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度 烏克蘭戰爭 國際

國貨取而代之?麥當勞、Zara和現代汽車離開俄羅斯之後

「我們有很多人並不想要有任何改變,要麼他們沒有被人錘過,要麼在他們身邊一切都還照舊,所以就有一種想象中的穩定。」


2022年4月28日,俄羅斯聖彼得堡,市中心出現一件裝置藝術,用撤出俄羅斯的西方企業名字砌出「Zamestim」字樣,意思是 「我們將取而代之」。 攝:Dmitri Lovetsky/AP/達志影像
2022年4月28日,俄羅斯聖彼得堡,市中心出現一件裝置藝術,用撤出俄羅斯的西方企業名字砌出「Zamestim」字樣,意思是 「我們將取而代之」。 攝:Dmitri Lovetsky/AP/達志影像

【編者按】本文由端傳媒與俄羅斯獨立視頻媒體ROMB合作完成(視頻可選中文字幕)。

2022年4月,聖彼得堡中央區小柯紐申步行街上出現了一處彩色裝置招牌,一度引起網民熱議,裝置用八個已經退出俄羅斯市場的外國品牌中摘取的字母,拼成了一個詞 「Zamestim」。這是用拉丁字母轉寫後的俄語詞「代替」的第一人稱複數變位形式,意思是: 「我們將取而代之」。在大批外國企業宣布退出之際,俄羅斯的各個領域都在尋求進口替代,這個詞也因此成爲輿論關鍵詞。裝置引起不小反彈和諷刺,幾天後就被聖彼得堡市政廳拆除,但外國企業離開俄羅斯的浪潮,直到今天還在繼續。

自從俄烏戰爭開始以來,約有1200間外國企業全部或部分退出了俄羅斯市場。據俄羅斯國家研究型高等經濟大學(HSE University)統計,進口份額佔俄羅斯消費市場的75%,進口替代在汽車零件(佔進口比重的98.8%)和服裝(佔86.1%)產業非常不足。在食肆和快餐方面,西方加盟店也勝出——2019年,麥當勞連鎖店當時有650間連鎖店的每月客流量超過150萬人;相比之下,快餐店Stradogs在全國有1222間分店,每月總客流量約為100萬。在某些領域,俄羅斯是領先的,國產的Lada Vesta仍是俄羅斯最暢銷的轎車。但在俄羅斯,超過一半的私家車是休閒越野車,而2022年1至6月最受歡迎的休閒越野車是韓國的Hyundai Creta。

BBC俄羅斯頻道,對俄羅斯人來說,最切實的影響將是消費領域品牌的退出。其實,退出俄羅斯對這些品牌造成的損失並不多,來自俄羅斯市場的收入不超過大多數品牌總收入的10%。從俄羅斯撤出資產的公司的資本總額減少了不到1%,而那些繼續以特別軍事行動前的規模在俄羅斯市場工作的公司,它們的資本總額則減少了11.5%。

在聖彼得堡,我們採訪了曾給麥當勞工作的Toma、在ZARA工作的Alexander和在現代集團工作的Nikolai,試著了解這些為外國企業工作的普通俄羅斯人是誰,外國業務和俄羅斯本地業務有甚麼不同,以及為甚麼這些僱員並不相信 「Zamestim」(俄羅斯本土品牌可以替代西方品牌)的概念。

Toma,19歲,麥當勞(2022年6月12日開始改名為「Delicious&Dot」)員工

作爲一個「女農民」,她目前對一切都還很滿意——「起碼他們沒拿棍子打我」,而是支付了薪水,還允許她「自由地」活着。

在Delicious&Dot(Vkusno i Tochka)開始工作的第一天,19歲的Toma在大廳遇到了一群在給人群臉上畫畫的志願者,她對志願者說:「給我畫一個字母『M』吧。」

「M」當然是麥當勞的標誌,Delicious&Dot則是買下麥當勞在俄羅斯門店的新連鎖品牌。Toma覺得,提一提麥當勞沒什麼大不了的,「爲什麼要否認我們是拿了外來的概念?我們買了這個企業(品牌),幹得漂亮,但是我們並沒有發明它。」

