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度 大陸 中國式解封

中國式解封:斷裂的防疫政策和失序中的人們

斷藥、囤藥,醫療擠兌、醫護感染⋯⋯中國準備好面對後清零時代嗎?


2022年12月13日,北京,顧客尋找藥品應對疫情爆發,藥店內空空如也。 攝:Ng Han Guan/Reuters/達志影像
2022年12月13日,北京,顧客尋找藥品應對疫情爆發,藥店內空空如也。 攝:Ng Han Guan/Reuters/達志影像

【編者按】中國防疫政策一夜之間急轉彎,從堅持近三年的「動態清零」調整為事實上的「躺平」。大規模感染也在「新十條」發布的同時爆發。布洛芬、連花清瘟等常見退燒藥在放開政策公布前兩天便已售罄,民衆不得不在無藥狀態下生熬過39℃以上的高燒和疼痛;醫院內感染也已是公開的秘密,不少醫院門前寫明「本院醫護人手嚴重短缺」;宣傳系統不停告誡民衆「非必要不去醫院就診」,以期減少醫療擠兌的發生。然擠兌已初現,為填補醫護人手的空缺,離退休醫護人員被緊急徵召,醫學院規培生被要求與住院醫師一道高強度運轉。清零三年,中國大陸正在混亂與無序中第一次集體直面病毒,「這一切只是開始」。

北京12月初的深夜溫度已到零下。儘管開了暖氣,彭傑在屋內還是渾身發冷。為了通風,他把窗子開了條縫。以往過冬,在充斥著暖氣的屋內,短袖衛衣便足夠,下身則是舒適的短褲。當下,僅靠這身衣物已不夠禦寒,他特意穿上厚實的鞋襪,套上加絨牛仔褲,鑽進毛衣和羽絨服。夜晚入睡前,棉被上壓蓋一層厚衣物。

幾天前,彭傑看見白色的抗原測試盒出現了兩條線。體溫自然也突破高溫線。發燒後,彭傑睡不踏實,淺眠易醒。或許是因為喝了很多水,深夜總得起身去廁所。從棉被中鑽出來,他打著寒顫,出房門前特意戴上口罩。

「發燒能有多恐怖呢?」以前彭傑不以為意,覺得感染的後果不足掛齒。他快30歲,除了偶爾會胃疼,身體沒什麼大毛病。這一次,身體在感染後給予了誠實的答案,「頭疼,要炸開的程度。讓你起不來,你得費很大勁兒。就像仰臥起坐做多了起不來似的。」彭傑的聲音發啞,語速比往常慢了點。一些略為誇張的感受也佔據他的頭腦。「今天還流鼻血了。大家都說是因為乾燥。我第一反應是,我不是要死了吧?」

中國大陸動態清零防疫政策在2022年年末突然180度大轉彎。官方花費三年時間,打造出一套繁雜的防疫系統,創造出與其他國家截然不同的「無疫」時空。原本捆綁住每一個人的防疫鎖鏈,一夜之間鬆綁、斷裂。隨之而來的,是難以估量的傳染規模。一剎那,人們發現,不少朋友、同事、鄰里、家人突然都「陽」了。「大家都是這個心態,坐等陽吧。」彭傑說。

與此同時,官方公布的確診數字卻在一步步下降。在過去很長一段時間,官方感染數據分為「確診者」和「無症狀感染者」。Omicron病毒在今年成為主流毒株後,無症狀感染人數佔大多數。12月14日,中國國家衛健委表示,核酸「願檢盡檢」,因許多無症狀感染者不再檢測核酸,無法準確掌握實際數量,宣布不再公布無症狀感染者的人數。

「放開政策的激進程度,讓人目不暇給。從嚴防死守,到現在一點兒都不管,步子跨得特別大,沒有任何過渡。」一位北京市民氣憤地說。疫下三年,這似乎是中國大陸第一次集體面對病毒。

2022年12月15日,北京,社區內的核酸檢測站逐漸關閉。
2022年12月15日,北京,社區內的核酸檢測站逐漸關閉。攝:CFOTO/Future Publishing via Getty Images

「整個世界變了模樣」

感染後,他壓根沒打算告訴社區,「我怕被裝門磁。」事實上,社區也不想再接燙手山芋。不少人發現,自打放開後,微信群組裏的社區工作人員近乎隱身。不少居民被社區工作人員告知:「陽了不用告訴我們。」

