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度 大陸 2021年終專題 評論

2021年的中國科技企業:擔心美國「資本主義制裁」,更怕中國「社會主義鐵拳」

我有一個朋友,在美國管理着一個重倉中國互聯網企業股票的小基金,年初就開始睡不著覺。


2021年3月20日,中國深圳的騰訊控股有限公司總部。 攝:Qilai Shen/Bloomberg via Getty Images
2021年3月20日,中國深圳的騰訊控股有限公司總部。 攝:Qilai Shen/Bloomberg via Getty Images

從海淀到亦莊

我有一個朋友,在美國管理着一個重倉中國互聯網企業股票的小基金,年初就開始睡不着覺。掙扎到了年底,終於還是選擇「忘記交易密碼」出門去歐洲滑雪。但據說向下滑行時,比較容易想到股票,在度假村裏還是會心痛。

對於中國科技企業,準確來說是中國互聯網企業來說,2021都是一個非常糟糕的年份。2020年末市值最大的五家中國科技公司,騰訊今年至今跌了19%,阿里巴巴跌46%,美團跌16%,拼多多跌63%,京東跌10%。如果你像許多券商分析師在今年年初,以及在任何年份都會預測的那樣,「堅持看好科技板塊」,並買入了一個全部由中國互聯網公司股票組成的指數基金(比如這個),那麼你2021年的投資收益大約是負40%。

「哎,你說滴滴為啥要跑到美國上市呢?」在北京,一個滴滴司機這樣問我。我不確定是不是應該和他討論資本市場、估值,以及在美國上市究竟意味着什麼。從東邊的國貿到南邊的亦莊,有不短的車程可以讓我組織思路。雖然我們最終並沒有就資本市場問題展開深入的討論,但我們都注意到了市容頗具郊區感的亦莊人氣在快速上升——這裏是各個半導體「大廠」在中國北方的基地。中國頂級的投資人大多在東三環的國貿商業區辦公。而中國頂級的互聯網企業的北京辦公室往往都在西北的海淀區。在政策指揮棒下,嗅覺敏鋭的投資人(我的那位朋友除外)在過去的一年裏紛紛掉頭,前赴後繼從海淀改為奔向亦莊。

對於中國來說,在三十年前,科技的來源是全球化,手段是模仿,目的是吃飯;三十年後的來源是內循環,手段是「自主創新」,目的則是鬥爭。

有一家美國智庫整理了今年遭受監管風暴的中國科技企業,總結了以下三大特徵:大企業,以軟件或者算法為核心的企業,以及平台型企業。這樣的描述符合直覺。互聯網公司及「軟科技」正在遭到唾棄,其背後的資本打上了「作惡」的標籤,基本上你能想到的一切壞事兒都是這些公司幹的;新的寵兒則是以半導體為代表的,動輒在PPT上自稱「國之重器」的「硬科技」公司。

中國科技企業首先在「軟科技」領域找到突破,第一批崛起的科技企業全都是互聯網公司,是稟賦和環境互相選擇的結果。聯想的「貿工技」路線在今天被認為是不思進取、「取巧」的表現。但回到歷史,這樣的選擇在當時起步晚、缺人才、沒技術,但有勞動力、有市場、有貿易的情況下是無可爭議的選擇。聯想作為中國企業出海的吃螃蟹者,沒有「一帶一路」之類國家計劃撐腰,在2004年收購IBM PC業務成為全球第三大PC製造商,一直到今天都可算是成功的案例。在某種程度上來說,聯想也是中國企業中迄今為止全球化經營最為成功的企業。

然而柳傳志家族恰恰又是這一輪「清洗資本家」運動中的最大打擊對象(柳傳志的聯想和柳青的滴滴)。一些瀰漫於評論區的論點,如「在國外賣的聯想電腦比國內便宜」,「賤賣國資」,「民營企業繳税不如國企多」,顯示出論者已經全然忘記了中國加入全球化的來路,彷彿指責一個吃了三個餅才吃飽的人,為什麼要浪費前兩個餅,而不是一開始就吃第三個餅,荒唐至極。而權力階層對於這種論述的默許,也從一個側面反應了其對於科技「來源,手段,目的」這三個重要問題在三十年前和三十年後的回答已經發生了根本轉變。在三十年前,科技的來源是全球化,手段是模仿,目的是吃飯;三十年後的來源是內循環,手段是「自主創新」,目的則是鬥爭。

 2020年6月6日中國合肥,阿里巴巴集團創始人馬雲與在湖北一線工作的醫務人員共進晚餐。

2020年6月6日中國合肥,阿里巴巴集團創始人馬雲與在湖北一線工作的醫務人員共進晚餐。攝:Zhang Yazi/China News Service via Getty Images

