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度 大陸 端傳媒六週年

【重磅】一座為「收復台灣」修建的橋,與被留在橋下的人

大橋2020年通車,意味著京台互通計劃的大陸部分全部完成。橋建好後,長嶼島上的生活卻沉沒了。


一輩子幾乎都在長嶼島上的老陳,主業是捕魚。 攝:林振東/端傳媒
一輩子幾乎都在長嶼島上的老陳,主業是捕魚。 攝:林振東/端傳媒

陳金花穿著平底鞋站在碼頭上,腳下是一條由灰黃的石塊和泥土壘起的、不足50米長的簡陋窄道。窄道有深深淺淺四個顏色,是四任村長的共同作品,長嶼島每有一位村長上任,就會把碼頭向海裡多修一截。

已有些年頭的快艇離碼頭總有幾十公分距離,她小心跨上去,注意不蹭著艇邊的泥土。陳金花要去對岸的福州松下,下船後,她會去松下碼頭的親戚家裡換個鞋子,她還想穿裙子,好不容易出次島,她想打扮漂亮些。

她曾經有漂亮出去的機會,就在碼頭前方走十五分鐘的距離,有座巨大的橋,與只有0.65平方公里的長嶼島相比,這座橋像一條看不見首尾的巨龍,橫跨在長嶼島的腦袋上。幾年前修橋時,巨龍從天上伸出一條細長棧道,連接起島和橋,那是陳金花第一次可以坐車離開島,不用特意穿平底鞋,也不用為了方便登船而放棄漂亮裙子。

橋的全稱叫平潭海峽公鐵大橋,是中國第一座公路鐵路兩用跨海大橋,也是京台交通通道的必經之路。2004年,北京出台中國高速公路網規劃,被稱為中國歷史上第一個「終極」高速公路骨架佈局、北京直達台北的高速公路規劃便正式出現在此官方文件中。2008年,北京直達台北的高鐵也被寫入了規劃。

根據規劃,公路和鐵路將從北京開始,一路途經安徽、福州、直到大陸距離台灣最近的島:福州平潭。而京台高速公路的「台灣段」,將從平潭進入尚在設想中的台灣海峽隧道,到達新北市後直通台北。高速鐵路段則經由隧道到桃園海濱,同樣落點於台北。2020年底,中國國務院發布最新《國家綜合立體交通網規劃綱要》,這份期限至2035年的交通規劃,再次強調京台通道的重要性。網路輿論揣測其為兩岸「統一」的時間點。

公鐵大橋2013年修建,2020年通車,它的完工,意味著京台互通計劃的大陸部分全部完成。

與在各個層面上都恢弘巨大的橋相比,長嶼島像巨龍腳邊的一塊小石頭。這座島夾在福州與平潭之間,是福州長樂區36個島嶼中唯一有人長居的地方。修橋前,這裡沒有自來水、沒有行車道、出島只能靠船。遇到颱風天,海上停航、島上通信中斷。據說,因為運輸不便,島上的垃圾從清朝有人遷入起到現在,堆了整整一百多年。

回想剛建橋那陣,島上人充滿希望,「建橋以後至少交通會好些吧。」

平潭海峽公鐵大橋,是中國第一座公路鐵路兩用跨海大橋。
平潭海峽公鐵大橋,是中國第一座公路鐵路兩用跨海大橋。攝:林振東/端傳媒

生機

陳金國是島上第一批知道要建橋的人。

他是村長的兒子,濃眉、厚雙眼皮、一米八幾的身高、或許因為海風咸膩,他的頭髮像抹過髮油般紋理分明。他17歲去武漢當兵,退伍後回島捕魚。這份工很苦,長嶼島所在的海峽為世界三大風口海域,全年有一半時間處於六級大風下,風浪倒騰起來時,可以把人掀翻。小島的閉塞也讓他感到窒息,和大多數不甘困在島上的年輕人一樣,陳金國又跑了出去,到東北做煤炭。

得知要建橋時,陳金國的第一反應是不值得,那時他以為這橋只為平潭而修。平潭,在他眼裡,比長嶼島好不了多少。

雖然是中國第六大島嶼,但平潭最初也不過是福州下屬的一個縣級島嶼,交通不便,土地貧瘠,青壯年大多外流做工。但這裡離台灣新竹只有68海里,是大陸離台灣最近的地方。2009年,國務院決定將平潭打造為對台試驗區,大量優惠政策、基建、補貼湧入小島,大橋也在這個背景下建立。