讓彭傑意識到「解封或許真的開始了」,是他發現可以堂食的那刻。

北京在10月進入新一波疫情,這是首都自2020年來最嚴重的一次。彭傑住在朝陽區,那是病毒最先侵襲的區域。兩個月內,北京官方確診數字從幾十爬升至幾千。

過去兩年,從限制個體流動、封樓、封小區到封城,「封」是官方控制疫情最慣用的手段。若出現陽性個案,包括餐廳、商場等公共場所,也會在第一時間關停、消殺,迎接漫長和不可預期的停擺。

11月打後,彭傑有一個月的時間沒有好好在餐廳吃過一頓飯了。他平時需要去公司坐班,下班後常點外賣,他也享受不時去社區附近的面館飽餐一頓的時間。12月6日左右,他發現堂食放開了,進出不需要查驗核酸,不過仍需要掃健康碼。

不可忽視的改變在一點點發生。例如常態化核酸也消失了。彭傑還記得,11月曾出現極其短暫的解封苗頭。11月14日,朝陽區街道上的核酸亭突然關閉了不少,但進出辦公場所仍需要檢查核酸。於是在那天,許多人在朋友圈分享費勁尋覓到的核酸點。街道上的核酸點關停後,小區內部的核酸點就出現了,彭傑的小區也是。那是一個簡易的、臨時拼湊的核酸點,只有一張桌子,擺上一些試劑管。天氣變得更冷之後,小區核酸點披上一層藍色的帳篷。12月初,彭傑發現可以堂食時,藍色帳篷也不見了。

辦公大樓也不再訂製出入白名單。彭傑說,11月下旬疫情變得更嚴重時,公司只允許10%的員工到崗,幾乎每天都要統計進入辦公室的名單。來到12月初,上司突然告知,可以全員返工了。但公司已有不少人感染,他聽說公司的CEO也確診了,但因為要在公司組織會議,還是會在辦公室現身。

彭傑還沒來得及回辦公室,便接到出差任務,得去一趟河北。前不久,跨市、跨省,不管是走陸路火車,還是搭乘飛機,基本需要出示24或48小時內的核酸陰性證明。彭傑11月時飛了一次上海,那時還需要查驗。這一次河北之旅,本著慣性驅使,他馬上去做了核酸。來到火車站,卻沒人檢查。火車站外的核酸點,工人正進行拆卸工程。抵達河北,等候在火車站的出租車司機說自己從早上九點開始等待,六個小時後才拉到客。司機說,解封後,許多人都居家了,路面上的人稀稀落落,以前一天能跑300元,一下減了三分之二。

兩天後,彭傑返程回京。一路上,他感到非常疲勞,胃口很差,「那時還沒咳嗽,嘴裏沒什麼味道。」彭傑平日不愛喝水,那天口乾舌燥,猛灌了4升水。

社區也出現截然不同的模樣。回到社區,又是慣性驅使,彭傑掏出手機準備掃碼,穿著深色安保制服的大爺見狀擺了擺手,「別掃。」往常社區門口有兩位大爺看著門,手裏拿著貼有二維碼的扇子,進出得掃碼標記出行紀錄。若從有疫情的地方回京,「彈窗3」會立馬找上門,限制出入。彭傑曾飽受彈窗3的折磨,「離開前還管挺嚴,回來後也不管了,整個世界變了模樣。」

回到家沒兩天,彭傑開始發熱,「我以為自己身體挺好的,沒想到來得這麼快。」彭傑不愛戴口罩,除了在公共交通和進出辦公大樓時,他都會摘下口罩。這次去河北,他感受到防疫氣氛不同了,全程特地戴上兩層口罩,三年來第一次買了消毒洗手液隨身攜帶。感染後,他壓根沒打算告訴社區,「我怕被裝門磁。」

事實上,社區也不想再接燙手山芋。不少人發現,自打放開後,微信群組裏的社區工作人員近乎隱身。不少居民被社區工作人員告知:「陽了不用告訴我們。」社區工作也難以維持運轉。北京市大興區一社區居委會工作人員13日透露,工作人員已有八成人「陽性」,「我是唯一一個還能堅持的人,今天就我一個人值班。據我了解,大醫院排隊都排不上,120也排不上,忙不過來。」

早在12月9日,北京市120急救電話24小時呼叫量已達到常態時的6倍。不過,在北京衛健委發言人口中,急劇增長的120呼叫量是「發熱門診就診量和流感樣病例數明顯攀升」導致;同時,「北京在院診斷新冠感染者數量及核酸檢測數量均呈下降趨勢」。