可是,臉上畫了「M」的Toma很快被告知:「擦掉它,這樣不好。」

「去你們的,你們這些人!(麥當勞)是讓我敞開了自己的地方,這裏改變了我,向我展示了很多機會。也許這些話聽起來很滑稽,但我真的在這個地方看到了許多機會。」想起那一刻,年輕的Toma有些生氣。

麥當勞解釋,退出俄羅斯不再利於其進一步的發展,而且與企業的價值觀不一致。這個決定造成的損失估計達12至14億美金。麥當勞在俄羅斯已經經營了32年,並在發展當地農業和制造業方面投入了大量資金,還往俄羅斯派遣了農藝學家、牲畜專家和面包師。出售時,麥當勞在俄羅斯已經擁有850家餐廳和6.2萬名員工。

如今,這些餐廳和員工被一家新公司買下,並透過一個新品牌恢覆營業。麥記改頭換面,成了「Delicious & Dot」,新擁有者叫做Alexander Govor,他計劃每周重新開張50到80家經過翻修的門店。Govor自2015年起就在西伯利亞多個城市以特許經營形式經營過25家麥當勞,今年6月10日,他的Club-Hotel公司成爲麥當勞在俄羅斯資產的所有者。在退出市場之前,麥當勞在俄羅斯共有133家特許經營門店,Govor是其在西伯利亞地區主要的承包商,但據市場研究機構數據,直到2021年他旗下的麥當勞連鎖經營門店仍處於整體虧損狀態。

2022年6月17日,俄羅斯首都莫斯科,快餐店麥當奴撤出後取而代之的「Delicious&Dot」的員工在店內工作。

2022年6月17日,俄羅斯首都莫斯科,快餐店麥當奴撤出後取而代之的「Delicious&Dot」的員工在店內工作。攝:Vlad Karkov/SOPA Images/LightRocket via Getty Images

Toma曾在麥當勞工作了一年半,直到2022年5月,麥當勞關門。

她說:「我喜歡這樣跑来跑去地卸東西,喜歡在工作中燃燒生命。」這不是她第一份工作,14歲時,她就進入就業中心,因為她「想自力更生」去買一台筆記本電腦和手機。主要是,留在家里也很無聊,她說:「我很內向,總會封閉自己。我有一個朋友,但是我們要去哪里玩呢,總要走去某個地方……去哪裏,為什麽?只是出去走走嗎?我想出去(工作),這樣至少可以有錢。」

她的第一份工作是和其他少年一起在聖彼得堡的公園裏除草。Toma說,工資很低,而且幾乎是軍隊作風——如果老闆注意到少年們在聊天,他就會走過來說:「你們在說甚麽?快去快去把雜草拔了。」路人會問他們,是不是在做懲罰性的社區勞動。相較而言,麥當勞採用的則是平行結構,所有員工都用「你」來稱呼對方,而且工資大致相同。Toma說,這是她喜歡這家公司的原因之一。

「我好像發現自己身處在另一個星球上。我不敢相信它會這麽友好,這麽愉快。我幾乎所有的朋友都來自那裏——嗯,我以前都沒有朋友。我們一起慶祝假期、生日。我們因為工作覺得愉快,可以盡情地吃麵包捲,可以甚麼都做,我們有時間做任何事,沒什麼會打擾我們。」Toma說。

麥當勞在食品質素和時間上都有非常嚴格的標準。Toma在食品質素上從來都沒有出錯,但速度就有些問題。「我工作得很慢,我們有一個梗:『Toma,勞駕動動手吧!』但是用一種友好、開玩笑的方式。當我們處理大量湧入的訂單時,當整個屏幕都是訂單時,經理們會對我們大喊:『廚師們,做得好!』這讓你覺得自己是被需要的。」

