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度 大陸 中國式解封

中國沒有藥神:缺乏監管、假藥頻現,人們為何搶購Covid仿製藥?

「我得到一個結論:在中國花這麼大力氣了解信息,依然過不好這一生。」


2022年12月13日,北京市民在一家藥店排隊等候買藥。 攝:Andy Wong/AP/達志影像
2022年12月13日,北京市民在一家藥店排隊等候買藥。 攝:Andy Wong/AP/達志影像

直到年邁、超重,患有睡眠呼吸中止症的姥爺感染、發燒,陳亞璇才想起Covid特效藥。那是12月,她嘗試早起到購物網站京東搶購正版藥,失敗了。身在上海的陳亞璇自己也感染了,腦袋昏昏沈沈的,老人遠在800公里外的山東老家,她覺得自己得做點什麼。半天後,她向藥代轉錢,買下一盒仿製藥。

陳亞璇不斷問自己,為什麼沒有早點準備藥?「在長時間封控下,你關注更多的是健康碼不要變黃,核酸什麼時候做。全部精力都花在這方面。」

中國在2022年末走下動態清零的台階,隨即掀起感染高峰。北京大學國家發展研究院團隊早前透過大數據模型,估算中國疫情感染情況。報告指,截至1月11日,全國累計已有9億人確診。儘管北京、河南等地陸續宣布度過疫情感染高峰,公共衛生與流行病學專家、中國衛健委高級專家組成員曾光在1月初的一場演講中強調,重症高峰還未到,而有的地方或者農村,流行高峰還未開始,全國發病高峰還將持續兩三個月,重症高峰持續時間或會更長。

中國國務院在1月14日公布,2022年12月8日至1月12日,在院Covid感染死亡病例累計59938例。這一數據遭到廣泛質疑。英國醫療資訊分析公司Airfinity1月16日最新估計數字,中國每天染疫死亡的人數超過23000人,4月底累計死亡人數將達170萬人。

中國國務院新冠聯防聯控機制新聞發布會上,開始提及特效藥用於治療。12月20日,北京大學第一醫院感染疾病科主任王貴強表示,包括Paxlovid在內的特效藥,在醫療機構和社區層面逐漸會有相應的藥物提供。

輝瑞在2021年末研發出全球首款Covid特效藥Paxlovid,是口服小分子藥物,每隔12小時服用一顆100毫克白色的利托那韋(Ritonavir)和兩顆150毫克淡粉色奈瑪特韋(Nirmatrelvir)藥片。官方用藥說明建議最好在感染初期使用。它能抑制病毒在細胞中複製,快速降低體內病毒載量,不僅可以降低感染後疾病的嚴重程度,也可以減小長期症狀的風險。

中國在2022年3月進口首批Paxlovid用於臨床治療,並納入第九版診療方案,首批2.12萬盒Paxlovid在上海機場降落,而後散落到包括廣東、吉林和福建等8個省份。不過,這些藥物最後具體流向什麼地方、使用量如何,未有更多信息。而後8個月,官方依舊將社會資源和動員力量孤注一擲在清零系統中,鮮有向民衆宣傳這一類抗病毒藥物。刻入民眾腦海中的,甚至不是布洛芬、撲熱息痛等止痛退燒藥,而是連花清瘟和中藥包。

在中國大陸,獲得Paxlovid得經過層層篩選。有人前往公立醫院詢問、碰運氣,但12月大多只提供給住院病人,輕、中症群體無法使用;私家醫院「和睦家醫療」也有儲備,但這家連鎖醫院只在北京、上海、廣州和深圳等7個城市營業;京東、美團等互聯網平台線上門診,每天只定時定量釋放少量庫存,據稱早期每日只有500份。有受訪者向端傳媒透露,中國藥企或代理商手頭有少數現貨,12月中旬曾在微信群小範圍出售,很快被一掃而光。

截至發稿前,微博#paxlovid#話題已達到1035萬閱讀次數,小紅書#paxlovid、#新冠特效藥的話題分別超過253萬和397萬瀏覽量。越來越多人在社交平台搜索和求助獲得Paxlovid的渠道。

