4日，一個男人出現在曼谷驕傲遊行的隊伍中，現場掀起一陣陣歡呼的浪潮。他身穿一件深色調彩虹襯衫，與將他簇擁的鮮艷彩虹旗相互呼應。他保持標準微笑和民衆招手，同時在不經意間輕輕抹去額頭上的汗珠。

他是泰國反對黨「前進黨」(The Move Forward Party)的黨魁皮塔·林家倫拉(Pita Limjaroenrat)。在今年5月15日戲劇性的大選中，前進黨橫掃152個席位，成為國會第一大黨。在泰國，皮塔龐大的支持基礎不分男女老幼也不分性向，但實現同性婚姻合法化是前進黨爭取更大數量選票的策略，因而他也備受LGBTQ+群體的關注與支持。雖然泰國LGBTQ+活動家多年來一直努力推動同性婚姻合法化，但此前却受制於泰國複雜的黨派之爭而推進艱難。

但皮塔帶來的改革之風，未必真的能吹向泰國。7月13日，泰國國會召開兩院聯合會議投票選出新總理，親軍方總理巴育早前已宣佈退選，皮塔成為當日唯一被提名的候選人。參議院的250席幾乎都為親軍方勢力，最終僅有13位參議員投給了皮塔，有34人反對，159人棄權。由於國會投票沒有過半，皮塔並無法到達當選的門檻，國會將於7月19日進行第二輪投票。

前進黨的前身是2018年成立的未來前進黨(The Future Forward Party)，因違反政治獻金相關法律，被泰國憲法法院裁定解散，該事件亦被視為時任親軍方建制派總理巴育·占奥差（Prayut Chan-ocha）的政治打壓。除了承諾推動同性婚姻合法化，前進黨還呼籲改革軍隊和君主制，他們在5月的大勝打破了自2014年軍事政變以來軍政府掌權的僵化局面。5月29日，他與曼谷市長查恰（Chadchart Sittipunt）共同參加了2028年世界驕傲節的揭牌儀式，6月4日的曼谷驕傲遊行亦連續第二年獲得官方支持。這一系列看起來頗具希望的信號使此次驕傲遊行顯得雄心壯志：泰國似乎矢志要符合「亞洲最LGBTQ+友好的國度」的稱號。

事實上，泰國一直在媒體中被塑造成LGBTQ+友好的國家，在亞洲視野裏走在同性婚姻合法化的前列，這也是一開始吸引我來曼谷參加我人生第一次驕傲遊行的理由。 而這次曼谷的遊行大型﹑熱鬧，令人目不暇給－－但由上萬彩虹旗組成的景觀，還有備受歡迎的政治家的現身，也許都恰好折射出泰國當下LGBTQ+議題的複雜性：當泰國450萬LGBTQ+群體形成了充滿誘惑力的巨大「粉紅經濟」市場，ta們在日常生活中的權益卻難以受到真正的保障。

一場嘉年華式的遊行

從我的住處到市中心不到兩公里，一路上平靜依舊，鮮有彩虹的痕跡。直到從一條小路里走出來兩個搖曳生姿的身影：一位穿着超過10釐米的亮片高跟鞋和改良版和服風超短裙，手裏拿着越南尖頭斗笠，另一位穿着五彩繽紛的薄衫套裝和高幫馬丁靴，兩人的共同特徵則是都留着濃重的絡腮鬍。我跟在後面，很快便被席捲進狂歡的浪潮中。

這一屆的遊行從曼谷文化藝術中心開始，到曼谷大型商場Central World結束，綿延數公里的馬路都被封鎖。起點處的Pathumwan天橋呈睡蓮狀，連接着四方建築群，擁擠的人群隨着天橋蔓延的方向流動着，在這裏幾乎可以看見各種膚色、性別和年齡的人，觀衆的組成相當國際化。從橋上到橋下設置着多個表演場地，橋下的流行樂live和橋上的勁辣舞曲碰撞在一起，混合着曼谷市中心喧鬧嘈雜的交通噪音，令我感到頭暈目眩，一時不知該如何進入這場異國的狂歡。

