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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當公僕當工作:台灣青年選里長,基層政治翻轉了嗎?

如果民眾把村里長當成公共事務的一環,而不是私人服務,社會才能更好討論未來的共同生活。


2022年9月16日,台北市泰和里里長候選人連婉彤到區内跟居民聊天拜票。 攝:陳焯煇/端傳媒
2022年9月16日,台北市泰和里里長候選人連婉彤到區内跟居民聊天拜票。 攝:陳焯煇/端傳媒

2022年台灣地方選舉前兩個月,位於新北市汐止湖興里的中秋晚會上不見競選布條,里長郭書成也沒穿里長背心。在常被當成村里長選舉拉票的場合,這名29歲的青年不致詞,卻走上台跟里民說:「今天有一件事想拜託大家,就是不要說選舉的事情!」

數十人中,身穿螢光綠色背心的鄰長志工們,比穿著襯衫、休閒短褲的郭書成還要顯眼。晚會由郭書成和鄰長們協辦;分配文旦、茶水時,他一再向里民解釋,這些是由公家「里基層工作費」支付,不是他本人給的恩惠。

這天,郭書成不把猜燈謎、彩繪柚子的中秋節慶,當成競選連任的場合,而視為一個非典型的里活動實踐,如湖興里過去四年其他活動一般。對他來說,村里長是社區的資源協調者,不是贈與恩惠的地方頭人。

上任四年來,他對居民更積極參與社區感到自豪。有參加中秋晚會的鄰長表示,「現在大家比較知道社區在幹嘛,會追進度,婆婆媽媽彼此也會討論。里長是社區的leader,但不是所有事情都由里長來做,我們會有分工。」

相較遲遲未在自己的選區展開競選,郭書成為把願景推廣至全台,去年與社會企業「實現會社」總監、前台南副市長王時思,眾籌成立「獨立村里長學院」。學院籌辦「第一次選村里長就上手工作坊」,鼓勵了28名青年投入今年底的台灣地方選舉、參選村里長,從中再選出十名持續協助。

在2014年風起雲湧的318學運八年後,受學運啟蒙參與政治的青年郭書成,與離開政界投身社會企業的王時思,想一起推動的,是村里長在新時代下的意義。

2022年9月9日,汐止,新北市汐止區湖興里里長郭書成在中秋晚會與居民聊天。
2022年9月9日,汐止,新北市汐止區湖興里里長郭書成在中秋晚會與居民聊天。攝:蘇威銘/端傳媒

318後八年

現在政治越趨保守,資本也更集中,變成有更多政二代出來,新人很難出頭。

台灣青年世代的參政風氣,在2014年318學運後迎至高峰。不同政黨、團體發起基層選舉計劃,鼓勵年輕人競選地方公職,如民進黨的「民主小草」、台灣團結聯盟和福爾摩鯊會社的「鬥陣選里長」、種子文化協會的「大家來選村里長」,還有人民民主陣線和青年佔領政治等。

政黨、團體當年鼓勵青年參選的村里長職位,在台灣《地方制度法》第59條中規定為公職人員,但僅說明村里長「受鄉(鎮、市、區)長之指揮監督,辦理村(里)公務及交辦事項」,沒有明定工作內容。村里長沒有「薪水」,但每月有台幣45,000元的(下一屆開始為五萬)「事務補助費」。在不同市的《里鄰長服務要點》中,各市政府民政局列出村里長的工作超過20項,包括:維護地方清潔、舉辦活動、維護治安、傳達政令、反映民情、協助村里民。

郭書成表示,318學運使他發現,自己也有改變社會的機會,於是萌生參政念頭。學運時正休學服役的他,役期結束後回到母校國立中山大學,透過擔任學生會會長累積經驗。

畢業後,他想避開政黨包袱,自主參與民主;同時,他發現從小居住的伯爵山莊,由於缺乏維護,建成多年後公用設施出現問題,如自來水系統不時停水、籃球場地板破裂和泳池停運。不忍社區變得破敗蕭條,他投入2018年的地方選舉,參選伯爵山莊所在地的新北市汐止區湖興里第13屆里長。