在正版藥一藥難求的情況下,不少人將目光投向了印度仿製藥。根據端傳媒了解,元旦過後,仿製藥現貨價格一度突破3000元(人民幣,下同)。與此同時,輝瑞正版現貨售價已超過1萬。

美國默沙東公司(Merck,或稱默克公司)研發的口服covid特效藥莫那比拉韋(molnupiravir)。
美國默沙東公司(Merck,或稱默克公司)研發的口服covid特效藥莫那比拉韋(molnupiravir)。攝:Merck & Co Inc/Handout via Reuters/達志影像

「哪怕是假的,損失只有幾千,但真的就能換來健康」

陳亞璇發現,放棄清零後網絡上針對Covid診斷的信息呈爆炸性增長。她找來醫院針對重症治療的資料研究了一番,留意到輝瑞Paxlovid和國產口服藥阿茲夫定被應用在救治中。但還沒來得及研究怎麼備藥,她和姥爺就相繼感染了。

在山東老家,姥姥和姥爺照料彼此的生活起居,陳亞璇的父母在同城的另一處居住。姥爺發燒後,姥姥不懂怎麼照顧,給姥爺餵了紅糖水,隔了一天才告知陳亞璇的媽媽。陳亞璇知道消息時,一股自責感衝進腦袋:明明知道家裏的老人會感染,為什麼沒有提前備好藥?

「我也知道這不是我個人的問題,是國家轉嫁給個人的。但我還是會有倫理上的自責。」

許多人是在疫情真正爆發後才得知特效藥的存在。據每日人物12月28日報導,一位患者家屬此前並不知道Paxlovid,公立醫院的醫生告訴他,該醫院急診已沒有Paxlovid了,「如果願意,就找個渠道買,吃上會好一點。」

Covid口服藥和疫苗對降低死亡率起到關鍵重要。據香港大學深圳醫院團隊發表在medRxiv上的研究《模擬中國Covid-19調整和動態清零的退出》,當第四劑疫苗接種覆蓋率達到85%、口服藥在60歲以上老人和60歲以下高危人群的覆蓋率達到60%,能將累計死亡率減少26%-35%。

據財新報導,在防疫政策調整前,Paxlovid只限於新冠救治定點醫院儲備,經醫生評估後對住院患者使用。定點醫院收治的往往是普通型、重型患者。一位定點醫院醫生向財新表示,符合開藥條件的只有很小一部分人,因Paxlovid價格也不便宜,院內儲藥量一直不多。在放開後,定點醫院的儲備量也沒有很大提升,不到千人份量。

12月26日,北京稱將統一配送Paxlovid到社區衛生服務中心,是中國首個城市宣布在社區層面配置特效藥。據南華早報同日報導,北京數家醫院表示已接受藥物使用培訓,但藥物仍未抵達。12月底,另一款由默沙東研發的Covid特效藥Molnupiravir才獲得藥監局批准上市。當時全國早已處於水深火熱的疫情中。

與此同時,感染後的陳亞璇強撐著爬起身,投入搶藥大潮。她聽說私家醫院和睦家有Paxlovid,急忙打醫院總機電話,連人工客服的聲音都沒聽到,電話那頭的機器客服就告訴陳亞璇,現在沒有存貨了。陳亞璇想買阿茲夫定,但看到有文章分析這款藥缺少重要數據。她不放心,諮詢做醫療報導的記者朋友。這位朋友曾經採訪的醫生說,阿茲夫定的臨床效果沒有Paxlovid好。陳亞璇還是想努力拿到Paxlovid,只好求助購物網站。

Paxlovi每日定時限量發放,需要提前獲得醫生處方。陳亞璇連續搶了兩天,連處方都沒拿到。這時已是姥爺發燒第二天,據官方指引特效藥在感染後五天內服用效果最好,她沒法再氣定神閒,身邊瀰漫著壞消息,有朋友的親人進了ICU,沒幾天就去世了。

陳亞璇從事教育行業三四年,掌握新的醫療知識不算難事。最折磨她的,是時間正一分一秒地流逝,如果姥爺危重症了怎麼辦?因為向朋友們發出了求救信號,她一邊搜羅資訊,還得回覆朋友的信息,手機和人都快因為信息過載爆炸了。