從「資本家」到資本

資本無高低貴賤,但不妨礙資本家有三六九等。

政策的急轉急停,所有人都看在眼裏。馬雲作為國民英雄被追捧為「馬爸爸」,享受超級明星待遇還只是區區幾年之前的事情,今天就成了萬惡的資本主義化身。誰又能保證今天發生在這些「軟科技」公司身上的事情,明天不會發生在「硬科技」身上呢?今天轉投「硬科技」的資本,昨天都還在投「軟科技」,雖然目的地從海淀改到了亦莊,但都是一個國貿辦公室裏出來的。不禁讓人想到大陸電視劇《潛伏》裏的那句經典台詞:「兩根金條放在這兒,你能告訴我哪根是高尚的,哪根是齷齪的?」

資本無高低貴賤,但不妨礙資本家有三六九等。「怒斥資本家」正在進入流行文化。我們的父輩,甚至是祖父母輩可能不會想到,這個在階級鬥爭年代常見的詞彙正在這個時代重拾活力。

今年早些時候王思聰追求孫一寧不成,遭到後者怒斥的新聞裏,孫一寧在聊天時除了懟王思聰「油膩」、「傻X」之外,還加了一句「萬惡的資本家」。孫小姐用這個詞當然不是因為她對馬克思主義學說或者階級鬥爭理論有什麼興趣。年輕人聚集的Bilibili上,「資本家」作為一個貶義詞常常出現在社會評論中,特別是當對象是非國資背景企業家的時候。前陣子流量明星李子柒與合作方鬧糾紛,在社交媒體上也是一句「資本真是好手段」。不明所以者還以為中國年輕人已經人手一本《資本論》了。

「資本家」遭人唾棄,並不妨礙中國的資本規模和資本市場穩步擴大。根據中國商務部數據, 2021年的前十個月的外資流入(FDI)已經達到2020全年的水平,再創歷史新高近在咫尺。8月,中國監管當局批准了美資摩根大通(JP Morgan)在中國設立全資證券公司的申請,史上第一家外商全資證券正式落地。10月高盛(Goldman Sachs)也緊隨其後,17年後終於在中國獲得全資證券經營資格。今天外資在A股中持有流通市值約為5%,雖然與成熟資本市場相比仍然很低(外國投資人持有約40%的美國公司股權),但無論是從經濟體量還是從潛力來看,仍然有很大的畫餅空間。這也就是為什麼Stephen Schwarzman, Jamie Dimon,還有Ray Dalio這些標準意義上的華爾街大鱷們過去這兩年在中國捐錢、出書、演講,樂此不疲,並且很怕得罪中國政府,一不小心酒後開個玩笑都要道歉兩次。不管你讀的是德文版、俄文版、還是中文版《資本論》,這些人顯然都比馬雲、柳青們更符合「資本家」的定義。但兩者境遇天壤之別,為什麼?當然不是因為私募基金比互聯網電商更有利於促進「共同富裕」。而是前者願意配合演出,而後者踩錯了「國家意志」的鼓點。

然而究竟何為「國家意志」?不要忘了社保基金(中國的備用養老基金)在螞蟻上市前夜持有其2.3%股份。再算上其他國資的最終受益人,螞蟻集團彼時一萬多億人民幣市值中,「國家隊」利益相關少說也有近千億。顯然,螞蟻上市在最後一刻被叫停的原因已經遠遠超過了單純的經濟計算。「不聽話」的政治考量壓過了「能賺錢」的經濟考量。在「國家意志」看來,最好是既聽話又能賺錢,但如果只能選一樣,顯然聽話比賺錢要重要得多的多。

2021年1月20日,杭州的螞蟻集團。

2021年1月20日,杭州的螞蟻集團。攝:Qilai Shen/Bloomberg via Getty Images

地緣政治:中國科技企業的終極試煉

即便押對了賽道,又討好了政府,中國科技企業還要面對最終試煉:美國制裁。

如果一家中國科技企業做的正好是硬科技,背後的資本十分聽話,國內政策熱點又通通踩中,那麼是不是就在2021年如魚得水了呢?當然不是。即便押對了賽道,又討好了政府,中國科技企業還要面對最終試煉:美國制裁。

假設你是一家中國半導體企業,有某一種技術特長或者核心IP,可以實現關鍵技術的國產替代,或者在某個細分領域實現「彎道超車」(超越西方企業)的話,那麼你在2021年會很容易拿中國投資人的錢和地方政府的補貼。大部分情況下,投資人會排隊上門拜訪請你收下他們的錢,地方官員也會主動提供從免費辦公室,企業税收減免,到當地買房優先在內的各種優惠。我認識的一家半導體企業,成立了十多年一直競爭不過國外同類產品,融資非常艱難,苦苦掙扎幾次瀕臨破產,卻突然在2021年成為資本寵兒,據說最近已經啟動上市計劃,意氣風發。

但火候和分寸極為重要。如果政策熱點蹭的太過,加入了某個「軍民融合」項目,又或者進入了人臉識別等監控相關領域,那你就要做好徹底不出海,在中國長期「內循環」的準備。最可怕的組合在於市場和政策的雙重暴擊。這個故事往往是這樣的:一個新技術賽道出現,只有夢想沒有產品,熱錢洶湧,估值飛昇。過兩年產品和商業模式接受市場考驗,一些泡沫開始爆破,投資人心裏犯嘀咕。而這個時候恰恰趕上中美交惡,美國發現你接了一堆在道德和法律上有問題的中國項目,發動制裁。市場調整疊加政治波動的力量,足以壓垮任何一頭「獨角獸」。