陳金國最初沒有體會到大橋的「宏大目標」,但多年跑江湖的經驗提醒他這座橋會帶來不小的機會。當時正遇政府收緊私人煤礦,他在小煤礦的合併、企業化浪潮中投資失利,回到福建老家。

平潭島位於福建省東部,是中國大陸距離台灣最近的地方。
平潭島位於福建省東部,是中國大陸距離台灣最近的地方。攝:林振東/端傳媒
平潭島。
平潭島。攝:林振東/端傳媒
平潭島。
平潭島。攝:林振東/端傳媒
平潭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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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潭島。攝:林振東/端傳媒
平潭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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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潭島。
平潭島。攝:林振東/端傳媒
平潭島。
平潭島。攝:林振東/端傳媒

陳金國領略到政策的力量。他和父親研究了大橋局的公告,「260個億(編注:2013年的方案批復總投資額為109.04億元),工程很大。」他決定留在長嶼島,進入大橋局做一名司機,一個在他看來「離領導最近」的職業。

那時長嶼島周圍的海面還空空蕩蕩,島上的山包便是海平面的最高點,站在那看,四周一望無際。

但島已在發生變化。公鐵跨海大橋的施工由武漢中鐵大橋局集團有限公司承包,建橋的人、建築材料、運送物資的車船,都以長嶼島為基地。工人從全國各地招來,村民管他們叫「北方人」,最熱鬧時,島上村民加北方人一起能有六七百號人。「我爺爺93歲了,他說從來沒見過島上這麼多人。」陳金花說。

這島曾經熱鬧過。村民回憶,長嶼離台灣馬祖大約一小時航程,80年代時,島民會駕船偷偷跑去台灣,把當時厲害的收音機、花布、手錶帶回島上。那時人都留在長嶼島,這裡還一度被當地人稱作「小香港」。但後來國家「抓反動派」,偷摸去台灣的人越來越少,除了捕魚,島也沒有更多產業,漸漸「人都跑了」。

陳金花在島上待了超過50年。建橋時,她第一次發現門口的羊腸小道到晚上還能站著人,抽煙的,打牌的,全是那些北方人。她索性開個小賣部,和大橋項目部的班船搞好關係,請船開去陸地時幫忙帶貨進來,做起小生意。小店開了五年,「天天什麼都是滿的」。北方人還借她家的廚房,用一次給個十幾二十塊。不忙時,這些北方人會倚在石牆上,讓路過的村民介紹對象;村民在路上走,開著車的北方人也順路載一程。

長嶼島村主任陳金國。

長嶼島村主任陳金國。攝:林振東/端傳媒

文明

什麼都沒有的海面,樁一根根打了進去,先修走人的棧橋,再建橋墩。

跨海大橋全長14.3991公里(編注:以公鐵合建段為標準),路過長嶼島,留下13個橋墩。不知是否巧合,橋墩選址剛好踏在島中央。那裡是島的黃金地段,地勢相對平緩,離島的各個位置距離均衡,是村民建房的首選。

福建的海島普遍用石頭建房,這種叫「石頭厝」的房子抗風、結實。窗戶小小的,據說是古時為了防止窗戶透出太多光線引來海盜而留下的傳統。陳金國有5間這樣的石頭厝,從爺爺那輩傳下來,算島上的大戶人家。

陳金國認為正因為此,大橋局才先從他家拆遷。5間房子的賠償款是200多萬,他覺得不夠,但那時正值煤炭虧本需要還債,而且「國家重點項目,你不可能不拆。」只是陳金國有一個條件,大橋局要幫他在島上再建一棟房子。

建房子,是長嶼島最苦最累的事。島上不出產任何建築材料,一磚一瓦,都要村民從陸地上一趟趟拉來。基礎設施也糟糕,島上連一輛可以走三輪車的平整小道都屈指可數,更不用說現代化的建房設備和專業工人。再有錢的人,建房也須親自動手,一座房沒有兩年完不成。

大橋來了就不一樣了,為了運建材,大橋局給島上的土地灌上混凝土,修出幾條可過車的平整大路,數不清的沙石水泥成批成批往島上送,起重機、挖掘機等工具也管夠。相比於修大橋這樣的世紀工程而言,用一些餘力餘料給島上的人修修房子,簡直是灑灑水。