不同城市的居民,在12月初幾乎都感受到了解封氣息的萌發。12月5日,浙江省不再開展常態化核酸檢測,乘坐公共交通、進入公共場所(除特殊場所外)不再查驗核酸、不再掃「場所碼」。不過,一名在口岸工作的體制內人士表示,他們不受新政策影響,更被上級單位要求「零感染」,繼續堅持常態核酸,即使在家休息,仍要三天一檢。「如果感染了,會查行蹤,看你去過哪些地方,如果去過人多的地方,你就是『涉嫌惡意』,可能會通報你。」後來單位領導覺得,一直「零感染」不現實,要求至少撐到12月底。

12月6日,成都也取消了憑核酸檢測進入公共場所、搭乘公共交通的要求。就在放開前一天(5日),陳彬聽說公司所在寫字樓的其他樓層出現「陽性」。寫字樓出現傳播鏈,隔日(6日)他們公司也有七人感染。感染者和密接得居家隔離,同樓層員工則居家辦公。三天後,公司累計20人感染,分散在不同樓層。陳彬和他們沒有接觸。9日,快下班時,大夥兒還在討論有沒有人和已經「陽性」的人接觸過,有位同事提醒,自己可能也「中招」了,讓大家離遠些。

陳彬在11日晚上開始感覺喉嚨不舒服,額頭有些發燙。成都夜裏的氣溫不到10攝氏度,房間裏沒有開暖風,他也熱得無法入睡,身體不斷出汗,每眯一會,又總被熱醒。他有預感,自己大概率是感染了。凌晨五點多,他在美團外賣下單體溫計和退燒藥,白天又用公司發放的抗原檢測,在浮現一條紅線之後,另一條線也隱隱若現。

兩天後,陳彬所在部門的22人,已有7人抗原為陽性。「陽了」也得繼續居家辦公。陳彬通過公司問卷上報病情,雖然可以請假休息,但得使用年假。那些已感染的同事們,也都選擇遠程辦公。他感覺領導的意思是,疫情常態化後,感染了也要去辦公室上班。

「腦子像漿糊」,陳斌如此描述扛著發燒工作時的感覺。好在上級沒給他分配太多工作,也沒怎麼找他。他在家看看郵件,回回信息,但持續不斷的咳嗽、流鼻涕和喉嚨痛,還是讓他周身不舒服。

2022年12月14日,北京,一家社區衛生服務站張貼通知,顯示連花清瘟顆粒等藥暫時缺貨。

2022年12月14日,北京,一家社區衛生服務站張貼通知,顯示連花清瘟顆粒等藥暫時缺貨。攝:CFOTO/Future Publishing via Getty Images

買斷的藥物,高漲的藥價,變形的囤藥

在感染激增的北京,藥店斷貨是不少居民面對的共同困境。一位已經確診數日的女生表示,她買不到任何退燒藥,最後只吃了連花清瘟。廖銘也下單退燒藥、抗原和連花清瘟,「我當然不信連花清瘟啊。買的時候調研做得不夠,跟風買的。」

病毒彷彿是猝不及防現身的,很少有人能肯定自己的感染源來自何處。

自打三年前武漢爆發疫情,在北京從事互聯網工作的廖銘就沒放鬆警惕。一回家就用消毒液洗手,白天開窗通風,外出回家後先換衣物。他很小心,衛生安全意識很高。他說不想感染,害怕的不是病毒,令人心生厭懼的是處理感染者的方式。這也無需詳細描述,「網上看過的。拉去隔離,那環境怎麼能住,光這點就夠了。」廖銘還想到,萬一確診,若不去醫院,「罪名」很重,「就算自己吃藥好了,萬一傳染過給別人,追查到你頭上,還是難辭其咎。」不過前提是,廖銘能自己買到藥。

12月7日,北京市發布十條疫情優化措施,新規放寬購藥限制,購藥不再需要實名登記。今年2月開始,北京要求實名買藥,全國各地多有不同。此前,北京市民在購買退熱、止咳、抗感染、治療咽乾咽痛的「四類藥品」後,須在72小時內做核酸,否則北京健康寶會被「彈窗」。此次調整防控政策前,全國多地對民衆購買「四類藥品」也執行相似的管理政策,如杭州在購藥時需72小時內核酸陰性證明,若購藥後24小時內不去檢測核酸,健康碼將變黃。

廖銘一早想過備藥,但實體藥店要求登記姓名,在網絡購買需要交出手機號碼、地址——這也約等於實名登記。為了隱私,他放棄備藥。嗅到解封氣息後,他從12月頭就琢磨著得備藥了。「現在買藥不用實名了,這就是(毫無緩衝)政策愚蠢的地方啊。」廖銘發現,有急迫需要的時候,反而買不到藥了。