在社交媒體求助後,陳亞璇聽說在Twitter上有人賣印度仿製藥。賣藥人向陳亞璇介紹了幾款仿製藥,有藍盒有綠盒,她一頭霧水,朋友們對仿製藥的態度相左。陳亞璇又在社交媒體看到有人發帖,稱「吃了綠盒好多了」。這個帖子有如一劑定心丸,她顧不了那麼多了,決定買下仿製藥。

為了讓Paxlovid的療效儘早惠及更多人,尤其是中低收入國家,由聯合國支持的國際公共衛生組織藥品專利池(MPP)在2021年11月與輝瑞達成自願許可協議,一些企業被允許生產仿製藥。

目前有多款仿製藥在中國流轉。輝瑞Paxlovid的印度仿製藥為Primovir和Paxista,以包裝顏色區分,俗稱綠盒、藍盒。正版藥物在中國售價2980元,仿製藥在印度當地基本不消500元,飄洋過海進入中國後,價格被拔到1000多元,後期甚至漲至3、4000元。默沙東Molnupiravir的印度仿製藥為Molnuna、Movfor、Molaz和Molnatris,此外還有孟加拉國的Monuvir、越南的Molravir和老撾的Molavir。

輝瑞Paxlovid的印度仿製藥Paxista。

輝瑞Paxlovid的印度仿製藥Paxista。網上圖片

「我會買仿製藥很重要的原因是心態崩了,病急亂投醫。」陳亞璇如此回想那個決定,「照理說平常我也不會信孤立的、沒邏輯的信息,但當時我就相信了。我內心是想相信的,希望是有用的。」

陳亞璇對藥代只有一個要求——現貨。最後她花了1800元拿下。下單隔天,藥物送到了家裏,這是姥爺發燒的第三天。

郭芮長年在海外讀書,近年落地香港工作和生活。疫情封關多久,她便有多久沒見到親人。12月底,身在廣西南寧的奶奶感染的消息傳來時,郭芮正好在微信群組看到有藥代售賣仿製藥,她當機立斷決定買藥。從諮詢、付錢、交出個人信息,也就不到一小時,「那個決策由不得你深思熟慮,」郭芮說,是不是假藥在當下不重要了,「哪怕是假的,損失只有幾千,但真的就能換來健康。」

藥代將僅有的現貨默沙東仿製藥寄到南寧,郭芮特地找來使用默沙東的中文用藥指南,托親戚帶給醫生看。醫生看到仿製藥感嘆,「能找到這個藥不簡單。」不過擔心默沙東和其他藥物有衝突,最後還是決定用阿茲夫定。

郭芮認為,為家人購買仿製藥是基於生存本能,是在死亡焦慮驅使下觸發的決定,她得嘗試一切方法,「你說仿製藥不怕嗎?也怕,未必會吃,但還是會買。」

郭芮的心懸吊在買藥上。她細數美團、京東、互聯網醫院健客等平台,熟絡地將不同平台的使用方法歸類:美團、健客只能用國內手機號;京東則能接納香港手機號。2022年的最後一天,郭芮嘗試在京東上搶購正版藥,最終也沒搶到。郭芮的情緒瓦解了,她好像回到武漢時期,看著網上的求助帖,渾身充斥著無力感,很容易被觸發得崩潰大哭。

郭芮覺得自己身上擔著許多人的健康。除了奶奶,郭芮的爸爸年過七十,也有基礎疾病。她的親姐姐有兩個小女兒。媽媽則很害怕放開後的狀況,不敢出門。家人們之前對藥物儲備都不太上心,郭芮四處尋找特效藥,姐姐問她,「這個藥厲害嗎?」媽媽也安撫郭芮,特效藥進醫保了,讓郭芮不要再費力找輝瑞。「他們會看到(進醫保)這樣的消息,但不會知道你真的去開藥是開不出來的。宣傳上是深入人心,實際上是另一回事。」郭芮說,「我沒辦法一個人去對抗醫療系統,我只能嘗試說服奶奶的醫生用印度的仿製藥。」

