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度 國際 烏克蘭戰爭

一場「針對三個民族的戰爭」,與三個國家普通人之間的連結

嘗試從戰場之外爭取俄羅斯與白羅斯普通人,迅速成為烏克蘭的重要策略。


2022年2月28日,烏克蘭首都基輔,數名申請入伍烏克蘭民兵。 攝:Laurent Van der Stockt/Le Monde/Getty Images
2022年2月28日,烏克蘭首都基輔,數名申請入伍烏克蘭民兵。 攝:Laurent Van der Stockt/Le Monde/Getty Images

「我跟你保證,(在俄羅斯)沒有任何人對佔領烏克蘭有興趣。」2月24日上午十點,身在莫斯科的阿列克謝在攝像頭的那邊抓着頭髮,這樣告訴我。

「你確定你能擔保普京?」我追問。

他猶豫片刻,修改了措辭。「除了普京,這裏沒有其他任何人想要烏克蘭。」

那是普京發動戰爭後的第五個小時,2月24日莫斯科時間凌晨五點,普京以震驚世人的一次講話宣告了二戰後歐洲第一次國家間熱戰的開啟,與他的講話幾乎同時,多個烏克蘭城市遭遇空襲。2月27日烏克蘭總統澤連斯基在自己的一次講話中說,這次發生在基輔時間凌晨四點的襲擊「就像1941年(被德國襲擊)」。而事實上,目瞪口呆的不止烏克蘭人,也包括俄羅斯人——阿列克謝花了整整五個小時在網上搜索,試圖理解此前他並不特別關心的邊境局勢。

從2月21日到2月24日,或者在2021年,甚至在一切開始時的2014年,普京不是沒有發表過否認烏克蘭民族獨立地位和主權國家合法性的言論,他多次提出烏克蘭只是俄羅斯民族的一個反叛的部分,而不是一個獨立民族。2月21日的演講當中,他甚至將現代烏克蘭國家的獨立視為布爾什維克不擇手段的政治操作的直接結果——儘管歷史事實在任何層面上都與之相去甚遠。

但即使如此,過去八年,在包括俄羅斯人和烏克蘭人在內的全世界聽起來,它們都仍然是一些缺乏實質意義的政治辭令,沒有太多人能夠將那些武斷言論和發生在眼下的戰爭聯繫起來——討論或者反駁那些歷史斷語,這似乎是屬於歷史學家的工作。

「我不知道能說什麼……」阿列克謝最後說,「真的,我不明白。」

「這裏不需要你們的血」

這場以俄羅斯民族為名義的戰爭,從一開始就在俄羅斯、烏克蘭、白羅斯三國的民族感情與現實政治之間輾轉。

2014年,克里米亞事件導致俄烏關係陷入了無法挽回的境地,2020年,白羅斯國內政治抗議的驟然爆發,又將再無談判籌碼的白羅斯總統盧卡申科推進局中。自此之後,俄羅斯與白羅斯vs烏的政治對抗格局正式形成,但即使如此,三國之間的民間往來和流動仍極為頻繁,甚至由於其政治立場,革命後的烏克蘭還成了俄羅斯與白羅斯兩國政治反對派難度最小的共同避難選擇——過去幾年,已有多位俄羅斯反對派知名人物移居基輔。

2020年9月,不止一個白羅斯抗議者告訴我,由於不需要簽證、沒有語言障礙而且生活成本低廉,烏克蘭是他們的頭號移民目的地。

也正因此,普京的這場戰爭註定是一次賭注巨大的冒險。

對於普京和他所領導的俄羅斯政府來說,這場戰爭是一次從「納粹分子」手中「解放烏克蘭」的「特別軍事行動」,並無威脅「烏克蘭人民」的意願。或許正是出於這一「解放」目的,俄羅斯軍方在最初的幾天裏多次強調,攻擊只會針對軍事目標,且至少在當時,俄軍大體上遵循了這一方針。

與此同時,在俄羅斯國內一切涉及戰爭場面的報導和畫面都受到嚴格管控,媒體被多次要求僅採用官方表述的戰爭進展情況;另有報導稱,參與對烏行動的俄軍士兵都被收走了手機。這至少部分地解釋了為何社交媒體上出現的所有短視頻和現場圖片,壓倒性地來自烏方,尤其是本地普通居民。

2022年3月1日,烏克蘭首都基輔外圍城鎮布查(Bucha),道路上留下大批俄軍軍車殘骸。

2022年3月1日,烏克蘭首都基輔外圍城鎮布查(Bucha),道路上留下大批俄軍軍車殘骸。攝:Serhii Nuzhnenko/AP/達志影像

但現實中,莫斯科所以為的「點到為止」並未受到烏克蘭人的歡迎:畢竟,只要看過2月25日凌晨基輔的空襲視頻,就很難再將事件視為某種輕巧的「特別行動」。而「點到為止」的計劃開局也並不順利,俄軍未取得如期戰果。2月27日開始,俄軍對於烏克蘭城市民用目標的炮火烈度明顯加碼,28日有多個煉油廠和油氣貯藏設施遭到導彈轟炸。3月1日,亞速海邊的重要城市馬里烏波爾開始斷電,東部哈爾科夫市中心在光天化日之下遭到導彈襲擊。3月1日傍晚,基輔電視塔和附近的娘子谷猶太人大屠殺紀念地也被轟炸。