從參選開始,他就把前衛做法帶進社區,不想以人情來爭取選票,郭書成採用政見取勝。早上拜票時,他不鞠躬,轉而用白紙板寫下「早安!您好!我是郭書成」、「我會用新方法解決舊問題」,再附上臉書粉專名稱,邀請選民追蹤和了解他的政見。

面對選民與前任里長的人際包袱,郭書成沒有勉強硬碰。他選擇開發新票源,成功爭取到足夠的年輕選民支持,以25歲的年齡成為湖興里歷來最年輕里長。

2022年9月5日,台北市內湖區金龍里里長鄭允強在辦公室内整理送給居民的禮品。
2022年9月5日,台北市內湖區金龍里里長鄭允強在辦公室内整理送給居民的禮品。攝:陳焯煇/端傳媒

與郭書成把家當成里辦公室不同,里長鄭允強在台北市內湖區金龍里,一棟嶄新大樓對巷的平房建築裏設置辦公室。他每天穿著紫色里長POLO衫或背心,在里內奔波,為里民處理事務和籌辦活動,也已經開始競選。最近因主辦里內活動,他的嗓門變得沙啞。

鄭允強在318學運後的半年投入基層政治,至今已有八年的里長資歷。當年,民進黨「民主小草」協助47名青年參選地方公職,青年佔領政治也推出28名參選人;鄭允強是這兩個計劃的參與者。

他自詡社運咖里長,很早就投入社運的他,大大小小的社運現場都能見到他的身影。不過,在2013年大埔事件抗爭後,他卻感到強烈的空虛感。他自問,「我參與了很多國家的議題、別人家的議題,那自己家的呢?」於是他決心回到故鄉,貢獻自己出身的社區。

原先不認為得有職位才能進行改革的鄭允強,在一次投出社區改善計畫卻石沈大海後,他決心投入基層選舉。過去經常站在政府對立面的鄭允強,開始登門拜訪里民和在路口拜票,除利用拜票機會讓選民認識自己,也向選民說明社區內積習已久的問題。他請長輩給自己一次機會,讓社區變好;最終如願當選。

兩名現任里長的風格不一樣,但與其他在318學運後參政的青年相同,都因為想從基層政治翻轉自身生活的社區而參選;他們除了帶頭行動,也想促進民眾參與公共事務。但是,學運八年後,青年參政的風潮已不復在。

鄭允強同期的「民主小草」參與者,只有15人當選,而在位人數已減至11名;青年佔領政治的參與者,只有5名當選,現在僅兩名在位;人民民主黨在兩屆選舉也僅有一名當選村里長;而且,「鬥陣選里長」和「大家來選村里長」都仍未復辦。

今年年底選舉有超過3,000個村里別將只有一名候選人,同額競選的情況比往屆更普遍。同時,「青年參政」的概念在媒體報導下,已不是八年前的改革理想;如今青年參政,個別「最美」、「最帥」里長的聲浪已蓋過熱血願景。郭書成觀察到,參選人數降低是因為村里長的職位,沒有給人很大的參選誘因。據他觀察,「現在政治越趨保守,資本也更集中,變成有更多政二代出來,新人很難出頭。」

台北市萬華區華江里里長候選人洪佳君的宣傳品。

台北市萬華區華江里里長候選人洪佳君的宣傳品。攝:陳焯煇/端傳媒

改變里長定位

在傳統村里長與選民的關係想像中,村里長應該提供大量的免費選民服務,包括介入村里民間的糾紛,處理大小事務求助,還有娛樂活動、送贈品等。

台灣村里長職位,可以追溯至日治時期的保正甲長制度,在1946年國民黨政府開放地方選舉後設立。兩者不同的是,國民黨政權在開放地方選舉八年後,把村里長視為滲透、控制選舉的途徑,而非純為保甲的監察民眾、傳達政令功能。依據台灣國立清華大學學者姚人多的研究發現,國民黨在60年代,能透過村里長預估地方選舉的票數。

伴隨台灣民主化,一些村里長漸漸被不同黨派勢力吸納。此時,村里長可能是不同政黨的樁腳,也可能代表不同利益。今天,不少人稱村里長為「里長伯」或「里長婆」,因多由年長人士擔任。據「獨立村里長學院」統計,現任村里長的平均年齡是58歲,而男性村里長的人數是女性的五倍。