不一會兒，天橋下的人群開始向馬路兩邊分散，第一支遊行隊伍從遠處的馬路中央朝我們走來，以變裝皇后、跨性別女性和男同志為主。在曼谷的炎炎夏日裏，ta們仍身着華麗厚重的禮服，穿着恨天高，畫着精緻的妝容，向觀衆們露出燦爛的笑容。有些遊行者停了下來，在人群中間盡情起舞，現場爆發出一陣又一陣歡呼聲。第二支隊伍則大多以女同志和非二元為主，沒有精緻華麗的包裝，ta們只是安靜地朝前走着，舉着多種顏色的性別旗幟和呼籲性別認同的標語，比如：「Non-binary is real. Duh？（非二元是真實存在的。那不然嘞？）」和「Born this way （生來如此）。」之後陸續有呼籲同性婚姻合法化的隊伍走來，當一位身穿西服的白人男性和一位身穿婚紗的泰國跨性別女性手牽着手，推着一輛嬰兒車出現的時候，現場爆發出了熱烈的掌聲，遊行者們舉着「Marriage for all（婚姻平等）」的標語，同ta們並肩走過。現場警察放鬆地靠在路邊，有些舉着彩虹旗和參與者互動。

此次遊行中的另一個隊伍陣容被馬路兩邊的商場襯托得格外龐大：它由數個商業品牌牽頭，通常有幾位高舉品牌標誌的遊行者走在最前面，而後緊隨衆多身着彩虹品牌文化衫的員工/參與者，產品範圍覆蓋了網購平台、酒店、美妝、服裝、電腦、性玩具甚至薄荷糖。遊行者們悠閒自在地走在隊伍中，輕快地揮動著手中的彩虹小旗，或舉著印有企業logo的彩虹色精美橫幅。有人在路邊分發彩虹旗，我接過來一看，只見上面印着普吉島一家夜總會的巨大標誌。這一條約1.3公里的遊行道路旁是緊密連接在一起的購物商城，隨着品牌隊伍的經過，商場的巨大LED屏幕上赫然打出了「Sale 50% （半價）」的醒目廣告。從上個月開始，各大品牌陸續推出了驕傲月特別商品，從7-11便利店的自制飲料到大型商場的廣告屏，彩虹元素點綴着曼谷市中心 。

「11個月的隱形」

而當我查閱2020年尚由民間LGBTQ+活動家籌辦的曼谷驕傲遊行資料時，卻發現了和今年歡樂的嘉年華氛圍截然相反的一面。

那一年，泰國爆發了自2014年軍事政變以來最大規模的反政府運動，導火索正是未來前進黨遭泰國憲法法院裁定解散。此後，示威者提出解散國會、停止威脅人民和起草新憲法三大訴求，並要求限制王室權力。2020年11月7日曼谷驕傲遊行期間，反政府抗議者們加入了LGBTQ+社群，共同要求時任總理巴育下台並呼籲改革君主製。遊行者們被攝影記者捕捉到的表情更為嚴肅凝重、甚至是憤怒－－ta們一度在市中心的公路上靜坐以表抗議，並舉着遠比今年現場更為激進和觸及性/別議題本質的標語，比如「My tongue is not designed to lick the government but hers（我的舌頭不是來舔政府的，而是留給她的）」和「No woman intends to get pregnant in order to have an abortion（沒有女人懷孕是為了墮胎）」。

2022年是泰國首次舉辦由官方支持的驕傲遊行，主題是「Naruemit Pride 2022」，主辦方為曼谷市政府和由LGBTQ+活動家組成的Naruemit Pride團隊，其中「Naruemit」是泰語裏「創造」的意思。遊行在集中了曼谷80%同志酒吧和桑拿的是隆路（Silom）舉辦，而自2013年起，這裏每年都會舉辦沒有官方參與的民間驕傲遊行。今年官方遊行地點則移至曼谷市中心最繁華的暹羅商圈（Siam），主辦方的名單裡出現了更多商場與品牌的名字，意圖吸引更多的遊行者和觀衆。主題升級成了「通往平等亞洲之門（Door to Equal Asia）」，據主辦方解釋，「我們想向鄰國敞開平等的大門，為泰國申辦2028年世界驕傲節造勢。」

2023年官方遊行明確列出的6個主題分別是：Gender X （性別多元），My Body My Choices （我的身體我做主）, Chosen Family （我選擇的家庭）, Peace & Earth （和平&地球）, Equal Rights to Health（醫療平等）, Security （安全保障）. 雖然看上去從性/別議題、個人安全、家庭組建、醫療保障到環境保護，這些主題幾乎覆蓋了關於LGBTQ+群體權益的多數討論，但現場的標語大多是去政治化及溫和的，狂歡的氛圍似乎蓋過了訴求的表達。

