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度 評論 阿富汗局勢

喀布爾1973——阿富汗女權作為戰爭修辭、政治工具與炮灰的半世紀

白人永遠是來「拯救」的,穆斯林女性只能是等待救贖的?


1996年阿富汗,戴著頭飾的女人。 攝:David Turnley/VCG via Getty Images
1996年阿富汗,戴著頭飾的女人。 攝:David Turnley/VCG via Getty Images

有些歷史很容易被遺忘,因為寫歷史的人不希望世人知道他們的灰頭土臉與完全失算。為了讓美國政府有個台階可下,阿富汗的歷史總是被方便地刻意忽略,同時又選擇性地乃至誤導性地呈現。太多時候,一切只從2001年,或是1995年開始算起。在固定的美國敘事裡,阿富汗的歷史不可能有光榮與尊嚴;阿富汗女性的形象,必然是千篇一律的刻板。白人永遠是來「拯救」的,穆斯林女性只能是等待救贖的。

當然,我們距離窮盡發生的一切,有好幾光年那麼遠。但我們總得從某處開始。如果我可以如此建議,不如讓我們回到1973年。因為,在1973年,我們會看見一個不同的世界。

1972 年,年輕學生穿著迷你裙走在喀布爾市的街道上。
1972 年,年輕學生穿著迷你裙走在喀布爾市的街道上。攝:Laurence Brun/Gamma-Rapho via Getty Images

左翼時代的本土女權,共產時代的「高壓速成女權」

他在任內推出許多大力提升女權的政策,包括女性可以自由穿著、上學、旅行、工作,家長不得強制婚姻⋯⋯一位普什圖族、出身菁英階級的女性,米娜,在1977年成立了第一個本土的、獨立的、世俗的女性主義組織,阿富汗革命婦女協會,試著團結國內所有族群、階級的女性,推廣性平、並提高政治意識。

1973年的阿富汗,在君王King Zahir Shah四十年的統治底下,雖然大部分人都活在貧窮之中,但生活大致是和平的。一場沒有流血的政變,把當時還是力圖現代化改革的首相(也是國王親戚)的Mohammed Sardar Daud Khan(穆罕默德·達烏德汗)變成了一個提倡社會主義的國家首領。

Daud的上台有蘇聯某個派系的支持,但是他也想與蘇聯保持距離。他在任內推出許多大力提升女權的政策,包括女性可以自由穿著、上學、旅行、工作,家長不得強制婚姻。我們今天可以看到一些70年代喀布爾留下來的照片,比如年輕女性上大學,穿短裙,在校園與街上自由的行動,都與新政有關。公民團體也躍躍欲試。一位普什圖族、出身菁英階級的女性,米娜(Meena Keshwar Kamal),在1977年成立了第一個本土的、獨立的、世俗的女性主義組織,阿富汗革命婦女協會,試著團結國內所有族群、階級的女性,推廣性平、並提高政治意識。

當然,新政震撼了許多部落的「傳統」,造成社會內部的對立與分化,例如一些偏鄉地區無法忍受外來入侵者——包括國家,對某些遊牧民族而言,國家永遠是入侵者——想知道家裏的女人的所有姓名與身家資料。但所謂「傳統」勢力,並不總是來自宗教,也來自某些族群自身的驕傲(畢竟他們千年來與波斯打交道,而波斯過往到處都是蘇菲主義和反對教條主義的俗民伊斯蘭)。「傳統」也不是固定不變的產物,而是一種歷史形成的意識,與阿富汗許多族群長期面對外來入侵勢力所感受到的危機意識,以及他們擅長的「不被統治的藝術」有關。