藥代:「比毒品還暴利」

就算是仿製藥,只有少數人能在醫藥電商平台上買到。12月初,京東上還有預售印度仿製藥的第三方店家,但很快鏈接就被下架,只能詢問客服才能再下單。當越來越多人感染,人們只能寄望社交媒體上的藥物個人代購(下稱藥代)。

近兩個月,吳俊每天只能睡兩三個小時。醒著的時間,他忙着應對需求量陡增的Covid仿製藥訂單。自打11月中旬,吳俊每天最少能賣出4、500盒,多達上千盒仿製藥。

吳俊移民多年,常年在海外,從事印度藥品直郵代購已有五年。他告訴端傳媒,印度藥品流通有管理規定,生產廠家將藥交給醫藥公司,由醫藥公司賣給批發藥商。批發商分為兩種,專賣國內市場和取得出口資質的,他合作的是有出口資質的。

作為代購,吳俊負責為批發商收單。他很謹慎,不在微信做買賣,只在Telegram、Twitter、WhatsApp等國外APP上接收訂單。買家將藥品名稱和收貨信息發給吳俊,他再告知買家外匯兌換店的銀行賬號,由第三方幫忙收款。

吳俊早在2022年3月就開始賣Covid特效藥的仿製藥。他說當時的買家比較有憂患意識,經濟能力也比較寬裕,「他們思想超前一點,對政府有警惕,知道靠不了。」彼時三個月內銷量並不多,只賣出200多盒綠盒,以及300多盒默沙東的仿製藥。吳俊說,起初綠盒在印度市場的定價很高,要1000多人民幣,銷量並不可觀,到10月份一路降價到500元。「國內是沒有宣傳這些特效藥的,宣傳的都是連花清瘟。」

放開後,購藥需求蜂擁而至。吳俊觀察到,11月後疫情控制不住了,國內有些大V在社交平台科普特效藥的知識,「很多人學了一點,馬上出來尋藥。」1月4日,端傳媒記者採訪吳俊當天,他收到160張訂單。近兩個月,他賣出逾2萬盒仿製藥,Paxlovid仿製藥佔七成。

收到訂單後,印度藥商連夜打包藥物,翌日白天將包裹交給清關中介公司,由中介填寫海關出口貨物申報單,最後送到郵政局。第三天,包裹便出發前往中國,一般先運抵香港,再由香港進入廣東。整個過程耗時15至30天,顧客才能拿到藥。

中國《藥品管理法》第六十五條規定:「個人自用攜帶入境少量藥品,按照國家有關規定辦理。」據金杜律師事務所分析,中國海關部門對於自用需要的境外藥品進境,按照「合理、自用、少量」的原則監管、按照個人物品辦理通關,無需提交相關進口許可證件。

吳俊熟悉這套規則。如果一張訂單要幾十盒藥,他會按每10盒一個包裹來安排,以符合中國海關對「自用」藥品的監管原則。若被海關抽檢,需在線上提供身份證、付款記錄、發票、處方等證明材料,根據藥品補交點稅。「其實中國海關對印度來的藥品已經習以為常了。」

2023年1月10日,中國北京,一名員工在COVID-19 爆發期間在感冒藥的生產線上工作。

2023年1月10日,中國北京,一名員工在COVID-19 爆發期間在感冒藥的生產線上工作。攝:Tingshu Wang/Reuters/達志影像

11月中旬到12月下旬期間,吳俊拿到的綠盒進貨價約450元,他收取服務費100元,向國內出售價格一般是550元,藍盒則是650元,訂單郵費170元/公斤。據吳俊指出,郵費裏頭包含了給海關的小費。端傳媒翻查印度郵遞網站,寄往中國的郵包一公斤收費約75元。

仿製藥的價格被不斷捧高。吳俊發現,到1月初,藍盒進貨價需要1200元,綠盒則提升到8、900元。「需求太旺盛,市場短缺,需要高價才能拿到。」

做藥代顯然已經成為一門好生意。

在匈牙利布達佩斯生活的華人老陳,在12月中旬做起代購。老陳在朋友圈發帖,招徠輝瑞正版藥的生意,貨源來自在德國藥房工作的華人。在德國,Paxlovid屬於處方藥。一轉眼老陳賣出70多盒正版藥。從德國寄往布達佩斯的價格為1780元/盒,再由買家自行帶回國,直接寄往中國的則是1980元。老陳看到,一位常年在德國代購藥品的人,把正版藥物的價格哄抬到7998元,「比毒品還暴利。」