更多地區遭遇轟炸和攻城的最直接結果,是社交媒體上的戰爭視頻全面開花,而與炮火的投入程度相應,壓上前線的俄軍士兵人數不斷增加。據美國五角大樓估計,3月1日俄軍已經投入了此前邊境屯兵總人數的75%。自一開始就為俄軍提供了通行便利和後勤支援、甚至直接允許俄羅斯在本國領土上向烏克蘭發射導彈的白羅斯,其軍隊的最終參戰,也隨着俄軍疲態逐漸顯露而變得越來越不可避免。2020年8月應對國內抗議完全失敗的白羅斯總統盧卡申科,在2022年已經變成普京的附庸和朝臣。

戰爭時間的拉長、參戰規模的擴大……這一切都使得向俄羅斯國內隱瞞戰事變得越來越難。

因為將正在烏克蘭發生的事情稱為「戰爭」而不是普京所強調的「特別軍事行動」,發布戰場視頻,以及封禁俄羅斯官方媒體頻道等原因,25日Facebook在俄被宣布限制訪問。隨後被封網站名單不斷增加,27日,10家俄羅斯媒體遭到約談,3月1日,碩果僅存的獨立電視台「雨」和廣播電台「莫斯科回聲」同時遭到關停。

呼應此前「保衞烏東兩地人民不受種族滅絕」的論點,直到3月1日,俄羅斯官方媒體仍在集中報導頓涅茨克和盧甘斯克兩地的戰線推進——儘管它們只向前推進了十六公里。而基輔、哈爾科夫、馬里烏波爾和赫爾鬆等國際輿論焦點地區,則在電視畫面裏消失無蹤。

白俄官方媒體執行了類似的方案:不報導針對城市和居民區的襲擊畫面,也否認所有的負面事件與俄羅斯相關。

正因為這樣,嘗試從戰場之外爭取俄羅斯與白羅斯普通人,迅速成為烏克蘭的重要策略。2月26日和27日,澤連斯基兩次向俄羅斯人與白羅斯人分別發表俄語講話,呼籲從兩國國內製止這次戰爭,「做出自己的選擇」。因本次戰事而在推特上迅速躥紅的烏克蘭軍事記者伊利亞·波諾馬連科也在27日轉用俄語,呼籲白羅斯人及時通知自己的親朋好友待在家裏,不要參與這場戰爭。

「這裏不需要他們的血。」波諾馬連科寫道。

「針對三個民族的戰爭」

無法理解普京的俄羅斯人顯然不止是我的朋友阿列克謝。事實上,在本次戰爭開始前,俄國內沒做任何輿論上的戰爭動員準備,而所有民調都指向厭戰、畏戰以及對烏克蘭甚至頓巴斯問題的漠不關心。

俄國內最有聲望的國際時政記者之一、《生意人報》高級記者艾蓮娜·切爾年科在24日空襲開始後三個小時發布了推特,表示自己「無話可說」,她隨後發起了反對戰爭的公開信。政治學家謝爾蓋·烏特金也在隨後發表英文推文,稱「我的國家在烏克蘭犯下可怖罪行」,對此「無可辯護」。

家在烏克蘭中部切爾卡瑟的莉迪亞在24日開戰當天收到了大量問候信息,其中相當一部分來自她的俄羅斯朋友。「他們跟我道歉,」她告訴我,「我知道他們的感覺,恥辱,無力感,我和他們之間沒有問題。」

2022年3月1日,俄羅斯城市聖彼得堡,民眾在市中心聚集示威,抗議總統普京出兵攻打鄰國烏克蘭,有防暴警察制服並拘捕示威者。

2022年3月1日,俄羅斯城市聖彼得堡,民眾在市中心聚集示威,抗議總統普京出兵攻打鄰國烏克蘭,有防暴警察制服並拘捕示威者。攝:Dmitri Lovetsky/AP/達志影像

在俄羅斯開始限制Facebook訪問以後,事情甚至還發展到了一個頗有些奇妙的方向:莉迪亞給自己多個俄羅斯朋友分享了VPN。

24日當晚至今,俄羅斯幾十個城市持續爆發反戰遊行,反對對烏戰爭的聯名公開信活動此起彼伏,對此的鎮壓也一直未停。截至3月1日,俄羅斯全國因為參與反戰遊行而被逮捕的總人數已經超過6800人,簽署公開信的文化名人也有多人遭到追究,「反戰」成了俄羅斯最新一個不容觸碰的政治禁區。

所有相關情報都指向俄軍戰意低落,全無動員下的倉促開戰又影響了後勤和物流,直接造成戰果大大不如預期。3月2日,被關在監獄的反對派領導人納瓦利內也向外界傳出大段推文,號召俄羅斯各地持續進行反戰抗議。