在種類繁多且定義不清的《里鄰長服務要點》下,村里長制度經多年發展後,變成單向服務選民的角色。而這些服務,有部份與政府專線重疊。在《村里長完全使用手冊》中,「獨立村里長學院」團隊提及,政府的24小時「1999市民熱線」,其實可以直接讓民眾找到公部門諮詢、協助、陳情,而遇上緊急事情,報警、聯絡消防隊可能是比較快的方法。

2022年9月9日,汐止,郭書成在中秋晚會與居民合照。

2022年9月9日,汐止,郭書成在中秋晚會與居民合照。攝:蘇威銘/端傳媒

王時思說,在傳統村里長與選民的關係想像中,村里長應該提供大量的免費選民服務,包括介入村里民間的糾紛,處理大小事務求助,還有娛樂活動、送贈品等等。她認為這樣對村里長的想像是「畸形」的。

「村里長的職權和資源有限,不可能從常規方法滿足這些期待,如果村里長得去找其他資源,便會讓地方勢力和利益團體有介入的空間。」如此一來,有些村里長就成為政黨、地方勢力的利益代表;抱持理想參政的青年,被村里民既有的想像限制,也無法好好一展所長。

王時思觀察,318學運成就一股年輕人參政的風氣,可是重視村里長價值的人仍然不多。她認為村里長是一個適合規劃社區,帶動公共議題討論的角色,然而社會對村里長的定位卻像客服單位。因此,學院除了鼓勵青年參選,也製作「村里長開箱」影片和《村里長完全使用指南》,介紹村里長的不同面向,鼓勵村里民提出企劃,一起協作社區。

國立台灣大學政治系教授王業立解釋,過去村里長被視為地方頭人,由於沒有連任限制,不少村里長連任多年,也和村里民有長年關係,跟每家每戶都熟悉。很多村里長因為沒有競選壓力,不會主動去改變社區。這樣的情況下,村里長提供給選民的,就是傳統選民服務,也養成選民對這些服務的期待。

他說,年輕人把新的想法帶進來,不可能只靠年輕招牌;村里民也不見得完全接受創新,那就要在一定的選民服務之下做改革。在口號外,必須說服選民,也要建立與選民的聯繫。

新北市汐止區湖興里第13屆里長郭書成。

新北市汐止區湖興里第13屆里長郭書成。攝:蘇威銘/端傳媒

務實實現理想

甚至選上還比較簡單,要改變里民想像的話,要不斷證明新方法能做到「短空長多」。

分別從政四年與八年間,支撐青年繼續奮鬥的,不只有理想;郭書成、鄭允強各自找到適合自己和里別的方式,既維繫票源,又朝理想接近。

郭書成的想法、做法前衛,但上任初期也曾面對艱難時刻。他帶著改革理念進入社區,可是處理選民的投訴、瑣事求助仍佔據不少時間。第一年的時候,他試著迎合舊有的村里長想像,「那時候有很多的期待,我發現我做不到,也有很多東西我做了覺得很痛苦,我沒有辦法接受我做這些東西。」

他決心尋找務實實踐理想的方法。第二年開始,他更大膽把願景帶給里民,但也花時間解釋自己的想法,以免引起公關危機。對於尋常里民投訴、求助,他感嘆不少事情不適合由村里長來做,民眾也不需要透過村里長解決瑣事。

「自己遇到問題,考慮的是能不能、為什麼,和劃優先排序。我把資訊告訴民眾,讓大家參與討論。」以碰到的里民租屋糾紛為例,他會告訴對方這類事情應該從民事訴訟解決,村里長不適合介入。去年新冠肺炎爆發期間,他也曾拍影片安撫恐慌的里民,讓他們知道正確的隔離、應變流程。

郭書成說,他想確保做的事能真的解決社區問題,而不只是為了迎合特定選民的期待。「像自己讀戲劇系,參演一齣戲,如果找到好劇本,就成功一半了,如果是爛劇本,怎麼做都做不起來。」行動前,他會先拋出想法,與里民一起集思廣益,取得一定共識才去做。

