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度 大陸 香港疫情大爆發

誰從香港偷渡?深圳邊境的搜查、懸賞與防疫破功

在與香港一河之隔的城中村,人們相信有數以百計的人由香港偷渡至深圳,因此要封鎖區域來捉他們。


從香港新界遙看中港邊界。 攝:林振東/端傳媒
從香港新界遙看中港邊界。 攝:林振東/端傳媒

「你邊度來的?我哋依家捉香港人呀﹗」(你是哪來的?我們現在抓香港人﹗)2月26日,在與香港一河之隔的深圳福田區,城中村A的社區工作人員扶著鐵欄向進村的人說,「進村就不能再出去了,想清楚﹗」。

穿著防護衣的防疫人員每家每戶敲門走訪,檢查健康碼之餘,也查問家中有多少人居住。有村民說:「現在不捉超生了吧,這個時勢(疫情期間)還查戶口嗎?是捉逃跑佬(偷渡客)呀﹗」

在橫街窄巷中,鮮肉、活魚、蔬果供應不絕,魚檔的檔主強調是今日的鮮貨:「車辦了通行證可以開進(管控區)來,但出去必須要空車,有人檢查拍照的,不能運任何東西出去。」入村不難,出村難。

除了防疫告示,整個褔田區還貼了另一張通告:懸賞舉報偷渡入境者,奬勵5百至2萬元。

自1月31日出現本地新增病例以來,截至3月7日,深圳本輪疫情已確診353人(含39例無症狀感染者)。疫情管控地圖顯示,福田區近8成被標記為封控、管控及防範區,受影響人數近120萬人(佔全區80%人口)。而毗鄰的香港,自2021年12月31日第五波疫情爆發以來,已錄得超過45萬宗確診。2月至今,香港輸入中國大陸各地的病例累積有上千宗,輸入地集中在廣東沿海一帶及上海、北京。隨著疫情擴散,廣東各地對「偷渡」的關注及討論也愈加熱烈。

在3月1日深圳市疫情防控記者會上,市公安局副局長甘桂平指,已多措並舉維持邊防一線安全,防止境外人員非法入境可能引發的疫情傳播。深圳網警、廣東媒體發布打擊偷渡、加強邊防巡邏的措施,包括在海域拉起防止船隻駛入的隔離帶,並呼籲市民舉報偷渡者。同時,不少褔田區居民收到電話,核對所在地和登記戶籍地點不同的原因;一些封控區上門做強制核酸檢測時,也要再次登記住戶資料,包括居住人數;某村管理處的手寫通告上,更直接援引傳聞指染疫的香港人「從圍欄爬了進來」,籲住戶不要外出。

和香港元朗隔水相望的深圳灣公園,在13公里長的海岸線布下警示浮球。3月4日下午,常在深圳灣公園攝影的許強告訴端傳媒記者,這些警示浮球是近半個月才出現的。除此之外,端傳媒記者於深圳灣公園,亦見到至少4名身着軍裝的站崗軍人盯梢着香港方向的海域。入夜,新增的探照燈射出光束,照向海面,同時有無人機盤旋在空中。

深圳灣公園在13公里長的海岸線上布下警示浮球。

深圳灣公園在13公里長的海岸線上布下警示浮球。攝:來福/端傳媒

3月6日,福田區疫情防控指揮部發布通告,要求所有小區(包括城中村)進出實行居民白名單管理,不接受訪客進入,全區餐飲場所暫停堂食供應,進入小區(包括城中村)、辦公、經營場所需要48小時核酸陰性紀錄。早在3月2日,深圳全市搭乘地鐵已經需要48小時核酸陰性結果,該要求隨後擴大至全市公共交通。據深圳衞健委的消息,截至3月2日,全市共有800個核酸檢測點,市民需要至少兩天檢測一次,以滿足日常出行的需求。