工作場所的安全和尊重是麥當勞的核心價值之一。麥當勞有一份規範餐廳員工關係的文件——禁止所有的侵犯、威脅和騷擾行為,並要求每間餐廳每年都要進行員工意見調查,再根據調查結果制定行動計劃。Delicious&Dot的網站上暫時還沒有類似的資訊,只在「我們的保證」部分描述了僱傭的細節,但沒有關於團隊中非暴力溝通原則的資訊。

作為資本主義的產品,Toma認為,麥當勞的資源分配方式其實是很共產主義,「每個人都是正負相等的。一個工長,如果他沒有投入足夠的時間,他的工資還會比普通工人低。當你從工長升到經理,你的時薪更高,但是獎金會被拿走;在加加減減之後每個人拿到的工資是一樣的。」

比起她生活中任何所謂的「民主」,Toma更喜歡共產主義。她舉了一個熟人的例子,那個人做房地產生意,賺了很多錢,她認為那個人是個天才。但不是每個人都如此幸運,一個醫院的普通護士只能獲得微薄薪水,盡管她也許終生懷有醫學夢,只是恰好沒有商業天賦。這不公平。

19歲前麥當勞員工Toma,現職「Delicious&Dot」。

19歲前麥當勞員工Toma,現職「Delicious&Dot」。圖:ROMB Media

Toma說,她懷着一個「玫瑰色的夢想」:買房、掙錢然後支付貸款。但她說,她恐怕不能全力去承擔起這個夢想——她還需要幫助她的父母。對她來說,最可怕的事是債務束縛,可以從中學歷史課上看到鮮明而痛苦的歷史參考。她認爲,眼下我們和沙皇俄國時代的農民沒有什麼區別,當年的債契,正是今天的銀行貸款。但她也表示,作爲一個「女農民」,她目前對一切都還很滿意——「起碼他們沒拿棍子打我」,而是支付了薪水,還允許她「自由地」活着。

Toma對政權相當忠誠,對街頭抗議抱持著懷疑的態度,稱制裁為「一場馬戲團表演」,並認為外國企業離開俄羅斯是試圖加入全球恐俄風潮。她表示,麥當勞肯定不會重返俄羅斯:「Delicious&Dot會想要出售它們重新搭建的新餐廳嗎?」

其實,Delicious&Dot已經開始遇到供應商、顧客流和租金成本的問題。根據Superjob的一項調查,49%的人拒絕前往翻新的餐廳。一些顧客以前會去麥當勞購買巨無霸和麥旋風,可這些配方是有申請專利的,這意味著Delicious & Dot不能使用原本的配方。至尊漢堡也一樣,它被重新命名為「Big Special」,製作時沒有了特製的醬料,因為醬料也是麥當勞的專利。

7月中旬,Delicious & Dot的薯條也出了問題,因為全球的生產商都拒絕向俄羅斯供應薯條,而俄羅斯缺乏合適的土豆品種和加工設施。俄羅斯農業部回應說在馬鈴薯進口上沒有問題。據報道,薯條和鄉村風馬鈴薯要到9月份才會重新出現在菜單上。業主已經提高了租金,因為他們擔心這個品牌無法吸引顧客。專家們預測,與麥當勞相比,Delicious & Dot的盈利和營業額都將會減少。

對於Toma來說,她還是「希望相信公司的發展,首先也是最重要的當然是穩定。要有足夠的產品和足夠的包裝。我們需要做一些新的事情,但這是非常困難的,因為餐飲是一個有很多檢查的系統。」

「我希望能在公司有發展和晉升。我在休息了一段時間後出來工作,並決定盡我所能努力工作,去達到所有的要求。我需要做我喜歡的事情——因為,畢竟隨時可能會有一個核彈爆炸。」

Alexander,24歲,Zara銷售員

他必須對父母隱瞞自己參與抗議活動的事情,但在Zara,在「特別軍事行動」開始以後,這甚至是非正式地被鼓勵的。

Alexander今年24歲,和父母住在一起,他晚上上夜校,專業是公關,白天——直至2022年3月——就在Zara做收銀員。「我一直都想穿得很酷——也許童年情結,那時候父母沒有錢給我買漂亮的緊身牛仔褲,我只能有什麼穿什麼,」Alexander說,「當我長大自己掙錢後,我就開始把錢花在很酷的時尚衣服上。另外,購物對我來說是一種治療,我喜歡購物。正常情況下我應該去看心理醫生,因為我有很多心理問題,但我沒那麽多錢。」