對,我說的就是商湯科技。商湯作為資本市場一度趨之若鶩的「AI四小龍」之首,號稱未來企業,一度風光無限。結果最近兩年各路分析師發現人工智能在現階段只是「人工+智能」的疊加。也就是說算法通用性太差,公司每接一個新項目就要重新訓練模型,並另僱一組員工,始終達不到規模經濟。認識到了「AI四小龍」當前盈利能力的資本市場掉頭就走,全行業一日入冬。屋漏偏逢連夜雨,這個時候商湯在中國地方安保監控項目中的深度參與浮出水面(商湯大約一半收入來自政府項目),先是上了美國「實體清單」,被迫放棄紐約轉投香港,募資量縮水60%。而在上市的最後一刻,美國又祭出投資禁令這一大殺器,將商湯放上了中國「軍產複合體企業」(military-industrial complex companies)清單,禁止任何受到美國法律管轄的投資人對其進行金融投資,幾乎完全消除了商湯在A股以外市場募資的可能性。作為AI四小龍(另外三家是曠世,雲叢,依圖)中估值最高的「龍頭」,商湯的慘烈遭遇已經重創了整個AI行業,可能好幾年都緩不過來。

如果這是一場拳擊賽,那麼我能想到的比喻是美國拳手剛抬了一下手,中國教練就先把自己的隊員揍得鼻青臉腫。

陷入地緣政治中的中國科技企業,除了防範美國制裁,更要小心來自中國政府的「友軍傷害」。以滴滴為例,滴滴雖然是雙邊關係惡化的的犧牲品,但在形式上自始至終只是被中國政府單方面「修理」。美國的《外國公司問責法》確實提高了對中資企業的信息披露要求,但且不說這其中披露的信息究竟有多少涉及到真正的國家安全,即使問題最終出現,也要經歷漫長的監管、訴訟討價還價過程,這其中企業有較多的折衝餘地,對於剛剛上市的滴滴來說,幾乎不構成近期的威脅。

反而是中國方面政治掛帥下的一場「運動式」監管,在最短時間內將滴滴這家中國企業打趴在地。部分出於「私人企業掌握的敏感數據流入美國」的擔憂,部分為了懲罰滴滴的「不聽話」,北京連夜發動了一場監管風暴,措施包括了滴滴APP下架(至今未恢復),網信約談,對滴滴發起包括安全部門參與的最嚴格安全評估,要求從美國退市,出台《數據出境安全評估辦法》,起草VIE上市禁令等等。如果這是一場拳擊賽,那麼我能想到的比喻是美國拳手剛抬了一下手,中國教練就先把自己的隊員揍得鼻青臉腫。

和一些科技行業的朋友聊天,私下裏的感受是很多人雖然擔心美國「資本主義制裁」,但更怕中國的「社會主義鐵拳」。因為被美國制裁至少可以花錢「堆」律師,應付一陣子,甚至還有挽回的可能(小米成功通過訴訟將自己從制裁名單上救了回來)。但中國鐵拳往往更加出人意料,更加致命。請律師?對不起你說什麼我沒聽清…

2021年8月10日中國鄭州,阿里巴巴集團辦公樓。

2021年8月10日中國鄭州,阿里巴巴集團辦公樓。 攝:Li Qingsheng/VCG via Getty Images

科技已死,科技萬歲

一種理解經濟增長的方法是將經濟分解為三個基本的要素:勞動力,資本,和科技。2021年的中國,在這三個基本的要素上都出現了轉折點式的變化。年初公布的人口普查數據第一次證實了人口拐點已經提前到來。人口紅利不再,老齡化負擔將在未來陡增,人口因素對於經濟增長貢獻可能長期為負。

資本方面,最「重」的房地產行業隨着恆大里程碑式的違約進入全面洗牌階段。宏觀負債率、地方政府負債率觸及天花板,政治忠誠取代回報率成為新的價值判斷,資本很難繼續在中國經濟中扮演增長引擎的角色。

科技已死,科技萬歲。一個人對接下來五年,乃至十年中國趨勢的看法基本上依賴於其對中國科技的看法。當前觀點極端兩極。樂觀的人看到國家意志的全方位呵護,熱錢大量湧入,政府大力扶持,以及新一代中國科研工作者的閃光;悲觀的人則看到科技的高度政治化,補貼效率的低下與浪費,投資泡沫,還有「雷霆雨露,俱是君恩」式的政策不確定性。

在悲觀和樂觀情緒之間來回劇烈搖擺的,當然不僅僅是我一個人。在文章開頭提到的那位手裏很多中國互聯網公司股票的朋友,剛剛發消息說確診了焦慮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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