網絡流傳來自「羅湖政務」的電話短訊,指「目前從香港偷渡到深圳的人員很多,邊檢公安只抓到部分」,並指該區的個案和香港出現的病毒株高度同源,呼籲居民做核酸檢測。端傳媒梳理深圳衞健委2月發布的疫情通報發現,深圳本輪病例均由Omicron變異株(BA.2分支)引起,這也是造成香港疫情的毒株。至今,關於這一毒株如何在深港之間造成傳播、是否有行之有效的阻截方法,依然沒有答案。而港人偷渡入境大陸的傳聞、謠言,在深港民間不脛而走。

管控區內的魚販在電話告知居民有鮮魚到貨。

管控區內的魚販在電話告知居民有鮮魚到貨。圖:作者提供

「掃樓」:「工作人員連櫃子、床底都要查看」

下沙村封得很突然,很多居民出門上班時才發現,城中村被封閉了。

2月22日,防疫志願者小拳拿着居民的網格信息表(姓名、手機號碼、身份證、住址),「挨家挨戶敲門,核實個人信息,通知他們測核酸」。

據深圳衞健委當時公布的信息,2月22日下沙並無確診病例,小拳敲門通知的時候,收到居民的疑問:「為什麼封區?是不是有人得病了,什麼時候能解封?有沒有文件?(跟公司請假需要具體的政府文件)」這些問題他一個都解答不了,因為志願者也不知道任何內部信息。雖然名為「志願者」,但小拳和大部分人一樣,是從不同的政府部門被抽調去一線的職員。

2月24日,小拳被派去福田另一個封控區工作,負責把確診病例同小區的居民轉移到隔離酒店。「當時我們接到領導通知,把小區所有的居民都敲門叫下來,由大巴車拉到隔離酒店,有公安配合我們掃樓。」小拳說,許多確診病例的小區都只是要求全部人居家隔離,但領導要求這個小區的人集中隔離,原因他也不清楚。

據財新網報導,3月1日開展「掃樓」行動的社區包括下沙村、新洲南村、水圍社區、沙嘴社區等。一名水圍社區居民告訴財新, 除了檢查核酸檢測情況,「掃樓」工作還包括核實居住人員信息,「工作人員檢查非常細緻,連櫃子、床底都要查看。」對此,小拳說,志願者上門核實居民信息,一般不需要進屋搜查,下沙的情況也是他第一次聽聞。

管控區內城中村的居民生活能在封鎖範圍內活動。

管控區內城中村的居民生活能在封鎖範圍內活動。圖:作者提供

3月2日,在下沙封控區居家隔離的馬丁文在微信朋友圈看到社區工作帳號「下沙管理員」發布通知:「每棟樓每個住戶自查房屋人口信息,或是有沒藏着陌生人,不能漏報一人。如果漏報,個人承擔法律責任。」

從深圳衞健委公布的流調來看,這一波排查主要針對2月16日發現的確診病例。當日,居住在福田區沙頭街道城中村沙嘴一坊的二人在主動檢測後確診,至今未報告其他同源病例。但由2月16日開始,沙嘴村周圍的幾個大型城中村不斷報告新的確診病例,其中部分屬於「0215」疫情的傳播鏈,更多則未追溯到清晰的感染鏈條,病例均在強制檢測——即「重點區域核酸篩查」或「重點人群」中發現(「0215」確診患者的居住地分散在南山區招商街道和福田區沙頭街道,據官方報告,2月15日至2月24日共有27名確診患者屬於這一傳播鏈,之後未報告有新確診病例)。

香港科技大學公共政策實踐教授Donald Low在接受《南華早報》採訪時提到,因Omicron變種傳染性強、致病性卻不如其他毒株兇猛的特性,使得部分人、尤其是已接種疫苗的人群,極有可能在輕微症狀或無症狀感染時,不自知地傳播了病毒。而引發深港疫情的毒株BA.2,是Omicron的亞譜系,1月底丹麥國家血清研究所(Statens Serum Institut,SSI)曾有研究表示,BA.2傳染力更比最初的BA.1高30%,但未有證據證明其致病性更強,其更具傳播力的特性,也被WHO證實。目前,除中國大陸和香港外,Omicron變種的亞譜系BA.2,已在丹麥、孟加拉國、菲律賓等至少10個國家成為主要的流行株,並開始在美國流行。