他認為新時代村里長要非常努力,證明新做法是對的,「甚至選上還比較簡單,要改變里民想像的話,要不斷證明新方法能做到『短空長多』。」對種種可能會讓選票流失的行為,郭書成感慨自己比較幸運,因為他有比過往村里長更好的成績,即使不迎合選民的舊有期待,也有信心連任。

任期內,他為伯爵社區長久的自來水管問題竭力尋找解決方案,在參考基隆市立委的做法後,協助里民申請「競爭型」預算,為社區爭取到超過兩億的補助更換水管和後續維護,成為亮麗的政績。幾年下來,連一些一開始不認同他做法的里民,也成為湖興里的鄰長志工。三十多位支持他在社區策劃大小實驗的鄰長志工,除了協辦活動,還把理念口耳相傳推廣給其他人。

只有當越來越多村里民對公共事務同情同理,村里長的重要性降低,民眾才能走到政府前面,主動倡議政策。

台北市內湖區金龍里里長鄭允強在餐廳擺放文宣。

台北市內湖區金龍里里長鄭允強在餐廳擺放文宣。攝:陳焯煇/端傳媒

而在金龍里,鄭允強的參政之道,是把里長工作當成社運志業來做。

自2014年當選以來,他落實不少社區改善專案,如無障礙空間和文史保存計劃。此外,他同時提供派發節日贈品等傳統服務,里辦公室也比過往辦更多長照活動,如長者共餐、長者學習班等。他說,任內「金龍里是內湖最多活動,最多好康的里」。

但是,他仍未實現與里民共同營造社區的願望。他說自己不怕被批評、投訴,而更希望左右鄰里都投入到里的建設中。可是,「都讓里長來弄就好了啊」的被動心態,仍是里民主流想法,想讓里民主動討論、甚或參與社區建設,也難以達到效果。

2015年蘇迪勒颱風橫掃台灣,金龍里道路上也處處倒木,鄭允強在街道上查看災情、也一邊沿街吆喝,呼籲里民協助搶救街道,最終成功召集十幾個里民幫忙,把樹砍斷、搬走。而此經驗讓鄭允強深信,只有當人們感受到事情切身、感受到必要性,才會去關心參與。

鄭允強認為,關鍵在於不少人與公共事務的「information gap」,因為感受不到議題與自己的關係,覺得「我不懂」,於是漠不關心,為了讓里民關心社區,他舉辦讓不同居民共同參與的活動。他發起農耕歷史保存計劃「金龍上渠圖」,邀請居民參與,紀錄金龍里的過往。他也籌辦在公園種菜的活動,既提供園藝治療機會,又能把收成供給長者共餐,還培養里民的歸屬感。

如此般,他試圖讓居民對社區議題感同身受,逐步消弭資訊落差。他說,只有當越來越多村里民對公共事務同情同理,村里長的重要性降低,民眾才能走到政府前面,主動倡議政策。然而,即使已經上任兩屆,他覺得八年還是不夠,所以正爭取連任,繼續深耕。

2022年9月21日,台北市萬華區華江里里長候選人洪佳君掃街拜票。

2022年9月21日,台北市萬華區華江里里長候選人洪佳君掃街拜票。攝:陳焯煇/端傳媒

素人進入地方

數據被端到面前,發現這個社區已經非常高齡化,我真的要改善這個家。

郭書成說,過去社會對「素人參政」有所誤解,他解釋,所謂素人不是沒有能力、欠缺想像的人,而是能不因既有政治門檻阻礙、投入參與地方政治的人。學院從工作坊學員中推薦的十位村里長候選人,是團隊根據三個條件所選出:非國、民兩黨、對村里長有傳統選民服務以外的想像,以及了解改善社區的方法。他希望用自己的經驗及團隊的資源,為有抱負的青年助力。

台北公車1號線的兩頭終點站,連結華江里和泰和里。洪佳君和連婉彤,是學院推薦的候選人,分別在這兩個里參選。今年首次投入選舉的青年,已逐漸褪去318學運的氣氛;事實上,她們的參選契機,則和社區的實際需求及長照有關。