重要的是,曾經有許多阿富汗人努力要把阿富汗帶向更好的未來,而那是一個非常艱辛的任務。至少1973到1978短短的幾年時光,有一些努力是看得見光芒的。當然,Daud政權有各種為人詬病之處(尤其是普什圖尼斯坦問題,以及專制統治),但這段時間至少讓人感覺改革是可能的。有人甚至說,從Daud擔任首相到成為總統之後,那短短數十年造成的改變,是兩百年來都難以達成的。可惜的是,因為Daud政權與蘇聯保持距離,並想與鄰國以及更多的國家建立較友善的關係,惹怒了蘇聯。結果,Daud與他幾乎所有的家人都被暗殺了。

場1978年的四月革命,帶來的是暗自對蘇聯效忠的共產政府,由總統Nur Mohammed Taraki(努爾·穆罕默德·塔拉基)領導。這段時間,女權正式被當成政治工具來操弄。一些看似解放女性的安排,實質上是未經深思的高壓政策。

這場1978年的四月革命,帶來的是暗自對蘇聯效忠的共產政府,由總統Nur Mohammed Taraki(努爾·穆罕默德·塔拉基)領導。這段時間,女權正式被當成政治工具來操弄。一些看似解放女性的安排,實質上是未經深思的高壓政策。

比如阿富汗許多族群均有的新娘財習俗,其實是已婚女性自己可以操控的財產,但卻被當成陋俗要急著改變,政府規定要有「新娘財上限」,結果是讓女性經濟獨立的機會更渺茫。又比如新共產政府規定婚禮花費不可以太奢華,否則要取締,則根本已經到了妨礙人民自由結社與慶祝的地步。在識字課方面,政府幾乎是「強迫」女性去上學,同時除了幾位象徵性的女性政治領袖之外,並未讓女性真實參與政治。

這一方面並未實質增進女權,另一方面徒增社會衝突,因為許多部落習俗並無法立刻接受國家這種「外力」來干預他們牢固的父權家族體系,而由上而下的暴力政策執行,只會增加反彈,而非開啟溝通的平台。可以想見,這種「進步」的方式同樣帶著強行的色彩,加上土地改革已經讓很多地主大為不悅,更加深了民怨。

到了1979年,阿富汗女性上大學的數字已經大為提升,相對來說男性大幅下降。部分原因,是因為很多男性已經開始去加入各種「聖鬥士」mujahideen的行列。(我刻意不說「聖戰士」,因為我不想再扭曲jihad的含義。) 這段期間,阿富汗革命婦女協會持續對蘇聯抗爭,甚至後來也與聖鬥士產生衝突。

1979年7月,女工和男工在喀布爾遊行。

1979年7月,女工和男工在喀布爾遊行。攝:Keystone/Getty Images

美帝為打擊蘇聯而栽培的阿富汗「自由戰士」暗殺本土女權領袖

美國中情局當時最信賴聖鬥士大首領希克馬蒂亞爾,大筆的錢都被他掌控。他在1987年派人暗殺了阿富汗革命婦女協會創始人與女性主義運動領導人米娜。許多女權運動份子,也被美國資助的聖鬥士團體逮補、囚禁或獵殺。

1979那一年,伊朗的伊斯蘭革命成功,國際上瀰漫著全球穆斯林社群對於擺脫長期被美歐勢力干涉的希望。年底,蘇聯當局認為阿富汗執政黨需要一些「幫助」,因此不請自來地展開了侵略,拉開將近十年的戰爭。美國的中央情報局從旁擔憂已久,眼前已經失去的伊朗魁儡政權,讓他們無法忍受阿富汗落入蘇聯的可能性。因此,美國中情局祭出至今仍是史上最長久也最昂貴的秘密行動:旋風行動Operation Cyclone。

這項秘密軍事活動,主要是投資各種阿富汗聖鬥士團體,寄望他們把冷戰防線打回蘇聯。美國政府挹注大筆資金給這些團體,並提供武器以及軍事訓練,但管道主要是透過巴基斯坦的三軍情報局(ISI)進行,雖然有時候沙烏地情報局也會來摻一腳(兩者後來都是極端主義的金主)。採用這種間接的方式來規避,理由是美國政府不想被蘇聯摸透他們想要在中亞回穩勢力的企圖,也不想明目張膽地與蘇聯起正面衝突。