2022年2月23日,尖沙咀的市民欣賞日落。

2022年2月23日,尖沙咀的市民欣賞日落。攝:林振東/端傳媒

無論是香港還是深圳,由Omicron BA.2變種引起的感染,難以通過流調形成清晰的傳播鏈,成為疫情共同的特徵。

作為本輪深圳疫情重災區的福田沙頭街道,位於深港交界處,管轄有上沙村、下沙村等多個大型城中村,既居住了大量內地來深打工者,也是自1980年代起在深圳的港人聚集地之一。根據2020年第七次人口普查數據顯示,沙頭街道有26.5萬常住人口,比2010年多出3.9萬人。另據2013年的數據,上沙村的常住人口超過10萬,下沙村的常住人口有8萬,其中流動人口占絕對優勢。城中村的建築以村民自建房為主,樓房犬牙交錯,通常一棟樓有幾十到上百個房間,人口流動速度極快。

城中村A約十萬人口,其中八成以上都是外地人。村裏播放著戴口罩、勤洗手、打疫苗、不傳謠的廣播錄音,本地村民對防疫信息一知半解,但對偷渡的可能性深信不疑。有村民說:「我們村內哪家哪戶有多少人是一清二楚,但現在出租那麼多屋給外地人,過農曆新年來來往往的,誰住了多少人我們怎知道,要躲起來誰也找不到,反正一定不是村民。」

自2月底封村後,微博、微信群組和區內居民口中都出現類似的說法:有蛇頭被捕後供出數以百計的人由香港偷渡,並匿藏在城中村內,這些人已受感染的機率很高,因此要封鎖區域來捉他們。

2022年2月18日,明愛醫院在急症室外隔離區,長者在帳篷中等待。

2022年2月18日,明愛醫院在急症室外隔離區,長者在帳篷中等待。攝:林振東/端傳媒

誰是偷渡者?

2月16日,一則自香港偷渡入境廣東的新聞引燃了輿論關注。一艘載有15名偷渡者的快艇,2月14日深夜從香港過海至大陸,15日凌晨在廣東珠海鬥門區上岸,後通過網約車、自駕、高鐵等方式,離開珠海,入境至湖南郴州、廣州、惠州、深圳、佛山、東莞等地。目前當局已追蹤到12人,其中4人確診——2名偷渡至湖南郴州的,及2名偷渡至廣州的。

根據《香港01》報導,湖南省郴州市疫情防控指揮部工作人員,回應《香港01》記者查詢時確認,從香港偷渡到湖南的二人是湖南籍人士,並非香港居民。二人目前已符合出院條件,同時也被當地公安以涉嫌妨害傳染病防治罪等立案。另外,《香港01》還提及惠州當地的內部通報顯示,有兩名偷渡當事人是在香港一家餐廳的後廚工作的廣東人。

除此之外,上海衞健委2月18日也通報了一例「自香港非法越境抵滬」的確診案例,其2月13日自香港入境大陸,14日從珠海乘坐高鐵抵滬。

2月12日至17日,惠州、珠海等8個廣東與香港比鄰的城市相繼發布懸賞通告,鼓勵對偷渡組織者、偷渡作案工具等的舉報,在惠州大亞灣經濟技術開發區,每條線索查實後的最高獎賞金額甚至高達50萬。同時,福建南安、湖南郴州也發布了偷渡舉報的懸賞。

2月18日,廣東省通報表示,先後破獲偷渡案件7起,抓獲相關犯罪嫌疑人18名。

2021年5月,也曾有4位漁民自香港偷渡至惠州避疫,上岸後自惠州乘巴士計畫前往廣東茂名,途經東莞時被攔下。

除機場與西九高鐵站外,深圳與香港共有13個口岸互通。蓮塘、文錦渡、鹽田港、蛇口、赤灣、媽灣、大鏟灣等7個是貨運口岸,福田、羅湖是客運口岸,皇崗、深圳灣、沙頭角是貨運與客運口岸,而大亞灣則是大亞灣核電站轉用碼頭口岸。