不到半年,陳金國擁有了一棟五層的小洋樓,圍牆漆成粉色和藍色。「我建房時,村民的眼睛就在旁邊看,覺得我父子倆很輕鬆就給弄起來了」。島上興起建房熱,因為拆遷不得不建新家的,或是未划入拆遷,但趁機給自家房子更新的,村民們「沒有錢借錢也去弄」。現在的長嶼島在周邊幾個島中格外顯眼,其他海島大多是灰撲撲的石頭平房,這裡則遍地立著三四層高的小洋房。這些棕的紅的黑的水泥房子,沿著島上起伏不定的地勢參差樹立,像新孵育出的海馬,伸長脖子看著大橋。

長嶼島。
長嶼島。攝:林振東/端傳媒
長嶼島。
長嶼島。攝:林振東/端傳媒
長嶼島。
長嶼島。攝:林振東/端傳媒
長嶼島。
長嶼島。攝:林振東/端傳媒
長嶼島。
長嶼島。攝:林振東/端傳媒
長嶼島。
長嶼島。攝:林振東/端傳媒

即便閉塞,長嶼島依舊擁有學校、教堂、養老院等公共場所,這些也在拆遷範圍中。漁民威武還記得島中間的那座禮堂兼電影院,別看島又小又破,但那間50年代建起的禮堂卻有著這周邊島嶼里最豪華的配置。「是我們這最好的」,威武回憶時眼裡發著光,對一個幾乎所有人生大事都在島上完成的人而言,那間禮堂承載著他生活的每一個高光時刻。

「(村民對拆除)意見很大的。」陳金國在大橋部呆了幾年後,2018年成為這個島的村主任,「就要多跟人家溝通,這個是國家重點工程,你不能犯傻,不能因為你個人的因素而影響到整個國家的發展。」和大橋局的領導待了幾年,陳金國覺得最大的收穫就是學會怎麼用文明的方式與人溝通,「多給他注入我們政策,我們黨的需求,老百姓的需求,多給他注入這些東西,人家就知道了。」

橋墩還侵佔了長嶼島捕魚的風水寶地。仍留在長嶼島的村民大多捕魚為生,從祖先上島開始,爺爺傳爸爸、爸爸傳兒子,這麼一代一代,捕魚成為這個島上幾乎唯一的家傳事業。

捕魚人講究「大風大浪出好魚」,橋墩的位置正是長嶼島水流最急、浪最大的區域,留在長嶼島的400多戶里,有100多戶的漁網就設置在此。據村民介紹,收成好時,只靠捕魚,四兄弟四個月就能賺100萬。

依據陳金國的瞭解,大橋責任方將漁網換算成固定資產,根據實際情況,以平均每股20多萬的價格讓漁民簽字領拆遷款。有的人家拿了錢,出外打工;有的則不樂意,認為賠償數額遠遠小於真實所得,而且捕魚「有技術、有傳承、是家族事業」,不願意放手。但網還是如期拆除。有漁民將責任方告上法院,案子拖到今年才陸續開庭,他們依舊在等說法。

威武羨慕這些拆遷的人,橋墩經過的紅線區內100米為拆遷範圍,他的房子剛好在紅線外。修橋時工人趕進度,24小時輪班打樁,哐哐哐;樁打完後灌水泥,泥點像下雨一樣潑向威武的屋頂,噠噠噠。威武鄰居的房子因為施工震裂開,大橋局賠了幾百塊,讓他自己修,「這怎麼夠。」鄰居很不開心,覺得還不如被拆遷。

但那些拆遷戶也沒有得到更多,拆遷款在幾千到兩三萬不等,「但這是按他們城市陸地的標準算的」,陳金國說,「我們海島的建設難度大多了,不夠的。」

在來往長嶼島與大練島的快艇上。

在來往長嶼島與大練島的快艇上。攝:林振東/端傳媒

聯通

風浪一層層過去,橋也從橋墩一層層壘到橋面。

一條長長的棧道從天上伸下,鐵板材質,連接著尚未開放的橋和島。當地人稱這條道為「卡」,本意是方便島上的工人往來工地,村民們也跟著上卡下卡。橋上有大橋局的班車往來福州平潭,村民可以順路一搭——這是他們第一次用船之外的方式離開小島。