直到最後一刻,他都不相信這間連鎖企業會關門——就在Inditex集團(Zara、Zara Home、Bershka、Stradivarius、Pull and Bear、Massimo Dutti、 Oysho等品牌的擁有者)宣布退出俄羅斯市場的前一天,他還向客戶保證,Zara 「一定會留下」。似乎像Inditex這樣的巨頭不能就這樣離開俄羅斯市場,直到現在,Zara仍在繼續向員工支付工資,並在俄羅斯的購物中心租用零售空間,但並沒有討論是否開放門市營業。

3月5日,Inditex集團宣布旗下502家商店暫時停止營運,其中有86家Zara。對該集團而言,俄羅斯市場很重要,相當於法國或西班牙,但也不是最大的市場。暫停業務造成利潤損失估計是8.5%,集團撥出了2.16億歐元來補償其支出。但是,2022年第一季度的一份報告顯示,整個Inditex的整體利潤反而增長了36%。倒是俄羅斯的業主們,因為Inditex的離開而遭受很大的損失,例如Crocus Group的購物中心,失去了20-30%的人流量,主要就是由包括Zara在內的品牌流失導致。

還沒有撤走的的品牌和俄羅斯本土公司無法滿足需求,因為即使是在俄羅斯縫制的服裝也有大量的進口部件。俄羅斯的製造商使用進口的布料和配件,以及使用外國設備,譬如俄羅斯服裝品牌Baon的生產中,就有50%的配件都是進口的。而俄羅斯的生產商還未準備好去佔領空出來的零售空間——他們根本沒有這個能力。這些品牌的受歡迎程度低於Zara,很多買家會選擇在國外購買Zara再運回俄羅斯。

2022年5月31日,俄羅斯聖彼得堡,市民走過一家已經關閉撤出俄羅斯的Zara服裝店。

2022年5月31日,俄羅斯聖彼得堡,市民走過一家已經關閉撤出俄羅斯的Zara服裝店。攝:Dmitri Lovetsky/AP/達志影像

「沒有像Zara這樣的商店。你在其他任何地方都不會找得到這樣的東西。」Alexander說,「(Zara的)一切都那麼鮮豔、奢侈和有格調。我記得,我第一件夾克就是在Zara的APP上買的,那是一件帶有反光條紋的亮橙色夾克。當人們看到我穿著它時,每個人都會問『你是從管理員還是道路工人那裏偷來的?』嗨,那太酷了。」

Alexander說,他喜歡在收銀台工作,因為這是一份能與人交流的工作。童年時的他很孤獨,很少花時間和朋友在一起,還會時不時地感到憂鬱,這是源於由幼兒園就開始的欺淩。一群男孩打他,還打破了他的眼鏡。在他的校園生活中,欺淩繼續發生,當Alexander讀到六年級後,他和父母搬到了另一個社區,在新的地方,全面的欺淩開始了:「任何願意的人都可以侮辱我,有些人毆打我,有些人欺淩我,我不止從我的同學身上感受到敵意,也從我的老師身上感受到敵意。」

但在Zara,他感到特別的舒適——首先,他可以和其他學生同伴一起消磨時光,其次,這個集體對於政治和「特別軍事行動」有着大致相似的立場。Alexander是一名活動家,過去五年裏經常參加遊行,並在社交網絡上分享政治新聞。他在Telegram上使用的頭像之一是一段集會上的視頻,警車燈光在他臉上閃爍。

Alexander說,從童年時代起他就持反對派立場:「我通過第一頻道看新聞,每天都是同樣的東西——那些卑鄙的烏克蘭人在偷我們的天然氣。我於是想『你會為他們遺憾嗎?』從那個時候起,我就已經支持烏克蘭,支持民主,支持所有類似的東西。」