程怡生活在美國。中國有開放跡象後,她也為國內的父母尋找特效藥。12月下旬,有人向她推薦一位賣輝瑞正版藥的德國人。對方告訴她,有德國社保的99歐/盒,沒有社保的249歐/盒,再加50歐郵遞費,可以從德國寄到香港和大陸。但後來程怡被告知,藥品無法從德國寄出,只能找要回國的人「人肉」帶回。

官方渠道之外,正版和仿製藥正通過各種渠道流入中國。

據南華早報1月9日報導,香港海關截獲價值60萬港幣、準備運往中國大陸的藥品,大多數為Covid藥物。一宗為兩名從泰國返回的香港本地男子,被發現隨身行李中有9000片Primovir(綠盒),另一宗是從印度入境香港的大陸男子,托運行李中藏有2000片包括Primovir、Paxista(藍盒)和Molnupiravir在內的藥品。

法國《巴黎人報》報導,有不少亞裔人正從法國藥店訂購Paxlovid。據法國衛生部調查,2022年最後一週,共有1000盒Paxlovid在沒有處方的情況下被賣出,在2023年的第一週,數字增至2000盒。有人向醫生提供回報以換取處方,或給藥劑師一定費用,在沒有處方的情況下購買該藥。有做藥代的知情人士向端傳媒證實了這一說法。

「估計90%沒有用過印度藥,但應該100%看過《我不是藥神》」

對一些中國的癌症患者而言,印度仿製藥並不陌生。

印度是全球最大的仿製藥輸出國。根據印度國家投資推廣及促進局,印度仿製藥供應佔全球兩成;在美國本土之外,印度擁有最多獲美國FDA認證要求的製藥廠,并為美國市場提供了40%的仿製藥製劑。

事實上,中國也是仿製藥大國。全球各國發展仿製藥的榜單上,中國、印度和美國佔據前三。中國國家衛生健康委員會負責人在2018年接受新華社訪問時稱,改革開放以來,中國17萬藥品批文中,有95%以上為仿製藥。根據資產信息網2020年數據,中國藥品結構中最大份額是佔63%的仿製藥,其次是20%的中成藥,創新藥僅有3%。

仿製藥研發時間、流程和所需成本,均與原研藥不同,價格也相對較低。以治療腎癌和肝癌的藥物索拉非尼(Sorafenib Tosylate)為例,原研藥每月需要5500美元、約人民幣3.6萬多,仿製藥則為175美元、約人民幣1100,兩者相差近40倍。因為價格較低,仿製藥對缺乏公共醫療援助的發展中國家很有幫助。

2023年1月11日,中國上海,患者及其家屬在醫院門診大廳排隊取藥。

2023年1月11日,中國上海,患者及其家屬在醫院門診大廳排隊取藥。攝:CFOTO/Future Publishing via Getty Images

在疫情爆發之前,吳俊每天僅有十幾單生意。老顧客中,一半是來買男性性藥的。還有二成顧客的需求是心血管疾病、糖尿病等慢性病藥物。吳俊認為,這類患者不信任國產藥效果,才來買印度仿製藥。剩下的便是癌症患者了,這類群體經濟條件較差,「很多都是吃不起藥了......好不容易有一點印度藥,能夠有一點希望。」

現在涌向吳俊購買Covid仿製藥的新顧客,大部分都沒有用過印度藥。「估計90%沒有用過印度藥,但應該100%看過《我不是藥神》。」吳俊說。

在2018年上映的中國電影《我不是藥神》中,主角開闢了在印度做藥物代購的新生意,成為治療白血病的藥物的仿製藥代理商。電影改編自代購白血病抗癌藥的真實故事,讓印度仿製藥進入公眾視線。