在感染激增的北京,藥店斷貨是不少居民面對的共同困境。一位已經確診數日的女生表示,她買不到任何退燒藥,最後只吃了連花清瘟。廖銘嘗試在網上買藥,發現只能預訂,「晚到總比沒有好。」他下單退燒藥、抗原和連花清瘟,「我當然不信連花清瘟啊。買的時候調研做得不夠,跟風買的。」

政策方向急轉,許多人猝不及防,恐慌在普通民衆中傳播,囤藥現象加劇。搶購之下,抗原試劑、退燒藥物等物資應聲漲價。除了藥物,黃桃罐頭也成為熱銷品。

社交平台冒出不少囤藥帖,大家曬出自己的儲備。一位IP地址為江蘇的網友照片裏,共有七盒蒲地藍消炎口服液、兩盒蒲地藍消炎膠囊、三盒清開靈顆粒、三盒蒙脫石散、兩盒連花清瘟膠囊、兩盒藍岑口服液、兩份維生素C泡騰片、一盒急支糖漿、一盒四季抗病毒合劑、兩盒布洛芬緩釋膠囊和四盒複方感冒靈顆粒。這些是該網友通過兩家藥店購買和四次外賣攢的,且「連花清瘟已經斷貨」。其貼文寫道,「還缺啥」,有人回覆:「就差羊(陽)了。」

有人囤貨,有人缺藥。斷貨之下,北京居民發起自救,互相送藥。彭傑在12日加入了一個微信群。群友一開始幫忙代購抗原,在社區裏挨家挨戶送上門。該群隨後擴大功能,群友們互相分享藥物。

藥店斷貨在不少城市變成普遍現象。縱橫中國的外賣行業和高速的物流網絡成為「救星」。小紅書上,有人「提醒」買不到藥的人,可以在外賣平台上切換定位,從仍有庫存的其他小城市或縣城購物,例如新疆烏魯木齊、雲南省玉溪市、廣西省龍州縣等。一位在湖北武漢的網友提供攻略,稱自己在廣西柳州買到六瓶退燒藥:在外賣平台下單後,讓快遞員到店取再郵寄。

搶藥熱潮席捲至與大陸一河之隔的香港。12月12日,端傳媒記者走訪港島和尖沙咀多家藥房。不同藥店的店員均表示,購買退燒藥的顧客「基本都說普通話」,說要寄給大陸的親戚朋友。

尖沙咀九家藥房中,只有兩家小型藥房剩下幾盒必理痛,部分仍在售賣連花清瘟。大部分店家稱,必理痛在上週已被搶光,補貨時間不詳,或需兩週。有藥房店員表示,上週兩天之內就賣光了貨存:「都是幾十盒幾十盒地買。他們會直接來問,『這個我要五六十盒,你有沒有?』」

必理痛的價格被抬高。一家仍在售的藥房,50粒裝(特效藥丸)228港幣,比正常價格貴了近80元。店主沈先生表示,連花清瘟在第五波疫情大量涌入香港,不少店鋪還有積貨,如今大部分也是迴流大陸。一位正在該店購買必理痛和連花清瘟的大陸顧客打算把藥帶回大陸,「貴有什麼辦法,大陸沒有啊!」

據一家藥房店主稱,因為郵寄等待時間久,且極有可能被海關扣下,很多人打算通過抽取深圳過關配額帶到大陸,或者通過跨境貨運司機進行交易。「一些人甚至在回到大陸開始隔離前,就有辦法先把藥轉出去,他們真是神通廣大。」

囤藥、寄藥熱潮疑在海外同步進行。一位IP地址為澳洲的小紅書網友發帖稱,在藥店看到了限購Panadol(必理痛)的中文標識,照片上寫着「每人最多100粒⋯⋯謝謝合作!」英國退燒藥Lemsip也成為熱購藥物。有留學生在小紅書上分享了順利寄回國十餘盒Lemsip的經歷,許多人留言詢問快遞公司。

「以我現時所知,好多基層醫療用的常用藥品,如退燒藥、感冒藥等,在某些城市和鄉鎮,已經被搶購一空。」有廣東民營醫院管理層經驗、目前在香港公立醫院工作的醫護人員林賢告訴端傳媒記者,未來數月,內地的社區基層醫療服務將面臨嚴峻考驗。