他的行動主義同樣源於被霸凌的經驗,來自一種「反對系統的願望」。結束九年級的課程之後,他開始學習廣告,用他的話說,大學中的政治宣傳也就「不比蘇聯時候更差」。他說:「我一直跟生命安全課的老師爭論,克里米亞實際上不是我們的,而我從他那裏得到的只有嘲笑和侮辱,類似於『你怎麼不支持LGBT群體呢?』」

他說:「我們的人民,我們的社會,是非常消極的。我認爲,我們有很多人並不想要有任何改變,要麼他們沒有被人錘過,要麼在他們身邊一切都還照舊,所以就有一種想象中的穩定。」

因爲自己的這種觀點,Alexander也與父母爆發了激烈爭執——他們持親政府立場,關於政治的對話就變成了「徹底的噩夢」。他必須對父母隱瞞自己參與抗議活動的事情,但在Zara,在「特別軍事行動」開始以後,這甚至是非正式地被鼓勵的。

「從第一天(在烏克蘭的特別軍事行動)開始,我就覺得我必須要出去,把人們帶出去。有一天我在Zara輪班,就很開心聽到上司告訴我:『你聽說了嗎?大家會在5時去大高爾基百貨。 』我當時的反應就是『好極了 』,我們有一間分店距離大高爾基百貨只有2分鐘的路程。」

24歲Zara銷售員Alexander。

24歲Zara銷售員Alexander。圖:ROMB Media

除了同溫層群體,Alexander還失去了他習慣了的品牌:「作爲消費者,我喜歡Zara,所以我才想要在那兒工作。我到Zara工作不是因爲我想要站在收銀台後面賣東西,而是因爲我喜歡這個牌子。」

最近,Zara的僱員們降薪幅度幾乎達到50%——Alexander兩個月裏只收到三萬多盧布,而不是原本的五萬盧布。下一次發薪日是十月底,他說,他不知道要如何撐到那個時候,並且已經進入了財政緊縮模式:「我的就業檔案(編注:俄羅斯專門提供給僱主的證件,職工入職留下離職帶走,每個人只有一本,記錄工作經歷)還在Zara,我的那份是紙質的,不是電子版,正式地說我不能再去其他地方找工作,我現在在削減一切開支。最近幾天我就只是在家裏坐着,因爲我甚至沒有去哪兒逛逛的錢。除此之外,我還在試圖存下一些錢,以備不時之需。」

據媒體報道,Zara計劃於2022年夏天在俄羅斯重開部分門市。據《消息報》(Izvestia),Inditex的回歸將會延遲——它已經將商場的租約延長至2022年底,在某些情況下可能延長至2023年3月1日。同一時間,俄羅斯也開始以平行進口的方式輸入Zara的貨品:克拉斯諾亞爾斯克(Krasnoyarsk)的商人Alexander Gorbunov宣布開設商店Panika,商店會出售從哈薩克零售商購入的商品。Gorbunov表示,在Panika,人們可以用比原價貴200-300盧布的價錢購買到Zara和Zara Home最新系列的商品。

Nikolai,38歲, Hyundai WIA的機床操作員

他在那裏學到了很多關於俄羅斯汽車生產的知識——在「現金獨裁」下,一切都與進口掛勾,沒有人對這麽大規模的生產感興趣,因為生產更多意味著要降低生產成本。

38歲的Nikolai是受過培訓的機械工程技術專家。他曾擔任過地鐵機械師、清潔車駕駛員,然後接受訓練成為數控(CNC)加工技術員——在生產過程中進行數值控制。那之後,他在Hyundai WIA(現代威亞)負責生產引擎的工廠工作。從2022年3月開始, Hyundai WIA就一直處於停工狀態。