事實上，去年首屆官方驕傲遊行大獲成功後，Naruemit Pride團隊曾在接受採訪時表示，「我們希望遊行能被所有人接受，如果我們過於直白地表達政治訴求，那麼遊行一定會受到衝擊。但我不認為這是[向審查]屈服，這是我們看待問題的方式：既然我們每一天都在談論112條（根據泰國《刑法》第112條即『蔑視君主罪』，任何『誹謗、侮辱或威脅國王、女王、法定繼承人或攝政王』的人將被處以3至15年的監禁）等議題，那麼在今天，我們不提它是沒關係的。接下來的每一天，我們仍然會繼續談論它。」

當遊行來到終點站Central World商場前的舞台時，皮塔和5月眾議院大選排名第二的為泰黨（Phak Phuea Thai）黨魁、流亡海外的前總理他信之女Paetongtarn Shinawatra (貝東丹・西那瓦）同時現身。ta們承諾若聯盟組閣成功、皮塔成為總理後，將在100天內通過同性婚姻合法化的法案。八黨聯盟在5月便起草了一份多達23點內容的執政備忘錄，除了同性婚姻合法化，還包括起草一部更為民主的新憲法、下放行政權力、改革警察、軍隊和徵兵制以及重新鞏固泰國作為東南亞國家聯盟的領導地位等等。而之所以會出現聯盟組閣的情況，是因為泰國的總理並不由人民直接選出，雖然皮塔在眾議院選舉中獲得了最高票數和席位，但要成為總理還需要獲得參議院及眾議院750席過半數，也就是376席的支持。前進黨宣布同其他七個政黨結成聯盟組閣，最終加起來的席次達到312席。

泰國同性婚姻合法化的抗爭史可以追溯到2011年9月，泰國人權委員會（The National Human Rights Commission）和非營利組織性別多元網絡（The Sexual Diversity Network）提出了同性婚姻的立法草案。2012年12月，泰國政府成立了委員會，起草以民事（Civil Union）結合的形式為同性伴侶提供法律保障的法案。「民事結合」僅提供同性伴侶近似婚姻的法律權益，且「民事結合」伴侶所享有的權利往往少於正式婚姻伴侶。在同性婚姻合法化難以實現的保守年代，民事結合往往被視為LGBTQ+權益運動的第一步。翌年泰國政府針對民事結合法案首次舉行聽證會。2014年，民事結合法案已獲得執政黨和在野黨的支持，但由於當年泰國的政治動盪而被迫擱置。

到了2017年，泰國政府收到一份6萬人簽名的請願書，呼籲同性情侶獲得民事伴侶關係。2018年泰國司法部重啓民事結合法案的討論，並舉行多場公共聽證會；在年底泰國政府內閣批准《民事伴侶法》草案並送交國會。2022年，在野的前進黨引入了更全面保障同性伴侶權益的同性婚姻法案。泰國衆議院一讀通過前進黨所提出的兩項《婚姻平權法》和內閣通過的兩項《民事伴侶法》。

因為在同婚立法上的進展，泰國向來在宣傳中被塑造成一個LGBTQ+群體友好的國家，驕傲月中街頭隨處可見的彩虹元素更加深了這一印象，但這可能是「粉紅經濟」（Pink Economy）崛起所帶來的假象：龐大的酷兒群體帶來了無限商機，但實質的改變乏善可陳。根據美國風險資本LGBT Capital的調查，泰國的酷兒總數在亞洲排名第四，約450萬人，擁有巨大的市場潛力。可泰國的LGBTQ+活動家們認為，雖然許多企業將自己的logo染成了彩虹色，並聲稱支持性少數權益，但不少企業的根本制度仍然在歧視酷兒群體。

我們在泰國娛樂業、旅遊業、以及性服務業看見衆多酷兒的身影，但背後真正的原因恰恰是Ta們在其他領域很難找到工作。根據2018年世界銀行對泰國LGBTQ群體大量採樣的一項調查，有60%的跨性別者、30%的女同志和20%的男同志在工作中遭遇過歧視，超過一半受訪者表示曾在工作申請中因自己的身份被拒絕。