某種程度來說,過去四十年其實是一場美國與蘇聯在阿富汗爭奪的戰爭與其遺緒。但在美國主導的外媒裡頭,也在我們今天看到的維基百科裡頭,這場戰爭被稱為「蘇阿戰爭」,下一場則是稱為阿富汗「內戰」。(就好像黎巴嫩內戰,一大部份是以色列佔領巴勒斯坦後產生的難民問題,可是卻被稱為「內戰」一樣的荒謬。)

整個80年代,聖鬥士儘管違反古蘭經教導不可殺害平民的教義而採取自殺炸彈攻擊戰勝蘇聯軍,照樣被美國政府與媒體堂而皇之地盛譽為「自由戰士」(freedom fighters);因為,在那個年代,只要是幫美國政府攻擊蘇聯軍隊的,都是自由戰士,不論他們使用的方法是甚麼。當年的美國政府認為這些聖鬥士善於在崎嶇的山區裡游擊,是擊退蘇聯軍隊的最佳武器。美國政府提供的大量資金與武器,透過巴基斯坦白手套的中介,絕大部份流到了軍閥希克馬蒂亞爾(Hekmatyar)手中,而有一部份則是流到了賓拉登(本拉登)已經在喀布爾外圍設立的軍事訓練營之中。

美國政府為了打擊蘇聯而透過巴基斯坦情報局中介,而巴基斯坦政府日後不只資助許多聖鬥士團體,也在各方面大力協助了塔利班的崛起。更複雜糾結的是,塔利班的意識形態源自印度 19世紀中期抵抗英國殖民的一支穆斯林法學派的Deoband運動,這些思想影響許多1980至90年代在巴基斯坦與阿富汗受教育的普什圖學生。當年這些學生曾使用的教科書內容正是來自美國政府贊助推廣的「軍事伊斯蘭思想」教科書,只因為美國政府認為這有助於擊退蘇聯。後來這些普什圖學生成為了塔利班。

美國中情局當時最信賴聖鬥士大首領希克馬蒂亞爾,大筆的錢都被他掌控。他在1987年派人暗殺了阿富汗革命婦女協會創始人與女性主義運動領導人米娜。許多女權運動份子,也被美國資助的聖鬥士團體逮補、囚禁或獵殺。

十年之間,阿富汗的土地承受各種血淋淋的游擊戰、旱災與飢荒。接受美軍資助並對抗蘇聯的結果,是更多的貧窮。在敘利亞戰爭以前,阿富汗是世界上最多難民的地方。蘇聯發現這將近十年戰爭血本無歸,最後決定撤退,留下他們扶植的共產政府,交給納吉布拉。納吉布拉從1979年就開始幫蘇聯做情報工作,接著在阿富汗民主共和國政府內部一路扶搖直上,最後成為總書記。他確實是個對敵人嚴刑拷打、殺人無數的政治惡魔;但他也曾經說過,如果讓激進主義進入到阿富汗,這個地方將會成為恐怖主義大本營。

美國支持的聖鬥士主政後,女權又再度變成政治戰場。這次不是「高壓速成女權」,而是「保衛我們的穆斯林婦女」。

美國支持的聖鬥士主政後,女權又再度變成政治戰場。這次不是「高壓速成女權」,而是「保衛我們的穆斯林婦女」。美國支持的聖鬥士政權帶回原本已經被共產政府取消的頭巾政策,再度駁回原先已開放的女性無條件的行動自由與其他權益。但即便如此,在塔利班於1996年正式上台以前,女性在阿富汗也不是像《國家地理雜誌》販售的性別化東方主義那樣悲慘。至少,在塔利班以前,不論是在共產政府或聖鬥士掌權底下,女性都可以照樣上學。有報告指出(註1),1996年以前,女性大約佔教師比例七成,女性公務人員比例為五成,而醫生階級女性佔了四成。這樣的阿富汗,雖然並不理想,但也並不是一個女性毫無出頭之日的地獄,更不是甚麼中古世紀遺留至今的化外之地。