2022年12月15日,北京市中心一家醫院的門診。

2022年12月15日,北京市中心一家醫院的門診。攝:The Yomiuri Shimbun/AP/達志影像

「這只是個開始,以後會越來越多」

滯後的政策無力應對早已潛伏的感染。12月11日夜晚,仍有許多人在朝陽醫院外排隊。一位工作人員說,五天前醫院就開始大排長龍,「什麼時間都這麼多人,除非早上五六點來。」

「醫院現在能不去就最好別去,」北京一位滴滴司機對端傳媒記者說道。

這是12月9日午後,車輛駛向北京朝陽醫院。司機說,前一天他才載了兩位乘客去醫院,「那個隊伍都快排到三里屯了。北京到處都是陽性,又買不到藥,就這麼幾家醫院有發熱門診,不就都到那兒去了嗎?」滴滴的司機原本被要求每天做核酸,最近,變成72小時內自測抗原。

距離醫院還有一個路口時,司機示意窗外,「今天還行,昨天都排到這兒了。」發熱門診的入口與醫院主樓區隔開,大門內的院子排了兩行長隊,人們在寒天裏等候進入。

在感染迅疾蔓延開後,由於難以購買藥物,人們涌向醫院。

在朝陽醫院外排隊的男士W說,他從8日晚開始發燒,渾身肌肉發酸,在家測了三次抗原均是陰性,他不放心,來醫院看看。W也不害怕病毒,「鍾南山說了,不就是個感冒嘛。」他嘗試去藥店買藥無果,只得寄望發熱門診的庫存。閒談中,W咳嗽不斷,幾乎每十分鐘得拉下一次口罩,身體實在不舒服,在地上留下了一灘嘔吐物。一位76歲的女士也在8日發燒,一大早跑去社區醫院吃了閉門羹,只得來醫院。被病痛折磨的人們也出現在藥房外。朝陽醫院不遠處的平價大藥房,店員說退燒藥和抗原早賣完了。

天色漸暗,氣溫驟降。發熱門診外的隊伍順著街道延伸出去。人們跺腳取暖,或蹲坐在地上,看起來很不舒服。一位父親攙扶著發高燒的孩子,希望插隊就診,被含糊地拒絕。

男士A排隊四個小時,終於進入發熱門診。A說,醫護人員會檢查健康寶和行程碼,登記信息,檢查血壓、血氧並測體溫。在這過程中,A觀察到沒有分流措施。而後醫生會做抗原,若結果為陰性,再追加做血常規。做完一輪檢查後,醫生認為A雖然抗原呈陰性,但血常規結果顯示「大概率是感染了」。開好退燒藥,醫生叮囑A居家隔離後便結束問診。

想到朝陽醫院拿藥的還有廖銘。他在11日早上站了兩個半小時,終於進入門診。據他觀察,門診外限流,大概十分鐘放一人進入。這是他第二次來到醫院。廖銘在12月5日感到發熱,體溫從中午開始攀升,夜晚突破38.6攝氏度,「測出發燒,就想自己不會這麼倒霉吧,剛放開就感染了。」廖銘有三年沒發燒過,他本想捱到退燒,但身體實在不舒服,決定出門去醫院。5日晚上,他在醫院做抗原,結果陰性。11日的抗原,沒過三分鐘,兩條線浮現,結果是陽性。「我很吃驚,好像還有點小激動,這幾天發燒好不了的原因終於知道了。」廖銘說,「得過之後,一段時間就沒事了。有種解脫的感覺。」

在醫院等候時,廖銘聽到醫生之間的閒談,「來的都是這個」(注:指感染了)。廖銘還看到一位病人來到朝陽醫院諮詢能否住院,「他好像比較嚴重,原本那個定點醫院水平不夠。」無奈朝陽醫院不是定點醫院,他只得離開。

廖銘認為,政府沒做好放開的準備,配套措施跟不上,「起碼藥品就沒準備充足,人們買不到藥。」他認為,人們涌到醫院,不是因為對病毒感到恐慌,主要是為了買藥。廖銘還認為,有更多措施可以做得更好,例如明確的引導牌,「哪怕搭個大棚子幫大家擋風保暖也好。」

放開前,中國政府將全部資源用於封控、隔離與大規模核酸檢測。12月7日「新十條」發布後,國家衛健委在三天內急忙發布多項文件,調整就診與醫療資源配置,包括:居民有發熱、咳嗽等症狀,無論有無核酸或抗原結果,可以自行前往醫院就診;醫院對就診患者不得推諉、拒診;發熱門診24小時開診等。