香港爆發疫情以來,無論飛大陸任何一個城市的機位都十分搶手,客運口岸僅餘深圳灣,每日僅有800人的名額。貨運口岸仍照常運行,供港生鮮等物資主要以文錦渡、皇崗等公路貨運口岸為主要通道,出口、轉口貿易則在蛇口等水運口岸完成。2月底陸路跨境運輸因大量司機確診受阻,深圳又在水運口岸開通深港跨境運輸的水路專線。

在深圳華強北從事水貨化粧品貿易的李富先告訴端傳媒記者,即便在疫情期間,用「大飛」(註:走私用的馬達快艇)從香港往中國大陸走私商品的路線仍然一直存在,通常靠岸地點是珠海而非深圳。他說,近兩週因為偷渡事件的影響,海上沒有貨過來,對生意也有一定影響。

懸賞舉報、香港連續破萬確診數,以及深圳不斷加碼的防疫措施,都構成了滋生恐慌和謠言的温床。2月18日,微信群組謠傳有香港偷渡者在深圳灣被發現,後被闢謠,實為輕生遊客被救回。3月4日,端傳媒記者在深圳灣公園聽到市民談論「偷渡人員偷穿防護服偽裝成防疫志願者買藥」的傳聞,深圳市公安局福田分局隨後發布闢謠通告,並拘留了一名「散布謠言擾亂公共秩序」的女子。3月5日,又有傳言稱「一男子攜帶一漂浮物游泳偷渡」,後被證實為游泳愛好者,巡邏民警發現後勸其上岸。

除此之外,微博上還有不少「#香港偷渡」的帖文,大都是身在深圳的人表達憤怒:「不交一分錢税憑什麼偷渡回來我們要給他們治?」「別來害我們﹗」有人轉發晚上射燈照射向水面的圖片,標題是「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甚至有人表示要「組團抓香港偷渡客」。

70年代的大逃港,是有關深港偷渡最主要的集體記憶。後來,「偷渡」二字主要出現在廣東各市邊防的出警通報裏。大陸勞工、性工作者及東南亞籍勞工等通過快艇或藏匿在集裝箱中,或合法出境再非法入境,偷偷越境至香港,找尋生活的出路。「東南亞一偷渡客潛於深圳河6小時,被抓時全身淤泥已奄奄一息」、「兩越南籍人藏身車底欲偷渡香港」等標題,偶爾會佔據報紙上一個不起眼的角落,或淹沒在網絡資訊的洪流裏。

事實上,香港入境處每年都會遣返數百位自大陸非法入境香港的勞工,2021年這一數字更高達919人。廣東邊防每年都會聯合港澳不定期開展打擊跨境犯罪的專項活動,主要指向走私、販毒、偷渡、人口販賣等,例如,2000年起持續17年的「雷霆」行動,在2017年抓獲嫌疑人790餘名。2019年12月,深港警方也聯合找到一條由廣西,途徑東莞、深圳,自海上非法入境香港的偷渡路線,主要運送越南籍人員到港務工。即使在疫情期間,深圳、江門等沿海地區也不時開展打擊偷渡、搜查未登記船舶等行動。

城中村A的一位村民得到聲稱來自公安背景人士的消息指,因香港疫情擴散,從大陸偷渡到香港的人擔心染疫後被發現,更要承擔非香港居民需要支付的每日5千至2萬多的醫療費用,便偷渡回大陸躲避疫情。每人的偷渡費用一般二萬多元,農曆新年前已偷運了不少人回內地,這些人當中即使有香港身份證,大多數也都在內地有住處,甚至同時有內地戶口。

2月,深圳市海防打私辦向市民群發短信,鼓勵市民積極舉報非法入境人員。3月3日,端傳媒記者以市民身份致電海防打私辦,接線員表示,近期的確有查到偷渡者。但他表示,偷渡者未必是直接經水路從香港到達深圳,可能是從大陸其他城市到深圳的。