現職為護理師的洪佳君,長照和社區醫療是她的專業領域。婚後搬到華江里,她發現社區在十數年間變成高齡社區,「數據被端到面前,發現這個社區已經非常高齡化,我真的要改善這個家。」

戴著友人幫忙設計的卡通形象口罩,她9月開始每天清晨六點展開拜票行程。她向在做健身操的社區長者們問好,請他們給自己一個機會,「讓華江里『新陳代謝』、『一起營造友善家園』」。

洪佳君雖然是一間居家護理所的共同創辦人,也是華江里社區發展協會的理事長。但她認為,里長的職位能提供一個合適的身份,讓她得以號召和影響居民,推廣自己的想法。「如果我是里長,我想去改善紅綠燈或是燈柱問題,去問大家『這樣好不好?』就會有人來討論,素人的話較難有這樣的影響力。」

台北市萬華區華江里里長候選人洪佳君。

台北市萬華區華江里里長候選人洪佳君。攝:陳焯煇/端傳媒

華江里不少居民是在菜市場工作,觀念較傳統保守,洪佳君用菜瓜布、垃圾袋和口罩,向居民宣傳自己想做的事:讓街道環境對長者友善,「店的字大一點、路平一點,燈亮一點」;連結公共醫療資源,將里內個案轉介到醫護系統;還有把里內的肉品批發市場改建成互動、休閒空間。

洪佳君與每個停下來的居民聊天,爭取機會交流和加LINE好友。不過,有長輩也對「年輕人」的身份有所質疑,她則打趣回應,「我40歲啦,不年輕了,有兩個小孩,而且做醫療工作也已經16年了。」

以前不少里民質疑我這麼年輕能不能做好里長工作,我就每天煩他們和他們說話,現在他們覺得給年輕人試試看也是好事。

在泰和里,原本在旅遊和服務業任職的連婉彤,在當上媽媽和疫情衝擊原先工作後,停下來重新觀察自己的社區。她發現社區多年來缺乏交通、長照和育嬰資源,小巷的衛生狀況也不佳,卻一直沒人發起改變;她認為如果自己不參選,這些問題以後也不可能被解決。

紮起長髮,她快步往來公園和黃昏市場;三個月以來,她穿著粉色競選背心,每天清晨、早上、下午、晚上在里內帶上「看得到」、「找得到」、「做得到」手舉牌拜票。

雖是第一次參選,但連婉彤人格特質親切,很快就能與社區長者話家常,泰和里為擁有豐富眷村歷史的老社區,隨著人口高齡化,她計畫爭取成立托育中心和長照據點,讓幼兒、上班族及長者都能安心生活。

連婉彤發現,即使社區人口老化與照護資源不足,但不少居民已經習慣成自然;即便里民對現任里長有些微詞,但因為害怕改變,下屆投票依然還是投給他。因此,她除了拜票爭取其他選民支持,也在重陽節一同去高雄太子公廟進香,與選民建立聯繫。

2022年9月16日,台北市泰和里里長候選人連婉彤跟居民拜票。

2022年9月16日,台北市泰和里里長候選人連婉彤跟居民拜票。攝:陳焯煇/端傳媒

對連婉彤而言,競選不是最困難的問題,長時間且頻繁的投入,讓她對年底選舉有信心。這段時間,連婉彤努力讓長輩看到自己年輕且有能力,「以前不少里民質疑我這麼年輕能不能做好里長工作,我就每天煩他們和他們說話,現在他們覺得給年輕人試試看也是好事。」

兩名參選青年,都發現了社區的問題,並有改善問題的方案。她們不打算以一己之力完成所有有待解決的問題,而想動員里民齊心協力、共同參與社區、進而讓社區更好。

社區一定要有一個靈魂人物,但靈魂人物只是決定一個大方向,真正的小細節要靠我們一起堆疊起來啊,我們一起經營才會成功。

洪佳君認為,從事社區工作只憑一個人的優秀才能成效有限,要有團體力量才能向前。「社區一定要有一個靈魂人物,但仍要大家一起注入心力。靈魂人物只是決定一個大方向,真正的小細節要靠我們一起堆疊起來啊,我們一起經營才會成功。」