吳俊感覺新客戶整體有一定文化知識,大部分經濟條件也不錯。經濟發達地區如北京、上海、廣州、江蘇等地的客戶「出手很大方」,往往會購入很多Paxlovid仿製藥,西北、東北的顧客更青睞價格稍便宜的Molnupiravir仿製藥。吳俊還觀察到,最早來買藥的客戶是有醫學背景的,約佔一成,早在10月就給自家做準備了,他們在開放後會複購。有北京和廣州的客戶,直接將藥品寄到醫院或醫學研究所。也有客戶會重複購買,從幾盒變到上百盒,這些客戶平時並不是微商或黃牛。

「人都有貪慾。」吳俊說。

被放任的仿製藥

下單隔天,陳亞璇到微博上搜索印度仿製藥,發現一位名叫凱喜博士的用戶在做鑑定,原來這些來自印度的藥物,有不少缺乏有效成分。陳亞璇點進直播看,沒結束就關掉了頁面,「我想很多人看了都是心如死灰吧。」

目前在社交媒體上公布的Covid仿製藥檢測,方法基本為質譜檢測,也有檢測公司以液相色譜與質譜聯用進行分析。質譜檢測可以測定樣本藥物的分子量,與奈瑪特韋的分子量做對照。華大基因首席執行官尹燁在微信公眾號發文,截止1月5日晚,華大質譜團隊累計完成150個仿製藥樣本檢測,僅有8份奈瑪特韋,其餘僅含抗流感藥物奧司他韋。

數個檢測結果顯示,綠盒仿製藥中,含有有效成分的比例明顯偏低。這也形成了一種印象,綠盒大概率是假藥,藍盒安全過關。

2022年12月13日,北京,顧客尋找藥品應對疫情爆發,藥店內空空如也。

2022年12月13日,北京,顧客尋找藥品應對疫情爆發,藥店內空空如也。攝:Ng Han Guan/Reuters/達志影像

目前中國市場私下流通的兩款印度Paxlovid仿製藥並非來自獲MPP授權名單的企業。吳俊表示,藍盒的品牌商Azista是印度Hetero(海德龍)在不丹註冊的子公司,且已取得不丹政府的生產批准。Hetero曾在去年2月28日與MPP簽署協議,被允許仿製生產奈瑪特韋原料和製劑。同年4月22日,Hetero旗下的Honour Lab也被MPP授權。中國藥監局信息顯示,輝瑞國行版Paxlovid的利托那韋片,生產廠商也是Hetero。12月26日,Hetero生產的Paxlovid仿製藥被WHO藥品資格預審計劃(Prequalification of Medicines Programme)批准,取名為Nirmacom。

吳俊從印度藥商處拿到一份Astrica公司的綠盒Primovir的分析報告,其中顯示,NR-2203批次共有21000粒奈瑪特韋,每片有效成分達到原研藥的99.2%。吳俊稱,綠盒、藍盒的企業都沒有生產能力,而是由Hetero代工生產,「這個在行業當中不是秘密。藥商也給我說了。」端傳媒向Hetero與綠盒的品牌方Astrica查詢代工生產相關事宜,發稿前未獲回應。

在外國藥企工作多年、具備醫學專業知識的葉希向端傳媒指出,判斷仿製藥是否安全、有效,遠遠不能只看質譜檢測,而先要看藥物等效性是否一致,即藥物「化學分子」、劑量得是一模一樣。更關鍵的衡量標準是「生物等效性」,需要招募志願者受試,一部分人服用原研藥、一部分使用仿製藥,隔一段時間進行抽血,看血液裏的藥物濃度、代謝流程是否一致。

葉希強調,目前通過質譜檢測的方式,只能測出仿製藥是否含有效成分,但是,有效成分的含量是否一致、血藥濃度是否一致,都是無法從機器裏判斷的。他不希望人們產生誤解,「綠色包裝沒有(奈瑪特韋)、藍色包裝有,那我以後去買藍色包裝。綠色肯定不行,但不代表藍色行啊。」

葉希還指,就算使用者進行了藥物檢測也意義甚微,因為無法保證「這一批藥物和下一批是不是一樣的」。目前進入大陸的仿製藥均未通過中國藥監局上市。而由MPP授權的企業生產的輝瑞仿製藥,是供給95個中低收入國家,中國不在其列。