包括長嶼島在內,去橋上散步成為被大橋跨過的島民們的全新娛樂,吃過飯,花一小時走到平潭或福州邊界,再走回來。有人一輩子沒有出過島,站在橋上時「高興壞了」,出嫁的女人也專門回家,站橋上低頭看看腳下的長嶼島,這是她們從沒見過的家鄉模樣,像一條擀得不太平整的薄面餅,細細長長,夾在橋墩中間。陸地上要仰視的小洋房,此刻像玩具一般。

海上的交通也方便了。大橋局包下當地輪渡,這些由私人運營的輪渡原本用小木船接送村民,有一搭沒一搭地賺錢。大橋局每月給他們6萬補貼,簽長期合同,讓他們換成大鐵皮船,一天兩班,固定時間出發,長嶼島有了真正意義上的輪渡。

陳金國一直忘不了班船將垃圾帶出去的時刻。因為難以運輸,從島上有人起,生活垃圾就一直留在島上與人共生存,據稱從清朝開始,攢了100多年。陳金國搞好了自己,也要搞好大家「和大橋局的運沙船商量,離開島時把垃圾也帶出去,100元一車,運了140多車。」

但更加難以忘記的,是那些死去的北方人。

長嶼島正對著的,是被稱作世界三大風口之一的海壇海峽風口,在非颱風的情況下,陣風都有可能達到10級或以上。風發起怒來像一把刀,大刀每年有一半的時間劈向大橋。大橋局的項目部副經理龐孝均曾向媒體形容這裡「風大、浪高、水深、流急、岩硬」。且千萬年來的海峽大風帶動海湧,淘走海底的鬆散岩層,留下的光板岩硬如鋼鐵,大橋基礎也難以安放。最終中國國家鐵路集團自行研製大型液壓動力頭鑽機,地基問題才解決。

橋墩是空心的,像瓶頸一般,下面大,慢慢往上收縮,最上面只留下一米左右的開口,工人們不小心會從這裡掉下去。命大的能活,但不好拉上來,只能將人的腳綁著,倒吊著拎上來。有的則拉不上來,人已經摔散了。

項目部的人告訴陳金國,這些死去的是守橋人,「像這麼大的工程, 沒有守橋人的話, 你這個橋做不成。」陳金國聽說平潭在2007年修的第一座跨海大橋,工程一直不太順利,「樁打了就倒」,就是因為「沒有人幫你在裏面守著」。陳金國想:「這些人啊,可能命就是這樣的,沒辦法。」

長嶼島。
長嶼島。攝:林振東/端傳媒
長嶼島。
長嶼島。攝:林振東/端傳媒
長嶼島。
長嶼島。攝:林振東/端傳媒
長嶼島。
長嶼島。攝:林振東/端傳媒
長嶼島。
長嶼島。攝:林振東/端傳媒

死了多少「北方人」是村民喜愛討論的話題,有的說死了100個,有的說光跨過長嶼島的這段就死了20個。這些信息在公共平台上並沒有準確答案。

但老陳能準確說出至少三個——這三個「北方人」的最後一程都是由他送出去的。老陳的一輩子也幾乎都在島上,主業是捕魚,有自己的小木船。修大橋時,大橋局的人用每月一萬五的價格包下他和他的船,給大橋運送物資。米、水、菜,什麼都送,直到有天,讓他送包裹在袋子裏的工人。

「我沒有包這個」,老陳不樂意,但一想這些人「實在太可憐」,「這種建橋的人很年輕,家裡的老婆也年輕,孩子又小,算了算了趕緊運。」如此來來回回,送了三個北方人回到陸地。

老陳膽小,運過死人的船是不敢留的,他每心軟一次,就要重新換一次船。小船有證的十幾萬,沒證的幾萬,老陳邊收邊賣。有一艘或許是被人知道底細,死活轉不出手,到現在還停在港口。海島晚上有時退潮得厲害,怕船擱淺,老陳要把船推到水深的地方,想到那艘轉手不出去的船,老陳「怕死了」,每次都叫上妻子,讓她站在碼頭上等他。

過河拆橋

習近平上台後,京台公路及高鐵計劃被賦予更多含義。這條大多被單獨列出的路線,在2016年與「京港(台)通道」合併,2017年,路線被劃歸為北京至港澳台運輸通道大類。

2016年,蔡英文上台,明確表態台北納入京港台通道「不可能」。兩岸關係也在之後降至冰點,自由行暫停、官方接觸暫緩。

可橋還在不緊不慢地繼續建著,2018年,海峽公鐵大橋大小練航道(注:大練島小練島地區航道)合龍,2019年9月全線貫通,2019年12月鐵路開始鋪軌,這些時間推進基本符合此前的計劃。2020年12月,G5322次列車從平潭站駛向福州,大橋正式投入運營。