北京也在混亂中將資源轉至Covid-19救治。12月7日,在2020年1月26日設立的20家新冠定點救治醫院之外,又有多家醫院加入定點醫院行列,這些醫院將暫停急診、門診、住院治療和核酸檢測等服務。發熱門診的數量也在翻倍。北京各區有條件的二級以上醫院,均被要求開設發熱門診,24小時運作。截至12月11日已開設303間發熱門診。

滯後的政策無力應對早已潛伏的感染。12月11日夜晚,仍有許多人在朝陽醫院外排隊。一位工作人員說,五天前醫院就開始大排長龍,「什麼時間都這麼多人,除非早上五六點來。」工作人員還指,以前發熱門診只要出現一位陽性患者就會關停,現在估計十個人裏有八九人感染了,「這只是個開始,以後會越來越多。」

12月12日凌晨,北京新聞「京視頻」在微博發布一則片段,稱朝陽醫院外「人滿為患」和「人擠人」是謠言,並指「目前發熱門診人數未達到往年流感期峰值」。片段中,發熱門診外增設擋風的帳篷,排隊的人們被轉移至帳篷通道內。隊伍仍是細長。

同日,朝陽區宣布開通線上診療諮詢和線下極簡取藥服務。線上問診是可以從香港第五波疫情中借鑑的經驗。香港醫護林賢表示,年初第五波爆發,一開始也有很多感染患者涌去醫院,後來線上問診部分舒緩了醫院的擁擠情況。近期,大陸其他城市多個醫院也陸續開通了針對Covid-19感染者的線上問診渠道。

2022年12月14日,北京,人們在進入一家醫院之前排隊購買快速抗原檢測試劑盒。

2022年12月14日,北京,人們在進入一家醫院之前排隊購買快速抗原檢測試劑盒。圖:Bloomberg via Getty Images

「至暗時刻」

「身邊有很多醫護已經陽性,但沒有政策來保護醫護人員。」北京一間三甲醫院的外科護士接受訪問時表示,領導明說了,未來一兩個月陽性醫護會越來越多,「要是班排不開,得一起上班。」

病毒早已在北京醫院內部大肆蔓延。

這是武漢時期以來,中國各地醫院第一次面對大量Covid-19患者。過往,感染者需到定點醫院求診,在指定地點集中隔離。若醫院內部出現陽性患者,該科室需要立即停診、消殺。若在發熱門診發現陽性患者,亦會被立即轉運到隔離點。防疫政策轉向後,大批患者進入醫院,醫院難以再做分流。

沒有感染的患者離開了醫院。根據《第一財經》12月8日報導,北京一間腫瘤專科醫院,出現「病房基本清空」的情況,醫院內核酸陰性的患者,會被建議出院,以免發生更大規模的集體傳染。

沒有感染的患者也無法獲得診治。一位北京市民因耳石症疼得厲害,前往家附近的三甲醫院就診。負責接診的科室中,6名醫生中有4人因感染正居家隔離,剩下的醫護,沒人會操作耳石症的器械。

有人用「至暗時刻」形容醫療系統即將面對的景況。

12月9日,北京一間三甲醫院的醫生透露,該院約4000名職工中,已有六七百人感染。此前一週,「陽的已經不拉走了,居家隔離。」有的科室近乎全員感染。「然後上面開始放鬆了,陽了的原則上還是不上班,但前兩天,醫院決定『自己把握這個度』,因為不能停工。現在是沒症狀的話,能上班就上班吧。」

醫護有著帶病上崗的心理準備。「如果人手實在忙不過來,可能要推醫務人員帶病上班了,只要不是重症。或者陽性醫生看陽性病人。這都是權宜之計。嚴格來說,這樣是不行的,醫務人員感染的話可能傳播給脆弱人群、病人。但如果老百姓都看不上病了,可能會兩害相權取其輕。」北京一位外科醫生在10日接受端傳媒訪問時,已被感染,正在家中休養。他所在的醫院,早前陸續出現醫護感染,「現在已經沒法做流調了,社會面和環境大量病毒。」

「身邊有很多醫護已經陽性,但沒有政策來保護醫護人員。」北京一間三甲醫院的外科護士戴晴入行逾五年,她在9日接受訪問時表示,領導明說了,未來一兩個月陽性醫護會越來越多,「要是班排不開,得一起上班。」戴晴感到疲憊,近來她的科室人手嚴重不足,近四分之一的醫護同事感染了,「網上都在歡呼自由,我覺得放開不太是好事。」