而泰國跨性別者還面臨着更多困境，雖然泰國已然成為性別重置手術的世界第一大國，但跨性別者們即使接受了性別重置手術，仍然無法變更身份證上的法定性別。這一調查還發現，LGBTQ群體在醫療保健、租房、購房和尋求法律保障等領域裏仍面臨普遍的歧視。此外，在泰國社會，不論是企業還是政府高層，通常都是育有小孩的已婚人士，因為這被視為有能力管理好企業或者國家的前提。而在現行法律不承認同性婚姻，民事結合或同居伴侶關係的情況下，領養仍然只限於「合法結婚」的異性伴侶。

一位專注為泰國跨性別男性爭取權利的活動家告訴我，當下的驕傲月對LGBTQ+群體來說，意味着「Visible for one month and invisible for 11 months (1個月的可見與11個月的隱形)。」 Ta所在的社群正在起草一份針對泰國跨性別男性性暴力的報告，並將遞交給政府，同時也在等待着新一屆執政黨確立的消息，並希望皮塔及其聯盟組閣能履行承諾，真正推進LGBTQ+群體的權利。而在驕傲月尾聲的一場酷兒派對上，一位泰國變裝皇后在登台表演前用英文向酒吧裏來自世界各地的酷兒們說道: 「We are celebrating the only month that everybody is gonna give a fuck about us. June almost ends and in July there is no fucking rainbow happening anymore. We hope for a better government（只有這個月人們才TMD會在意我們。六月快要結束了，而到了七月，我們再也看不見這些彩虹了。我們需要更好的政府）.」

「中國無同跨」

作為第一次參與驕傲遊行的中國酷兒，那天還是有個我十分觸動的一個瞬間：我在以泰語和英語為主的標語裏看見了幾張寫着中文字標語的紙牌——「自由是我們應得的」、「中國無同跨」。不同於現場大多數印製精美的標牌，這幾張紙牌手工感更強，用了拼貼和塗寫的方式，還有幾張則直接在白紙上用馬克筆寫下標語。在現場一片歡欣鼓舞的氛圍中，ta們的氣場顯得嚴肅而獨立，在異國被包容的粉紅色中文，於彩虹色的海洋裏被襯得有些沉重，每一個字都擊中着我。雖然我帶着批判性的視角去看待這次遊行，但內心深處回憶起現場的每時每刻，我仍然能感受到一種解放——這裏仍能容納下被忽視、被壓抑的感受。

遊行的前一天，我在小紅書上發帖尋找同在曼谷的中國酷兒夥伴，意外地獲得了許多回應。和幾個頗有眼緣的酷兒聊上天後，我們約好第二天在遊行的起點站見面。其中一位叫wa，頭像是黑人迪士尼公主，另一位叫吞吞，頭像是身穿彩虹色衣服的寵物狗。吞吞已經來泰國好幾個月了，通過泰語學習課程拿到了較長時間的簽證，留着兩小撮細細的麻花辮，個子高高的，有着明媚的笑容。

遊行結束後，我問起ta們參加這次遊行的感受，wa說：「我最大的感受就是特別大的愛和包容，突然意識到在今天我們都不孤單，感覺自己被洗禮了。但是我在國內其實非常少能有這種體驗，所以回來之後確實落差很大。」吞吞說：「我剛結束6年的感情，本來也並不是一個特別喜歡社交的人，只是計劃去換換心情，但遊行結束後心情好了很多，被很多美好的細節和瞬間治癒了，看到那麼多不一樣的個體，我覺得世界真的很精彩。」

看到ta們的留言，我又回想起了我們的相遇時刻。

我在擁擠的天橋上接到wa的電話，靠着信號微弱的微信語音試圖在茫茫人海里辨認ta。隨後，我看見不遠處一個留着紅色爆炸頭、戴着彩虹色耳飾的酷兒一邊打電話一邊在四處張望，幾乎確定那就是wa了。Wa和另一個酷兒朋友從頭到腳都頗有儀式感地穿着帶有彩虹元素的衣服，還特地從淘寶上購買了一大面彩虹旗，然後從中國帶了過來。吞吞不久後也加入了我們。等待遊行開始的時間裏，wa從包裏拿出彩虹旗和自拍杆說，「我們一起來合張影吧！」，於是我們以曼谷文化藝術中心前的巨型驕傲節海報為背景，興致勃勃地舉着彩虹旗拍照留念。四個來自中國的酷兒在曼谷第一次參加驕傲遊行，一起舉著彩虹旗－－我想，這個動作本身也許就是有意義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