但這一切都無法拉住俄羅斯政府已經啟動的戰車,且普京似乎還有進一步擴大戰局的意圖。俄總統發言人佩斯科夫在2月27日首輪談判舉行前警告,烏克蘭「不應指望」俄軍會在談判期間停火;3月1日,外長拉夫羅夫繼續威脅稱,俄羅斯「不會容忍」美國在歐洲所部署的核武器;在這之前的2月26日,外交部發言人扎哈羅娃還表示,俄羅斯將對瑞典或芬蘭謀求加入北約的舉動「作出反應」。

白羅斯的情況則更為複雜。在2020年8月開始席捲全國的連月抗議之後,事實上盧卡申科已很難被任何人視為國家的合法總統,但與此同時,長達一年有餘的抗爭和鎮壓,也讓大多數人心生倦意。一位曾經積極參加每週日的抗議活動的明斯克市民說,如今他只希望這一切早一點結束。

「我已經不再感到驚訝,」他說,「繼續活着,每天都看新聞,但只是產生了一種感覺,好像這一切只是我自己神經紊亂的結果。」他不能排除未來被強制徵兵的可能,但目前尚未得到任何通知。

還有更多人直接放棄了搜索新聞。在基輔住了八年的白羅斯女孩艾蓮娜在2月26日發出情緒激動的帖子,希望爭取白羅斯同胞的理解:「我發誓我說的是真的!他們真的在轟炸我們!」她在每一個句子後都附上了一排感歎號,但白羅斯人的反應寥寥,大多數幫忙轉發的仍是烏克蘭人。

2月27日,在澤連斯基針對白羅斯人的講話發出的同一天,明斯克仍有參與「修憲」公投的部分居民走上街頭反對對烏戰爭,只是其規模和情緒都已無法與一年半前相比。這次「修憲」,意味着白羅斯將從此放棄中立地位,向俄羅斯核武器敞開大門,兩天以後,白羅斯軍隊從烏克蘭與白羅斯的交接處——切爾尼戈夫州進入了烏克蘭境內。

2022年3月2日,烏克蘭首都基輔市郊,數名領土防衞隊成員在哨站駐守。

2022年3月2日,烏克蘭首都基輔市郊,數名領土防衞隊成員在哨站駐守。攝:Vadim Ghirda/AP/達志影像

而烏克蘭的形勢一天比一天艱難,截至3月2日,僅平民死亡人數已經超過2000。

俄羅斯社會學家格里高利·尤金,在24日莫斯科的反戰遊行中被警棍打成腦震盪,出院後,在3月2日的一次採訪中他提出,這場戰爭的本質並非俄羅斯與西方世界之戰,而是一小部分習慣了使用戰爭和武器威脅的人「對烏克蘭、俄羅斯和白羅斯三個民族首先發動的公開戰爭」。

戰爭下的未來

最大的矛盾之處在於,如今願做「鄰居」(澤連斯基語)、乃至於願意自發守望相助的恰恰是各持國家獨立立場的人群,而正是將烏克蘭和白羅斯視為俄羅斯民族不可分割一部分、立志要終結「俄羅斯世界的流散」的普京,同時給三個國家帶來了戰爭。

而過去八年裏被俄羅斯用於辯護其在克里米亞和烏克蘭東部的、所謂「保護說俄語的人口」的理由,在如今的烏克蘭看來已經完全是一個笑話。

3月1日,在俄軍震驚世界的市區襲擊結束後,一群哈爾科夫市民舉着烏克蘭軍旗在市政廳門前一片廢墟的廣場上,錄製了「致俄羅斯人的視頻」,要讓他們「看看哈爾科夫的這一切」。哈爾科夫是無爭議的俄語區,在此之前,也曾是烏克蘭最為親俄的城市。

莉迪亞說,她不知道這幾個國家所在地區的未來會怎樣,也不想去考慮了,「我只希望普京能被送上國際法庭」。而在講這些時,莉迪亞拒絕用自己更為熟悉的俄語,堅持用英語和我聊天。

雖然如此,在追蹤戰爭的實時進展時,她主要的信息來源之一,卻是源自白羅斯的俄語媒體NEXTA的Telegram頻道——如今也許是聯繫三個民族的普通人之間最為強勁的紐帶,白羅斯大抗議中發育起來的反對派媒體之一。2020年8月,它們從席捲白俄的抗議浪潮中贏得知名度,隨後其主創人員與白俄被鎮壓的抗議運動一起,經歷了搜查、逮捕、毆打甚至是驚動國際的劫機事件

如今一年多過去,在戰爭混亂的信息之中,在多數記者已經離開白羅斯的當下,它們再一次成了白羅斯、烏克蘭和(一小撮)俄羅斯人共同的可靠消息來源:三個國家的人們閲讀着流亡媒體人發出的俄語更新,各自用自己的方式在面對這場針對三個民族的戰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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