她接觸到不少踴躍反映社區意見的里民,但也有不關注或不願意表達的人。這段時間以來,她把社區議題的資訊告知民眾,希望引起關注和討論,集眾人之力一起做事。若如願當選,她將恢復召開里民大會,鼓勵里民表達對社區的看法。

她說,改變要一點一點累積和滲透,讓理念能在地落實,不能要求一蹴而就,「如果一次就翻轉的話是革命了」。她從親友圈開始組成社區團隊,如公公和里內其他長者有較多相處經驗,因此可以連結其他居民;而自己的競選事務,也有既是里民也是學妹的朋友幫忙。

至於連婉彤,支持她的里民大多是長者,端傳媒記者向長者詢問為什麼會支持她,在公園乘涼的幾名女性長者異口同聲地說:因為她「親切」、「有禮貌」。

連婉彤說,現在里內居民關係疏離,一次社區探訪中,她發現大家就住隔壁或是樓上樓下,但卻完全不認識彼此,她說如果如願當選,將計劃開辦親子、樂齡活動和舒壓課程,讓不同年齡層的居民社區產生連結,再招募成為志工團隊。

她計劃一步一步來,「先讓他們知道社區變好是可能的,再跟上來」,不然「跟長輩說建設、建設,他們也無感」。而且,她表示泰和里有不少獨居長者,有大小醫療需求,也有不識字的情況。她想先以里長的身份,充當社區的溝通者,關懷弱勢群體的迫切需要。

2022年9月16日,台北市泰和里里長候選人連婉彤站在路邊跟居民拜票。

2022年9月16日,台北市泰和里里長候選人連婉彤站在路邊跟居民拜票。攝:陳焯煇/端傳媒

以里長為職業

公僕這個概念殺死人。如果是僕人的話就要服從主人,但公共事務需要雙向溝通,但是公僕的概念奪去了工作的尊嚴和回饋。

若從近十年回顧台灣青年參政的現象,如以318學運為切點,在八年過去,褪下當時代的大敘事回歸政治工作本質,村里長既是政治也是一份工作,更是一項職涯選擇。

王時思則將「獨立村里長學院」視為替村里長這份公職「除魅」的方式,「公僕這個概念殺死人。如果是僕人的話就要服從主人,但公共事務需要雙向溝通,但是公僕的概念奪去了工作的尊嚴和回饋。」回歸工作本身,王時思希望得以重建村里長和選民的平等關係。

或許有人覺得投了票給村里長,村里長就有義務處理所有社區鄰里大小事。不過,王時思認為即便如此,村里長也難以自行提出解決公共事務的方案。「沒有哪一種授權,可以交給村里長後就完全不管,」她解釋社區議題的決策仍然需要公共合議,「沒有空白的授權,而必須透過參與、決策,以決定授權的方式和範圍。」

王時思同意參與公共事務會帶來成本,只是每個公民都要考慮,如果完全不付出,那結果可能就不是自己想要的。「過去社會把政治人物當偶像,但偶像其實不存在,只有『人』才是真正的實踐者。」她想讓村里民成為解決問題的一份子,而村里長可以做的,是引導和協調他們的想像和討論。

更重要的是,村里長可以是一份對青年自身有價值、有樂趣的工作,可以把專長結合社區特色,用自己的方式規劃社區。王時思認為青年從事村里長一職,「能夠在地、在家工作,建立緊密的人脈,還可以鍛鍊社會能力,薪水(補助)也穩定,是很好的工作選項。」

2022年9月24日,三重區永安里里長黃麗伃在辦公室内照顧在區内被遺棄的蜥蜴。

2022年9月24日,三重區永安里里長黃麗伃在辦公室内照顧在區内被遺棄的蜥蜴。攝:陳焯煇/端傳媒

在里長辦公室貼滿不同「最佳里長」獎狀,2018年起擔任三重區永安里里長的黃麗伃,國中時期跟著阿嬤而認識到里長工作,看過里長協調社區事務、幫助里民生活所需,這樣的經驗讓還是青少年的黃麗伃默默在心裏許下當里長的願望。