「我曾是Hyundai的一名機床操作員,製造曲軸。加工金屬時,我裝載工件並確保它們被加工。在那兒,操作員要管的事情被降到了最少,是自動化工業。我每天加工400個零件,一個班次8小時。」Nikolai說,「而在比如我曾經實習過的基洛夫工廠(編:目前叫做「聖彼得堡拖拉機廠」,是基洛夫工廠集團的一部分),在那裏生產拖拉機,一切都是手工的。」

「你拿着一塊原料,設置好機床,還要檢查一下,以確保切割器沒有壞,否則你得到的就是一片皺巴巴的鋁箔,而不是元件。就在你照看所有這些的時候,工頭會跑過來,『零件圖在哪兒?零件圖在哪兒?』12個小時裏,我們才完成25-30個零件加工。12小時夜班,簡直離譜到讓人想死。很不容易,都是手工業生產,沒有自動化。」

Nikolai說,Hyundai工廠裏有機械、技術和資金,而在俄羅斯工廠裏,有的則是金屬、建築和工人。俄羅斯有各種工業,但是「財主們真的想要投入嗎?」沒有人需要自動化——生產流水線很貴,學會讓它們運轉既需要很久時間,又是個複雜的過程,而它們需要好幾年才能回本。在俄羅斯,人們不習慣等太久。

包括Hyundai、Genesis和Kia在內的現代汽車集團佔據了27.2%的俄羅斯汽車市場。現代汽車集團的生產量處於領先地位,僅次於AvtoVAZ——2020年,俄羅斯每5輛汽車就有1輛是由俄羅斯城市陶里亞蒂的AvtoVAZ工廠生產,而每7輛汽車中就有1輛是由現代汽車的工廠生產。2021年9月,一間擁有500名員工的Hyundai WIA工廠在謝斯特羅列茨克開業,負責為現代汽車制造引擎。普京它「對加強整個俄羅斯西北聯邦地區經濟有顯著的貢獻」。因為新工廠的生產能力,Hyundai Creta跨界休旅車成為該公司在俄羅斯本土化程度最高的車型——據俄羅斯工業和貿易部門的計算,本土化程度獲了2100分,分數越高、國產零部件越多,譬如銷量最高的汽車the Lada Vesta為3200分。

38歲Hyundai WIA的機床操作員Nikolai。

38歲Hyundai WIA的機床操作員Nikolai。圖:ROMB

「流水線就是一塊區域,一個場地,一組設備。可以把這個場地租出去,然後不對任何東西負責任——既不爲生產負責,也不對人負責。上帝保佑,如果有人傷了手指,就要寫下來。招一堆外地人——不滿意嗎,那好吧,你走吧。」Nikolai解釋說,「這些成本極其低廉的僱農的產出是很可觀的,至於他們在那兒幹了多少活,這不重要。」

Nikolai相信,蘇聯的生活比現在好得多,也公平得多:工人可以得到一間免費的公寓、可以去克里米亞或索契的療養院度假、孩子會被安排上幼兒園或上學。他的岳母住在工廠給她祖母的「Stalinka」住宅裏——不像他的公寓,「Stalinka」的房間很大,你「必須跳起才能碰到天花板」。

他的父母在聖彼得堡附近的一個國營農場工作:他的母親是牛隻繁殖工人,而他的父親是污水處理工人。國營農場分了土地給他們——他們在那片土地上建穀倉,有點像「dacha」(編按:具俄羅斯建築特色的鄉間小屋,在當地相當普遍),他們會在地窖里儲存過冬用的馬鈴薯。

現在,他們不得不把它們全部拆除——幾年前,他們決定在這片土地上建房子,但他們沒有任何關於這片土地的文件。Nikolai唯有把剩下的建築材料寄給了他在克拉斯諾達爾的妹妹:她有一間房屋,很長時間以來,她都想在自己的院子裏建一個夏季廚房,但一直沒有錢去建。

他說,在社會主義制度下,工會擁有權力和金錢,工人們會決定誰將領導他們,解僱任何人都是可以的,甚至可以解僱黨的總書記:「工人們(可以)聚攏到一起炒掉(總書記),但為什麼要這樣呢?」按照他的說法,現在我們生活在一個資產階級式的民主國家,选举也是資產階級式的,「誰的錢多誰就贏,而工人們就『只足夠生存』。」