戴晴感覺,社會面上的陽性患者是突然增多的,尤其是放開後,醫護員工感染突然變多。12月初,她所在的科室收治了一位陽性患者,病區開始閉環管理,密接的醫護居家,「後來政策說不判定密接了,陽性也沒事了,我們就不封控病區了。」有原本一直住院的患者,也在近期突然感染。「普通人感染了,在家休息就還好。如果醫護人員大量感染,就沒法休息了。」受訪後數日,戴晴也感染了病毒,高燒不降。

在放開之前,醫護被要求每日做核酸,這是防止院內感染的重要一環。各地政策調整的速度不同,院內取消做核酸的時間也不一致。根據澎湃新聞報導,一位湖北醫院的醫護人員在8日受訪時指不再查核酸了。戴晴在9日受訪時表示,她的醫院已不要求醫護每日做核酸,改為每日做抗原。杭州一間三甲醫院的護士長稱,他們在10日左右通知,醫護人員無需再做核酸檢測。一位北京的檢測科醫生在12日受訪時也指,其所在醫院並未要求每日做核酸或抗原。除了醫護,住院病人也不再被要求每日檢查核酸。

醫護人員是否需要核酸檢測有不同答案。上海一間三甲醫院的傳染科醫生在12日表示,他們在上班當天要測核酸,在家裏休息時測抗原,再上報。他認為,醫護人員本就人手不足,醫護感染將是今後最大的問題。他猜測醫院行政管理層正在討論這件事。「個人認為,如果真的有大面積感染,醫護人員就根據有沒有症狀來確定休息還是上班,而不是根據核酸了。」

廣州一間三甲醫院為放開做的準備便是要求員工每天做核酸,該院一名醫生9日透露,「陽了不能上班。」他所在醫院近2000人,雖然沒有公布具體感染數字,但他估計,醫護和病人已有一两百人感染。9日當天,他所在的科室內有位病人「陽了」,被告知科室內自己解決。此前,院內的陽性病人會被統一送去隔離病房,但那裏僅有20多張床位,已收不下了。「估計現在很多『陽』,不知道如何處理了⋯⋯才放開幾天,很多東西都沒有一個明確的說法。」

香港醫護林賢表示,目前香港醫管局核下的所有前線醫護人員,每天到病房上班前,統一要求做抗原,核酸檢測則是一週兩次。據林賢了解,私家醫院也採用同樣標準。若醫護感染,需要居家隔離、不可返工。在今年初第五波疫情期間,香港醫護在院內感染人數並不多,許多人在社區感染。「中國每個省份和城市情況不同,應該根據自身的醫療條件,調整開放步伐和速度。要自己拿捏,很難用一把尺(衡量)。」林賢指。

在杭州一所三甲醫院培訓的程霖感覺有一種趨勢,未來若有醫護感染,陽性醫生可能也不會請假。對於在職員工來說,他們請假需要先扣年假,扣完再變成病假,「所以他們應該不會想請假,陽了就陽了,還是會來上班的。」

目前並未有針對醫護感染的統計數據,亦難以得知醫護的感染渠道。

2022年12月14日,北京紫禁城附近軍營外掛著中國國家主席習近平的照片。

2022年12月14日,北京紫禁城附近軍營外掛著中國國家主席習近平的照片。攝:Ng Han Guan/Reuters/達志影像

當下的混亂,未來的衝擊

政府不再限制出行,過去無視法律的基層社區不再「負責」,一旦被發現陽性便拉去方艙成為歷史。然而,過去三年的恐懼和創傷讓許多人不會再主動上報病例,實際感染數在中國成了一個未知數。

突然的放開,將許多人拋入混沌的失措中。「幾乎所有人都處在一種措手不及的狀態中」,這是浙江一間三甲醫院「規培生」李婕的感觸。

醫學院專業型碩士研究生在讀研三年期間,需要到醫院各科室輪轉培訓33個月。這是在取得醫師證前的規範化培訓,他們也被稱為「規培生」。長期以來,規培生被提前當作「住院醫師」的角色參與輪班,以填補中國醫護資源的不足。

由於身分介於學生和醫師之間,規培生卡在放開政策的混亂中。此前,許多大學從封校政策轉為「趕」大學生返鄉。其他專業的同學陸續回家,規培生則被要求駐守醫院和學校,他們的放假時間與正式醫院職工相同,寒假僅有七天春節假期。