一位北京來的遊客此後經常回味見到此橋的震撼,他乘坐汽車,從福州馬尾的山洞鑽出,高架橋將他懸在半空,右邊是山坳,陡峭深邃,左邊是大橋,從山頂越過,巨大、細長、橫亙在一個人能達到的全部視野,他覺得被某種超自然的力量凝視。

長嶼島居民老陳。

長嶼島居民老陳。攝:林振東/端傳媒

長嶼島上靜悄悄。

橋建好後,一些東西慢慢撤退。最先消失的是北方人,原本被他們佔領的街道和廚房,忽然一下安靜,只有牆壁上歪歪扭扭的「上有商店」等字樣,顯示出這裡曾經有過交易活動。現在這些稱作小賣部都勉強的「商店」也大多不再營業,貨架上稀稀拉拉擺放的幾支瓶裝水,幾罐飲料,又成為這個地方最叫得上號的現代商業產物。

老陳坐在四截顏色的碼頭,眼前就是這座六七年里一點點建起的大橋。從他的角度看,大橋安靜地展示著比例合適的全貌,兩條分別經過火車和汽車的橋面,成為平行的兩條細線,合著寬窄不一的橋墩,將天空和海面切成大小不一的塊狀物。如果有人要觀賞大橋,老陳所在的地方就是絕佳的觀景點。

但老陳只是低頭修補著漁網。「沒用,沒好處,不給下卡」。

大橋建好後,原本從橋面伸下的閘道被拆除,而原本承載居民外出功能的輪渡,也在橋修好後消失——大橋局走後,搭乘輪渡的人驟減,輪渡方開一趟虧一趟,乾脆停運。

現在人們想要出島,只能依賴幾位有快艇的村民包艇出門,單程150元。「我去對岸買個螺絲,來回交通就要300元。」陳金國的父親把手裡的紅色塑料袋往桌上一扔,裡面包著小小一個鐵塊樣的零件。剪頭髮、就醫、買菜,這些都要去對岸完成。

現在長嶼島居民要離開島上,只能依賴幾位有快艇的村民包艇出門,單程150元。

現在長嶼島居民要離開島上,只能依賴幾位有快艇的村民包艇出門,單程150元。攝:林振東/端傳媒

沒了交通,300多人的生活就凝固在這片0.65平方公里的土地,生活的盼頭直接被抽走。一位村民激動地和老陳討論,「這個地方真正的是鬼地方,像我這樣的人,10塊錢放在口袋,就是10塊錢放在口袋里,有錢也沒地方買。」他拍著手上空癟癟的煙盒,「做事情累了,去裏面(編注:村民將福州稱作裏面),吃個飯,坐在那邊也高興。」

陳金國的手機幾乎每天都會接到村民電話,要求大橋重新修條棧道來島上,「都不要說運車,隨便有多高,給我搞一個,走路上去都可以。」村民哀求,陳金國也沒辦法,「大橋都規劃好了的,怎麼會村民要修就修呢」,況且,「大橋是國家項目,我去市裡說都沒用,得省裡的人向國家的人說,這事才看能不能解決。」

他有時開著車從橋上經過,一眼就能看到自家的房子,「看就看得到, 下又下不來。」

沒了盼頭,生活越看越不順眼。一位年邁的婦人緩慢走在小島上,嘴裡嘟囔著「早晚餓死長嶼島」。大橋修建時,為硬化路面澆灌的混凝土侵佔島上本就不多的耕地,淺層水井也因為打樁被震壞。現在村民只能在橋、房子、山地的夾縫中,尋找零散的小塊平地,種些僅夠自己吃的小菜,水井得往深處重新挖,這需要更多的錢和工具。村裡有人聯合了幾戶共同打井,也有人就上村裡共有的基井打水,但水斷斷續續,根本不夠。

在大橋局時,陳金國瞭解到大橋在修建時特意留了供水管和電纜通過的通道,他希望橋能通上水管,把內地的水接到島上。「海島沒有多少地下水,打井是解決不了缺水問題的。」缺水成了他最近的心病,他向區一級反應,但反饋也只能到這一級,橋是國家的,意見要更往上面去。