但這些歷史很容易都被刻意略過。在美國主流報導中,一切只從2001年,或是1996年開始算起。美國政府與被他們影響的世人,彷彿必須要地球上有一個地方,是那麼的落後、野蠻,才能感覺到自己的高貴、自己的文明、自己的價值。彷彿阿富汗從古至今都是如此故步自封,只有美國人才能拯救他們。畢竟,如果沒有一個高尚的修辭,他們該如何面對塔利班的興起、無人轟炸機底下莫名死去的孩童、以及在清真寺默默祈禱卻被轟炸的無辜百姓?他們甚至不希望被提醒那種過去——阿富汗一直有本土女權運動,雖然困難重重且影響有限,阿富汗本土女權運動領袖卻也重要到需要被美國資助的聖鬥士暗殺。

2006年11月22日阿富汗喀布爾,阿富汗女孩在英語課上舉手。

2006年11月22日阿富汗喀布爾,阿富汗女孩在英語課上舉手。攝:Paula Bronstein /Getty Images

為獵殺恐怖份子,美國政府扶植壓制女權的阿富汗軍閥

從首都趕走塔利班以後,美國政府與中情局重新讓地方軍閥在地方掌權(也就是塔利班過去已經扳倒的軍閥們),而這些軍閥,他們的性平教育水準令人堪憂,他們貪腐的程度無遠弗屆。

就算退一百步,一切只從2001年塔利班離開首都算起,事情也不是主流媒體報導的那樣。布希總統第一夫人Laura Bush在十一月十七日代替她先生發表全國廣播演說,把女權當成美國入侵阿富汗的合理化說詞。諷刺的是,在那之前十天,阿富汗婦女網絡(Afghan Women’s Network)早已集結起來反對戰事,連同其他國際穆斯林女性組織,希望巴基斯坦收容更多難民。她們呼籲,千萬不要為了發動反恐戰爭,就犧牲女權與人權。

可惜的是,過去二十年,美國政府沒有聽見阿富汗女性的聲音。從首都趕走塔利班以後,美國政府與中情局重新讓地方軍閥在地方掌權(也就是塔利班過去已經扳倒的軍閥們),而這些軍閥,他們的性平教育水準令人堪憂,他們貪腐的程度無遠弗屆。從公領域到私領域,整個國家有太多重大的事情都沒有可咎責性可言。美國政府授權的私人外包公司幾乎活在法治之外,在阿富汗的土地上為所欲為。

在美國政府扶植阿富汗政府期間,大部分女性的生活真的有大幅改善嗎?答案可能是否定的。

所有那些美國政府號稱在阿富汗被建立起來的基礎設施、學校、診所,那些所謂「進步的成果」,根據1900多頁由400餘位阿富汗重建計畫的官員的訪談逐字稿與備忘錄——也就是著名的Afghanistan Papers與相關人士透露——有七成五到九成是荒廢的、無法使用的,或根本是虛構的。那些發包的錢,有時候還在阿富汗軍閥的口袋裡,有時候根本從來沒有離開過華盛頓。所以,過去二十年,除了菁英階級與部分中產階級以外,阿富汗人民的生活根本沒有變得更好。他們只能不斷地看見軍閥、毒梟以及華盛頓的商人發了戰爭財,壟斷了絕大部分的資源。畢竟,那些人早都說了,即使輸了戰爭,還是能發財的。所以,經由美國政府承包的私人公司繼續在阿富汗做著幽靈基礎建設的事業,而美國政府繼續仰賴各地的軍閥。

二十年來,阿富汗沒有真實的產業,唯一有的只有毒品工業。四十年的戰火,配上毒品,兩者之間的親近性令人悲傷。如果說真的三分之一的家戶都有人有毒癮,這是甚麼社會情境造成的?戰爭經濟是真真實實的。