「大家好像都只在考慮有沒有藥效成分。我覺得要考慮的是,萬一有有害成分怎麼辦?你怎麼知道生產過程是否合規、安全,有細菌污染怎麼辦?」葉希憂心忡忡,印度仿製藥在中國缺少監管是很大的問題,「仿製藥最關鍵還是安全性。如果沒有監管,不存在安全性的概念。」葉希解釋,一款仿製藥要上市需要向監管機構申請,例如在中國是藥監局,美國是FDA,監管機構會派人到當地藥廠察看生產流程、安全質量等,製藥方也需要提供一致性評價。

1月16日,中國國家藥監局發文,指針對近期市場上出現的非法銷售來源不明的Covid治療藥品線索,查獲一批假冒Paxlovid及未經批准的進口藥品。

「大家就是被這一波搞得驚慌失措,覺得什麼都買不到,什麼都要靠自己去囤。」葉希說。

國產口服藥阿茲夫。

國產口服藥阿茲夫。攝:Tingshu Wang/Reuters/達志影像

市場化還是政府統籌?

1月8日,Paxlovid進入中國醫保的談判失敗,中國醫保局談判失敗源於輝瑞報價高。目前的醫保報銷制度在3月31日後作廢,民眾只能自費購買。儘管幾乎所有國家都是由政府統籌採購特效藥原研藥或仿製藥,很少有地區出現藥物流入個人市場的局面。

1月9日,輝瑞首席執行官艾伯樂(Albert Bourla)談及與中國政府的談判,輝瑞對Paxlovid採取分區定價,高收入和中低收入國家定價不同,後者低60-70%;低收入國家則是參考成本價的最低價。艾伯樂指,中國政府試圖要比中等收入國家要價還低的價格,「他們是全世界第二大經濟體,我不認為他們拿到的價格應該比薩爾瓦多更低,對嗎?」

多個國家和地區政府的Paxlovid採購價都高於中國。美國政府平均一個療程約530美元、約3500元人民幣。德國政府一個療程採購價500歐元、約3630人民幣。台灣和香港每盒採購價約700美元。

美國動用國家財政支付Paxlovid的費用,沒有採取納入醫保的方式。美國在2022年3月推出「檢測與到治療」(test to treat)計劃,老人或有基礎病人士抗原陽性後,藥劑師便可開出藥物。香港在第五波疫情中調整用藥方案,若老人或有需要人士抗原檢測陽性,可由醫生處方免費獲得一個療程的Paxlovid。這種做法更符合Paxlovid在早期用藥更有效果的使用建議。

香港大學流行病學家高本恩對美國之音表示,對於一款救命藥物而言,價格貴是合理的。在葉希看來,輝瑞制訂的價格挺公道的,「這個是新藥,從建立生產線到生產出來,投入挺高的。加上良品率比較低,即生產率比較低,需要更多原材料才能生產出來。」

政治學者馮競雲向端傳媒透露,有研究中國醫療系統的專家認為,特效藥未能進入醫保的主要原因是「太貴了,會撐死醫保,從而擠佔別的日常或罕見病藥物」,該專家還認為,Paxlovid的分配是市場化的——為什麼去上海北京?那邊的人有錢,所以藥物分配到發達地區。

馮競雲非常不認同市場化的做法,他認為Covid藥物應採取國家統籌的方式分配,「新冠是公共衛生危機、不是日常病症,國家是可以用超越原來制度的方法統籌一切資源。」他指出,過往封城、派連花清瘟等方式,早已是在用超越制度方法調動資源和人員,超越正常的程序和制度運作。

「現在才是真正爆發危機的時候。」馮競雲說,「國家可以為了防疫花很多錢,卻不願意為了人命花錢,這是很不負責任的作法。」

1月9日,美國駐華大使館在微博發帖,檢測陽性的美國民眾可到附近藥房或診所免費獲取Paxlovid和Lagevrio等新藥。網友留言說,「免費提供,沒有對比就沒有傷害」,其他網友回擊道,「我們也是免費治療三年啊」、「我們核酸也是免費啊」。