2022年2月26日,當地居民在深圳市的華強北地區排隊接受 COVID-19 核酸檢測。

2022年2月26日,當地居民在深圳市的華強北地區排隊接受 COVID-19 核酸檢測。攝:VCG/VCG via Getty Images

偷渡記憶:「姐姐不識字不會游水都逃跑,是窮得無法捱下去了」

發布在微信公眾號上的名為《致敬﹗深圳灣浴海岸線巡防人員24小時值班》的短片裏,展示了深圳灣邊防公安在寒風中吃飯盒站崗的畫面,邊防人員盯著的那片水域,對面就是香港的天水圍。中年以上的深圳當地人十分了解,只是以前是由深圳偷去香港,現在則是反過來。

「其實不可能這邊(深圳灣)上岸的,這下面是泥,人很容易陷入泥沼的,以前由這裏出發的死了好多。七十年代初,不懂游水也能下海工作時趁水退走過去,現在坐『大飛』的,不可能在這邊上岸吧?由大鵬(大小梅沙附近)上岸有人接應再入村倒是有可能,你看珠海的不就能去到湖南嗎?人家一定有接應的,風聲緊上了岸在就近躲一躲。」城中村A的一個村民說。管控持續加碼,如今,區內的居民不能離開住所,商戶也必須關門了。

城中村A的村民堅信:「現在偷渡去香港的人一定不是本地人,外省來去做妓女的多,還有打黑工的,我們當地人現在環境這麼好,去香港都是去消費購物的,他們偷渡是去做犯法的事,和我們當年不是一回事。」

村民們還保留著對偷渡的記憶。他們叫偷渡客「逃跑佬」,用來描述上世紀六十至八十年代,由內地偷渡到香港的人。今年六十多歲的肖姐回憶:弟弟七十年代逃到香港,過了兩年想看望她們,提早一個月寫信約好在深圳文化公園等。那時他有香港身份證,也有回鄉證,但時值「破四舊」(文化大革命初期的社會運動,指「破除舊思想、舊文化、舊風俗、舊習慣」),逃跑出去會被村裏抓起來的,所以不能入村。

弟弟在香港巴士公司工作,剪了整齊的頭髮,還特意拿來一部照相機,拍了好多照片,說回去沖曬出來天天看,也給她們送了一些餅乾,「我們從未見過的款」。

右下角空地為下沙村的中心點,左上角深圳灣對岸就是香港天水圍。

右下角空地為下沙村的中心點,左上角深圳灣對岸就是香港天水圍。圖:作者提供

文革結束後,弟弟可以正大光明回來了。「那時他們如果穿喇叭褲回來的都先把褲腳剪爛才入村,免得太張揚,那時生活質素相距太遠了,我們還在種田、養魚,褲腳沾著泥巴呢。」這些偷渡客會帶上家人需要的物資,幾粒哄孩子的糖果,都是一代人銘記於心的故事:「小時候我弟弟想用白糖放在水裏喝,家裏糖票很珍貴的,哪能這樣喝掉,所以常常被嬤嬤鬧『要喝你逃跑去香港』,他沒到二十歲就逃跑了。」後來弟弟從香港回來,「給我的子女沒少帶糖果呢。」

年屆七旬的黃先生的姐姐,也在六十年代末偷渡到香港。那時她在漁場工作,趁船開到海中心作業,水退時深圳河很窄,借機和兩個朋友逃走了。姐姐在香港那邊上岸時遇到一個女性,知道這邊生活艱難,送了她一套衣服,給了一碗水,教她坐車到上水。「我姐姐不識字不會游水,連她都選擇逃跑,不是她膽大,是村裏窮得無法捱下去了。」他說。姐姐一直在香港當工人,退休前是個清潔工。

「現在村內環境不同了﹗我們當年沒有走的,環境比她們逃到香港打工的好很多,風水輪流轉了﹗但誰又能想得到呢?現在疫情來了,她天天在香港那狹小的屋窩著,不敢出門,連核酸都輪不到,我們這裏天天可以做檢測,有事可去醫院,封村都有菜有肉賣。」他說,「但時勢不同,她的子女在香港生活,我有地方招待,他們一家也不會回來的呀。」

深圳灣公園的海邊有身着軍裝的軍人站崗。

深圳灣公園的海邊有身着軍裝的軍人站崗。攝:來福/端傳媒

應受訪者要求,文中出現人物為化名。

端傳媒記者何恩林、實習記者張晉谷對本文亦有貢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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