美國的國會不是第一天知道這些事情。但大部分人仍不分黨派地裝聾作啞,直到一千九百多頁的調查報告書公諸於世,他們終於不得不面對,但也只是應付而已。他們必須相信這場戰爭是有意義的,一切都會好轉起來的。

在美國政府扶植阿富汗政府期間,大部分女性的生活真的有大幅改善嗎?答案可能是否定的。女性有五分之四仍然受到強制婚姻,而女性坐牢的原因絕大部分都是因為「道德罪刑」,而這正是美國政府所扶植的政府底下透過軍閥來治理社會的成果(軍閥控制底下的女子監獄,跟塔利班佔領區的女子監獄,有著驚人的相似性)。但這二十年來,只需要幾張女孩子上學的照片,美國人民與全世界,就會繼續傻傻地相信美國人是在這「蠻荒」的土地上執行白種人負擔的文明任務。

2021年8月20日阿富汗喀布爾,阿富汗喀布爾美容院窗戶上的女性海報遭到破壞。

2021年8月20日阿富汗喀布爾,阿富汗喀布爾美容院窗戶上的女性海報遭到破壞。攝:Haroon Sabawoon/Anadolu Agency via Getty Images

反恐戰爭下的女權炮灰

為了解釋美國戰敗,人們急於把塔利班形容成極度宗教狂熱的危險份子。但仔細想想,他們其實並不需要多麼狂熱,因為他們的對手,也不過是在美國政府扶植的政權底下,早已民心渙散又軍心潰堤的阿富汗社會。

現在,為了解釋美國戰敗,人們急於把塔利班形容成極度宗教狂熱的危險份子。但仔細想想,他們其實並不需要多麼狂熱,因為他們的對手,也不過是在美國政府扶植的政權底下,早已民心渙散又軍心潰堤的阿富汗社會。或許,菁英階級與部分中產階級的生活確實過去二十年來算相對安穩,但對大部分的人民而言,生活並不容易。越是需要把塔利班妖魔化,也越彰顯美國政府必須掩飾失算與無能的需求多麼迫切。就像當初在伊拉克那樣,美軍不懂當地的語言、不懂當地的文化,常常不知道自己在那裏幹甚麼。然後反恐了兩個十年,換來的是「伊斯蘭國」以及塔利班的全面掌權。

高傲且長期駕馭「不被統治的藝術」的普什圖人,也是阿富汗最大的族群,老早就開始跟塔利班合作了。因為他們發現,除非他們是軍閥或是毒梟,否則在美國扶植的阿富汗政權底下,他們基本上沒有未來。其他族群的人也有相似的見解。因此,在這次佔領中,有些地方根本不是甚麼狂熱的塔利班浴血奮戰打下來的,而是完全不必開打就直接讓塔利班佔領的。

不論是蘇聯或美國、聖鬥士、軍閥,或塔利班,女性的身體總是被當成最簡便又最直接、最立竿見影的政治宣傳工具。展示權威,最簡易的方式就是從女性與少數族裔開刀。因為他們的脆弱性最高,而威嚇的效力最大。女權淪為各種政權用來證明自己擁有權力或正當性的道具。

不論是蘇聯或美國、聖鬥士、軍閥,或塔利班,女性的身體總是被當成最簡便又最直接、最立竿見影的政治宣傳工具。阿富汗曾有過土生土長的女權與開放政權與公民社會的希望,但那些希望卻一而再、再而三地被蘇帝與美帝主導的戰爭侵蝕與殲滅。

女權曾經是美國入侵阿富汗的合理化修辭之一,而女權最後也成為最大的犧牲者。但這並不是因為「文明的美軍」一離開,「野蠻的阿富汗」就會退回中古世紀。恰好相反,事實是,阿富汗曾有過土生土長的女權與開放政權與公民社會的希望,但那些希望卻一而再、再而三地被蘇帝與美帝主導的戰爭侵蝕與殲滅。先將第三世界陷入萬劫不復的地獄,再以救世主之姿加以拯救。這種帝國主義式人道救援的慣常腳本,光是「令人絕望」,已不足形容。