據財新1月12日報導,輝瑞在近幾週加大對中國出口Paxlovid,數量增至數百萬;一位輝瑞內部人士表示,「醫院向衛健委申請就可以發藥。」這些藥物在抵達海關後,需時換上中文包裝,能發多少是多少,日供應量在萬盒。

中國國產藥也在追逐研發的步伐,最有優勢的是產能。根據財新12月31日報導,真實生物表示可以實現阿茲夫定年產能逾30億片。目前阿茲夫定已在31個省份完成醫保掛網。1月9日,河南疫情防控新聞發佈會透露,預計1月下旬阿茲夫定日產量能接近150萬人份。在公立醫院缺失Paxlovid的時候,往往是由阿茲夫定頂上。

阿茲夫定本是一款治療愛滋病的老藥,在2022年7月獲藥監局批准,用以治療中度感染的成人患者。但阿茲夫定的關鍵性臨床試驗至今尚未完整發表。其藥效也引起爭議,阿茲夫定的效用目標是縮短症狀改善的時間,並非降低重症和死亡風險。

輝瑞在2021年末研發出全球首款covid特效藥Paxlovid,是口服小分子藥物,每次服用一顆100毫克白色的利托那韋(Ritonavir)和兩顆150毫克淡粉色奈瑪特韋(Nirmatrelvir)藥片。

輝瑞在2021年末研發出全球首款covid特效藥Paxlovid,是口服小分子藥物,每次服用一顆100毫克白色的利托那韋(Ritonavir)和兩顆150毫克淡粉色奈瑪特韋(Nirmatrelvir)藥片。攝:VCG/VCG via Getty Images

尾聲

在輝瑞與中國醫保談判失敗後,有傳聞稱中國將與輝瑞談判使用Paxlovid仿製藥。該消息已被輝瑞方否認。2022年8月,輝瑞和中國華海藥業簽署協議,華海藥業負責生產奈瑪特韋製劑,搭配利托那韋製劑完成組合包裝。由此,華海藥業並非仿製方,而是輝瑞在中國的代工廠。根據第一財經1月9日報導,華海稱「不知道何時啟動本地化生產」。

葉希認為,矛盾本就不在於產量,而是中國在分配上出了差錯,「誰應該做分配,就應該是誰的責任,相當於誰沒有做好這件事情。供給需求的問題,是政府、醫療系統要解決的。」

「現在都重症高峰了,這個東西(特效藥)應該是早期用的。本身就已經晚了。你什麼時候打算開放,開放之前就應該準備好(藥物)。開放之後再跑過來說,人家沒有賣給你、或賣得不夠便宜,這不是胡說八道嗎?又搞得我們好像很快就要仿製了。」葉希批評道,後果都是老百姓在承擔。

1月10日左右,多名印度代購在朋友圈中降價出售仿製藥。原本在前兩天被炒到1100元的默沙東Molnupiravir仿製藥,降至600多元。一位微商表示,降價的人可能是覺得爆發期過了,需求量不大了。

吳俊仍在忙碌。有時,他會被顧客質疑:我相信你不會賣假藥,但你能保證你的供貨商不賣假藥嗎?你能保證你這一批次沒有假藥,下一批次就沒假藥嗎?

陳亞璇的姥爺最後退燒了,她鬆了口氣。她的老家是山東經濟發展倒數的城市,沒什麼好醫院,人口也密集,醫院長期處於超負荷運作。要是真出了事,陳亞璇也不敢指望醫院。而那個寄到山東老家的仿製藥包裹,陳亞璇估計連快遞都還沒拆呢。

「現在有種花了一大筆錢、大概率被人騙了的感覺。」陳亞璇說。她剛辭去全職工作,仿製藥花費了她1800元,這是頗高的一筆費用。她覺得自己已經算會使用多種信息源、翻牆找信息,相對而言是受過教育的人了。但在焦頭爛額的情況下,仍是「輕易上當受騙了」。

陳亞璇得到了一個結論,「在中國花了這麼大力氣了解信息,依然過不好這一生。」

為尊重受訪者意願,陳亞璇、郭芮、吳俊、葉希、馮敬雲、老陳、程怡為化名。

若含、Matthieu Zhang對本文亦有貢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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