長嶼島居民威武。

長嶼島居民威武。攝:林振東/端傳媒

威武曾以為等橋修好,那些惱人的打樁聲和水泥點就會消失,卻沒想到通車後,高鐵從腦袋上呼嘯而過是更無法忍受的聲音。大橋每天迎來16班高鐵,最早一班6:41,最晚一班20:28,高鐵經過時,「轟隆隆,像打雷一樣」,桌上的碗也跟著顫。

像刀一樣的風,在橋修好後,有了音效。威武認為是橋邊護欄的網眼擠壓氣流,讓風的經過有了聲音,那聲音一點都不美妙,「恐怖」,威武說。

他已經很久沒睡個好覺了。捕魚旺季即將來臨,潮水每6小時變換一次,這是最緊急的捕魚時間,威武只能在不間斷的出海縫隙里抓緊睡一兩個小時。對一個漁民來說,睡個好覺是最重要的。

老陳翻著手機里大橋局和他簽的合同,數著還有多少款項沒有完結,「十多萬」,他指著一個印有大橋局字樣的橙色安全帽,試圖說明這一切存在的真實性,「國家的錢不好賺。」

長嶼島村民羨慕著不遠處的大練島,離長嶼島快艇只需十幾分鐘,同樣被大橋經過,只是在那裡,大橋伸出了一條正兒八經的高速公路。那座島曾經和長嶼一樣,只能靠船出入,但現在,村民覺得那裡有他們夢想的一切。

如果文明留下

大練島確實比長嶼島「幸運」很多。

在中國的行政規劃,長嶼島只稱得上村,隸屬於福州市長樂區松下鎮,而9.96平方公里的大練島屬於鄉,並且隸屬於「特區」平潭,從面積、行政級別、特殊性上,都比長嶼優先。或許如此,他們獲得了直通跨海大橋的待遇。「這橋對大練好,有下卡的話就是小康,交通方便了,錢就來了。」長嶼島的村民評價。

大練島。
大練島。攝:林振東/端傳媒
大練島。
大練島。攝:林振東/端傳媒
大練島。
大練島。攝:林振東/端傳媒
大練島。
大練島。攝:林振東/端傳媒
大練島。
大練島。攝:林振東/端傳媒
大練島。
大練島。攝:林振東/端傳媒

橋開通後,現代文明瞬間湧向大練島。去年春節,這座島上第一次迎來四輪汽車直接駛入——以往人們回島,都是將車開到福州碼頭後搭船過來。因為沒有配套規劃,島上還堵車了。現在人們正在修環島路,島上將迎來正兒八經的主幹道。

老楊做鋼材生意,這些年轉型投資,大部分時間呆在島上。他說這橋「就是為了收復台灣用的」,作為中國人,他「當然希望收復台灣」。他還聽說橋快要完工時,平潭核心地段的房子一度漲到2萬一平,「那時以為馬上就要收復了」。

只是現在橋修好了,收復卻沒有動靜,老楊聽說平潭的房子又降到了一萬出頭。

老楊眼中的大練島是一個世外桃源。同一族姓的人聚集在一個村落,供奉先祖的祠堂就在村落中央,承載著婚喪嫁娶、家族聚會的大事。村子四周環繞海灘,是童年天然的遊樂場,島上風大,刮北風時,他和小夥伴就跑到南面的沙灘,打水漂、游泳、玩沙,刮南風時就跑到另一邊。不通橋時,這裡去最近的碼頭要划半小時的木船,但老楊一點都不覺得無聊。

現在情況正在發生改變。島上已經拆除三個村落,都是靠大橋和海灘的那些。房地產公司來到島上,聽說要在這些村落的位置上建別墅。原本村莊的人遷到了平潭周邊的安置房,那種幾十層高,配備著小區和鐵門的標準現代化小區。「對窮人來說其實是斷了生路,」老楊說,「以前他們在村裡還可以種菜撿海螺養活自己,現在上城裡只能打工,不是人人都能打工的。」

「那些墳墓也全部要移到公墓」,老楊指著山頭一座座隆起的小包,那是家族里祖祖輩輩落葉歸根的地方,以前交通不便,大練島保持土葬的習俗,現在交通改善,土葬也將改成火葬。