正如今年巴勒斯坦女性主義宣言所說的,我們必須拒絕一切以解放女性之名來進行軍事占領、經濟剝削或將一個民族或社群去人性化的說辭。因為帝國並不真正關心女性與女權。不論是殖民的、後殖民的、資本主義的、社會主義的,帝國要的只是侵略的合法性。抵抗帝國主義的人道救援,我們該做的不是由上而下的「拯救」、不是抽象的人權口號,而是對歷史轉變深度的了解、對各種詭譎脈絡的同理、具備文化敏感度的協商、虛心平等的合作,以及思考我們自身在各種全球不平等關係下應有的責任與義務。

(趙恩潔,台灣國立中山大學社會學系副教授)

註1: Special Rapporteur of the U.N. Commission on Human Rights, “Mission to Pakistan and Afghanistan, submitted by Ms. Radhika Coomaraswamy, Special Rapporteur on violence against women, in accordance with Commission resolution 1997/4,” E/CN.4/2000/68/, March 13, 2000, p. 7.

2004年6月阿富汗喀布爾,準父親在分娩室門外等候,而婦女則被允許進入庭院。

2004年6月阿富汗喀布爾,準父親在分娩室門外等候,而婦女則被允許進入庭院。攝:Stormi Greener/Star Tribune via Getty Images

後記

2007年某個冬夜,我在波士頓因緣際會接待了一位阿富汗友人。阿富汗友人對我說,誰會喜歡塔利班?人們痛恨塔利班!美軍2001年來把他們趕走很好!他坐在沙發上,沈默了一陣,然後說,但歸根究底,一開始也是因為美國政府,才會有塔利班的。

我不曾忘記他那晚說過的話。

五年前,我曾說過,若沒有伊拉克戰爭,就不會有伊斯蘭國。今天我還是必須要說,如果沒有美蘇冷戰,就不會有塔利班。美國政媒的阿富汗論述,總是方便地刻意忽略掉一段70年代阿富汗曾力圖現代化且實施性別平權的歷史,同時又撇清極端分子在該區域興起的責任。蘇聯的阿富汗論述,則強調自己幫助過阿富汗現代化的那個層面,但粉飾自己摧毀一個70年代可能有機會走向開明開放的政權。

美蘇的貪婪,橫跨地球兩端的權貴階級,戰爭的經濟,高層的富裕,第一線人民與士兵的血洗。(我對軍人有無限的同情,他們往往身不由己,也是不成比例地由美國境內的有色人種與貧窮階級擔任,甚至還有來自密克羅尼西亞、不受美軍福利保障的太平洋士兵。)誰能想像活過四十年的戰火?沒有人應該經歷這樣的生活。

當今主流的阿富汗論述,往往奪走阿富汗人民的能動性,甚至怪罪阿富汗人民,或是把論點放在最容易撻閥的塔利班身上。這種論述在今日的新冷戰局勢重現,甚至就出現在台灣。 當然,將台灣比擬為阿富汗是完全失當的,因為台灣人民並沒有活在軍閥與極度貧窮之中,相反的,我們享有高度的民主自由與相對充足的物質生活。但或許我們與阿富汗人民相同的,是我們一直被迫學習在夾縫中生存。蘇聯與美國在阿富汗的慘敗提醒我們,人民的意志必須被充分了解,不同社群的需求必須受到照顧,而大國與小國之間應該要有更互惠的合作機制,而非由上而下的暴力執行。台灣的歷史跟未來,不該只被當成任何大國的棋局,因為台灣人民的意志與能動性,不應該是只是任何大國的註腳。

觸摸世界的政經脈搏
你觀察時代的可靠伙伴

已是端會員?請 登入賬號

端傳媒
深度時政報導

華爾街日報
實時財訊

全球端會員
智識社群

每週精選
專題推送

了解更多
趙恩潔 阿富汗局勢 女權 評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