即便未受318學運使命感號召的她,上任後也發現期望與現實的差距。「過去看到好的一面,把那些放大了,現在發現幫人,就算幫了非常多,還是有人不會感激,」她說,就算妳勞心勞力滿足那些需索無度的要求,還是會有人抱怨;此外,公部門需「依法行政」但也因此效率欠佳,導致夾在公部門與里民間的黃麗伃備受社區質疑。

因為喜歡幫助他人,黃麗伃沒有被這些挫折擊敗,而在能力範圍內實現理念。跟她的臉書粉專名稱「愛在永安里」一樣,她想把善意帶給社區,讓它成為溫暖的地方。在里內不同巷弄,都掛著黃麗伃設置的煙蒂罐,她不想社區變髒。辦公室內,她設置享食冰箱,讓居民捐助食物,互相分享。在長廊處,她又佈置壁畫,讓社區成為喜歡的樣子。幾年內,長輩對社區的歸屬感增加,從每次里活動只有十多人,現在已經有60人參與。

黃麗伃表示,青年里長要能靈活應對所在社區的情況,而這樣的經驗,又反過來讓青年變得強大;此外,黃麗伃一直想讓里民主動表達意見,但發現「在里民大會,敢說話的會講,不敢的就不出聲,達不到傾聽民意的效果。」於是,她轉而透過鄰長,組織每條巷子的社區檢討會,「每個人都有機會發聲;而且比起整個里,大家更了解自己的巷子。」

即使里長工作不如自己過往想像般神聖,黃麗伃仍從中找到樂趣。她說比起客服,里長更應該有部份社工的角色,「把自己當客服,遇到問題只能公事公辦,但里長需要與居民有情感上的連結。」她說,長者和弱勢群體,吸收資訊和自助的能力常常較差,「我會在LINE群組轉發政府、活動資訊,讓年輕一點的人看到,就不用因這些事找里長。但不懂的人還是不懂,那我就會幫忙。」

現在,里內有志工組成環保隊和巡守隊,鄰長也會共同執行社區計劃。黃麗伃還發起「樂齡志工培訓」,讓長者學習技能後,也掌握教學和帶領活動的能力,把知識教給其他長者。9月生病時,不同里民來信鼓勵,讓她感到付出的有所回饋。

三重區永安里里長黃麗伃。

三重區永安里里長黃麗伃。攝:陳焯煇/端傳媒

結尾

我們不是對年輕人說「好可惜喔,你318那麼厲害,現在怎麼只來選里長」,而是鼓勵他說「你很棒」,願意在地服務,成為共同生活的推動者。

無論是2014、2018還是2022年,參與基層政治的青年們,普遍都有真摯願景。從素人參選到現任村里長的經歷來看,競選和動員居民,都需要強大心理素質和苦功。不是每個人都有漸進改變民眾觀念的毅力,也不是每人都有機會得到亮麗政績,但這份基層工作的經驗仍然寶貴,對社會、對青年都是民主生活的實踐。

郭書成認為,改變基層政治是長期的事,他希望「獨立村里長學院」的經驗,能為各地政治生態帶來刺激,還有找到持之以恆的方法,讓越來越多村里民、村里長用新的方式看待社區。

王時思沒有把當選率,視為衡量這次計劃的指標,而重視推動的溝通,和擴散的能量。「如果公民學會解決自己的問題,如果民眾把村里長當成公共事務的一環,而不是私人服務,社會才能更好討論未來的共同生活。」

她期待社會不再用階層化來看公共事務參與,要讓每個位置都有獨特的價值。她說,不是對年輕人說「好可惜喔,你318那麼厲害,現在怎麼只來選里長」,而是鼓勵他說「你很棒」,願意在地服務,成為共同生活的推動者。「這個人也用不著承諾這是一輩子的事情,這可能是職涯規劃裡面中的一段,但會因為這一段,促進台灣島上共同生活的可能跟想像。」

學運啟蒙青年八年後,或許是時候打破神聖公僕的迷思,讓村里長這份公職,不只燃燒使命感,也回歸工作的本質。相較透過理想去從事一份工作,不若從事一份工作,從中實踐理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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