Nikolai是一家跨領域工會「Workers’ Association」的成員。他說,他在那裏學到了很多關於俄羅斯汽車生產的知識——在「現金獨裁」下,一切都與進口掛勾,沒有人對這麽大規模的生產感興趣,因為生產更多意味著要降低生產成本。這是來自屬於「資產階級」的Henry Ford 所說的,Nikolai喜歡他的立場,因為福特汽車的工人買得起他們生產的汽車,但俄羅斯的工人甚至連一輛Lada都買不起——因為價格在上漲,而且工廠也在裁員。

Lada Vesta 在2021年的售價比主要競爭對手Hyundai Solaris還要高出8000卢布。2022年1月,隨著新車的銷量下降,Avtovaz的市佔率跌破至20%以下——沒有足夠的進口零件來生產新車。即使在特別軍事行動前的2021年8月,由於Bosch電子零件的供應中斷,Avtovaz位於陶里亞蒂的工廠也曾停工,三條生產線全部停止運作。

2022年6月1日,俄羅斯聖彼得堡市郊,多輛Hyundai汽車停泊在海關碼頭。

2022年6月1日,俄羅斯聖彼得堡市郊,多輛Hyundai汽車停泊在海關碼頭。攝:Anton Vaganov/Reuters/達志影像

俄羅斯製造的零件和原材料也存在問題。根據LADA的官方網站,一輛小型汽車的生產中,AvtoVAZ負責25%的生產物料,而剩下的75%則是交由第三方供應商負責(之前的比例是45%到55%)。因為俄羅斯國內的金屬價格上漲,進口也「不現實」,2022年第一季度汽車的成本上漲了1%,令市場嚴重放緩。7月底,Avtovaz的採購部副總裁預測工廠將會裁員,而在8月,Avtovaz位於伊熱夫斯克的工廠向工人提供了辭職選擇,工人選擇辭職就可以拿到「5個月的正常工資或12個月的最低工資」。

在Hyundai,Nikolai也拿到了「停工工資」——只有3萬盧布,而不是特別軍事行動前的5萬盧布。他表示,到目前為止,工廠還沒有條件可以結束停工,相反,負責生產空調和汽車座椅的組裝工人正開始裁員,這是一個警號。

Nikolai並沒有兼職,他在一家名為「1C」的後勤和服務公司學習做後勤工作:「我甚麽都不懂,但我正在學習。很多公司正在離開這個國家,它們很多已經和1C簽了合同,現在這是一個很大的領域,我還在嘗試進入這個領域。」

「同樣是資本主義態度——你甚麼都不懂,我們也會給你一分錢,因為我們有民主。」Nikolai的妻子在休產假期間也有做兼職,他們現在有一個6個月大的女兒。如果Hyundai最後決定關閉及不再支付薪金,Nikolai並沒有一個後備計劃去應對。

3月1日,有媒體報導,Hyundai位於聖彼得堡的工廠已經停止運作4天。4月下旬,俄羅斯聯邦工業和貿易部部長 Denis Manturov表示:「Hyundai在聖彼得堡仍在生產一定的數量」。但是,Hyundai否認了這個説法。

撤出和暫停在俄羅斯業務的公司一直不斷地增加。3月初,俄羅斯超過伊朗、敘利亞和北韓,成為全球被制裁得最多的國家,俄羅斯展處於一個「金融核戰爭」狀態。

「制裁相當於所有我們政府不想做的事情的總和。在特別軍事行動的前幾年已經有類似的問題,他們(制裁俄羅斯的國家)已經在逼迫我們的政府做某些事,也許是為了讓我們把天然氣賣得更便宜,或者是石油。」Nikolai說,「我不支持政府,我也不支持特別軍事行動。但我也沒有參加抗議活動,因為我不信任抗議活動的組織者。那些組織者有在工廠工作嗎?如果他們聽聽工人的話,情況就會好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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