剛剛通橋的大練島還是以前的樣子,老楊背著手,「下次來看應該都變了。」

大練島居民老楊。

大練島居民老楊。攝:林振東/端傳媒

自救

「老百姓對我說的是大實話, 知道吧,你看修的4,5年的橋啊,沒得到什麼東西啊」,喝酒的時候,陳金國會少有地語氣放緩,「對我怒也沒用啊,我一個小小的村長,我能怎麼樣……我給村民做了些什麼東西,我不好說。」

陳金國覺得自己有義務讓上面領導知道長嶼島的情況,領導下來視察時,自己去上面開會時,他抓住一切機會和領導「爭取」,方法有賣慘:「我們島真的不容易,還沒脫貧」;或者是和領導稱兄道弟:「你兄弟感情看一下,能辦的幫我盡量辦到。」他希望交通局先幫忙把輪渡的事情解決了,領導回復他正在研究,讓他等等。

陳金國也認為不能凡事只靠領導。2019年,福建開展美麗鄉村建設,規劃團隊來到長嶼島,啓發了陳金國——搞旅遊,說不定是一條路。他記著有人建議他,以後這橋人來人往,經過都能見著長嶼島,是個機會。

在設計團隊的幫助下,長嶼島擁有了一些可稱為景點的地標。一個頗有情趣的觀景台立在了島中的小山包上,山腳到觀景台的這段路,幾十隻小地燈沿地勢打造出一條「星光小道」。陳金國的計劃里,這裡可以燒烤、露營、看日出。夜間,跨海大橋亮起彩色燈光,像一座孤獨的遊樂園立在海面上,這也會成為觀景台的賣點。

靠近橋墩的地方則有個迷你廣場,地面漆成彩虹的模樣,像社交媒體上的網紅街道一樣。這是陳金國特意讓設計團隊做的,「我們的生活不是單單靠藍天白雲,我們的生活也是七彩斑斕的,你不要絕望。」他希望這條路能給村裡老人一點盼頭。

想法不斷地蹦進陳金國的腦袋,海邊背風的地方能不能建個養殖基地,豐富下島上的業態;基地旁再用浮筒建個海上餐廳,遊客邊吃邊從海裡撈最新鮮的魚蝦;島西面的荒地開發成生命公園,島上的公墓都遷那去;觀景台那要立個匾,等哪天有大領導來島上請他題個字,給島漲漲名氣......

他像這個島的小國王。

村民們看著陳金國的嘗試,不主動也不拒絕,「能把旅遊做起來是最好,也不知道能不能做起來。」威武說。他們在觀望,不太樂意將自家的船或房屋租給陳金國搞旅遊。 那先自己來,陳金國把自己的名字、手機登在新聞報道裏,希望對島有興趣的人能聯繫他,他來做導遊。客人來了睡自己家,漲潮了請客人上表哥的漁船一同出海打漁,捕撈回來的新鮮漁穫請爸媽加工,做給客人吃。陳金國使盡力氣,希望自己的努力能讓客人更喜歡這個地方一些。

有的客人很感動,離開後給他發信息,說想念島上最新鮮的海鮮;也有客人面露難色,委婉地表明如果沒有他的幫忙,自己連上島的方法都找不到。

陳金國有時會想起那些已經離開的北方人,這些人一點一點,搭建起一座大橋,「一般的人,一般的國家,做不到。」他想到自己全程看著橋的建立,又在大橋局工作了一段時間,知道這座橋是怎麼搭建起來的,也跟著驕傲了起來。

平潭島。

平潭島。攝:林振東/端傳媒

偶爾陳金國還是疑惑,這個橋修得到底值不值。平潭只是自貿區,他覺得這橋還是要聯通台灣才有用。而且他瞭解到,大橋建築材料的保質期其實只有100年,即便這是個「世紀工程」,「意義大不大我不知道, 反正每年的保養費用很大。」(根據中國國家級期刊《交通標準化》一關於杭州灣跨海大橋的研究,總投資約140億,全長36公里的杭州灣跨海大橋每年的運營加養護費用大約在3200萬元人民幣左右。)

大橋建好還未通車時, 陳金國帶兒子女兒上橋走了走,他指著橋,向兒女們講解著建橋的技術演變,「你看這麼大一個工程,爸爸知道,爸爸參與過。」他期待兒女聽到後會說好厲害啊爸爸,傳達一些教育意義。可惜9歲的孩子並沒聽懂那些複雜的術語,他們只是高興得看著橋,覺得以後回島上會更容易。

陳金花、老陳、老楊為化名。

實習生何沛雲對此文亦有貢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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