作為醫療團隊中一員,規培生面臨的壓力自然驟增。「新十條」發布後一週,李婕所在醫院對於醫護感染的處理方法僅是「根據病情嚴重程度批假」。他們醫院以七人一組的「醫療組」為小型工作單位,管理固定數量病床。李婕科室內部自行制定的方案是:若醫療組有一兩人病倒,剩下的撐過去;三人以上感染,將合併醫療組;情況再差一些,就得考慮將病人轉走或停止接收新病人。「不管是正式員工還是規培生病倒,都意味著落在自己身上的擔子會重一些。」

面對近期突如其來的解封,無待遇保障但被以「住院醫師」要求的醫學院專碩(規培生)發起抗議,要求與非學生類規培生「同工同酬」、「允許自願返鄉」、提供防疫物資及感染後的支持。王凱也是浙江一所醫院的專碩規培生,他所在醫學院的學生規培生雖沒有組織集會,但也向學校提出購買保險等訴求。學校雖允諾了感染後幫助救治,卻希望「大家分批陽」,以避免「照顧不過來」的情況。在學生看來,校方的回覆要麼是「冷冰冰」,要麼是以「正在商量」的說法推諉。

悲傷的消息不會等你做足準備才降臨。12月13日晚,網傳消息指四川大學華西醫院一名規培生在「陽性」三天發熱的情況下繼續工作,後腦幹出血、心跳驟停去世。14日下午,華西醫院發布通報,稱該生初步診斷為心源性疾病引發的呼吸心跳驟停,「目前病情危重,醫院正在組織專家團隊盡最大努力挽救學生生命」。15日凌晨一時許,華西醫院再發通報,稱經過全力搶救無效,學生於14日22時8分去世,其父母不同意屍檢。通報未提及新冠感染相關事宜。

感染數字統計目前已經失效。無人知曉中國正以什麼速度增加感染人數,未來會有多少人死去。健康數據分析商Airfinity作出預測,若大陸結束清零政策,或會出現多達210萬人死亡的風險。經金融時報審核、由專注亞洲宏觀經濟集團 Wigram Capital Advisors 作出的預測顯示,中國將面對前所未有的Covid-19感染冬季浪潮,即將到來的春運——這個巨大的人口遷移活動,或會成為超級傳播者事件,給中國的重症醫療系統帶來負擔。截至12月14日,國家衛健委公布的累計死亡病例為5235例。

大規模的流動正在醞釀。根據財經網報導,中國最大的旅遊搜索平台去哪兒網數據顯示,自12月7日以來,春運期間的機票預定量大幅上漲,比一週前增長近8.5倍。該平台還預計,2023年春運機票預定量將達疫情三年峰值,接近疫情前八成。

各種防疫政策仍在鬆動。13日夜晚,彭傑緊盯著手機,看到微信、支付寶頁面上的行程碼在午夜零點消失。「會不會還有上線的一天?」這個想法在彭傑腦子裏一閃而過。許多人在朋友圈刷屏,在行程碼下線之際打卡。有人說,「三年了,終於走出了結束漫長疫情的第一步」「希望你不會有上線的一天」。

行程碼的功能鑲嵌在健康碼中,早已滲透進人們的日常生活,二者常常被要求一起出示。民衆需要填寫手機號、驗證碼,行程碼界面上記錄着近14日(今年7月8日被調整為7天)內經過的城市。一夜之間,中國普通民衆有如被「大赦」,不再被跟蹤信息、記錄路徑、限制出行。

人們已經失去太多。得知行程碼將會消失的消息,廖銘卻沒那麼興奮,「還有健康碼啊。」對廖銘而言,三年防疫生活,無法出遠門,動不動就被封控,掃碼如影隨形,自由和隱私都被剝奪了。

政府不再憑藉核酸檢測限制出行,普通人被國家要求「做好自己健康的第一責任人」,過去無視法律、隨意闖入居民正常生活的基層社區不再「負責」,一旦被發現陽性便拉去方艙隔離成為歷史。然而,過去三年的恐懼和創傷讓許多人不會再主動上報病例。「不做核酸就不會陽」,實際感染數量在中國成了一個未知數。

一些強制措施猝不及防地退場了,一些溫情留了下來。人們還是會去吹哨人李文亮的微博留言。他們說,「李醫生 疫情好像快結束了」「我們被國家保護了三年」「規培會變革嗎」。

文中受訪者均為化名

端傳媒記者 王二 實習記者 江城子 鄧曉雯 對本文亦有貢獻

2022年12月13日,北京首都國際機場,穿著防護衣的乘客拿著行李。

2022年12月13日,北京首都國際機場,穿著防護衣的乘客拿著行李。攝:Ng Han Guan/Reuters/達志影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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