廣場 緬甸政變

在一個互聯網被切斷的國家,革命如何進行,人們如何保持聯絡

擁有2800萬上網人口的國家進入幾乎全面斷網狀態;人們身處信息孤島,籠罩在恐懼和不安之中,試圖保持聯絡,保持行動。


2021年2月5日緬甸仰光,人們在市場上舉蠟燭並舉起三指致敬。 圖:Stringer/Getty Images
2021年2月5日緬甸仰光,人們在市場上舉蠟燭並舉起三指致敬。 圖:Stringer/Getty Images

【編者按】本文首發於微信公眾號「所有的魚」。端傳媒獲授權轉載。

4月8日,緬甸居民從第五十三個連續網絡宵禁的夜晚中醒來。二月中旬起,這個國家的互聯網每天都會在凌晨1點被準時切斷,直到五個甚至八個小時之後才再次連通。

接下來,事態持續惡化,3月15日宵禁結束,移動數據沒有恢復正常,這意味着手機失去網絡信號;4月1日,緬甸軍政府又下令關閉無線寬帶服務。對大部分居民來說,僅存的聯網入口也被切斷。

自此,這個擁有2800萬上網人口的國家進入幾乎全面斷網的狀態。人們身處信息孤島,籠罩在恐懼和不安之中,並試圖保持聯絡,保持行動。

電信控制作為一種手段

對於一般居民,上網的方式限於幾種:手機的 3G 或 4G 網絡,咖啡館或家中的無線 WIFI,或者固定網線和光纖。

無論哪一種,政府都可以通過對運營商(ISP)下令的方式進行干預——屏蔽特定的網站,限制網絡帶寬,甚至像現在這樣,關閉互聯網接入。2013 年緬甸出台的《電信法》一定程度上賦予了政府在「緊急狀態」下這麼做的法律依據,但這也被廣泛認為侵犯了聯合國所認定的基本人權互聯網接入權。

互聯網在緬甸的歷史並不長。2011年軍政府解散之前,緬甸還是全球網絡普及率最低的國家之一,大多數人都無法上網或使用手機,黑市上 SIM 卡價格高達2000美元。2013年左右,隨着國際供應商進入,電信壟斷被打破,手機降價,緬甸迅速邁入移動時代。

過去十年,移動網絡的繁榮在整個國家的民主化和經濟發展中扮演重要角色,龐大的年輕人口讓社交網絡使用激增,年輕一代更積極地參與政治。首都仰光躋身東亞 4G 網絡最快的城市之一,在2017年的一份報告中,仰光的連接速度僅次於首爾、新加坡市和台北。與此同時,在線支付在緬甸發展迅速,彌補了農村地區缺乏銀行網點和 ATM 機的問題。

也是由於這個原因,如今大多數緬甸人都通過移動網絡來上網。電信基礎設施建設的遲滯,導致個人寬帶仍然昂貴,普及率很低。儘管看起來,目前還保留了一部分低速且不穩定光纖通道,但這基本是留給銀行、大公司和軍方的。而且基於一份官方通告,至少一個城市接到命令,要求將固定寬帶用戶的名單交給軍方。

斷網的世界,人與人之間的聯絡被中斷,學生上不了網課,在國外工作的人無法匯款回家,高度依賴互聯網的基層商業遭到嚴重打擊……最重要的是,在軍方政變的混亂之中,人們難以獲得和核實信息,不論是關於尚未結束的新冠大流行,還是正在進行的抗議活動。

獲取消息的渠道持續收窄。3月17日,緬甸最後一家獨立報紙《標準時報》也暫停印刷,僅剩下一家由軍方控制的報紙。其餘的新聞渠道,則是由軍方控制的 Myawaddy 電視台和官方媒體緬甸通訊社。

一些獨立媒體仍然在 Facebook 和網站上更新消息,但這又回到了人們沒有網絡的問題。4月8日,獨立媒體 Khit Thit Media 在 Twitter 上發布照片,表示在南部省的一些城鎮,軍方正在從居民家中沒收電視天線鍋。

人們因為缺乏信息而感到不安,也害怕軍方會利用網絡中斷的時間開展逮捕行動。

我沒法上網查看最新消息,也沒法和朋友聯絡。所以我不得不跑到陽台上看看大街上發生了什麼。然後我看到鄰居家的有線電視亮着,我家沒有電視,我就只能大聲喊,問他現在到底是什麼情況。

Aung,2月1日軍方政變當日,《連線》

每 20 分鐘就會有人敲打鍋碗瓢盆,接下來整條街就會開始一起敲。

Sophie,2月1日,《連線》

我們緬甸人現在一無所知。來自緬甸的消息將會消失。

抗議者,路透社

2021年2月4日曼谷緬甸大使館外,居住在泰國的緬甸公民在示威期間使用電話來發光。
2021年2月4日曼谷緬甸大使館外,居住在泰國的緬甸公民在示威期間使用電話來發光。 攝:Peerapon Boonyakiat/LightRocket via Getty Images

用魔法打敗魔法

對於緬甸人,上網最重要的事情之一就是登陸 Facebook。它不僅是一種社交工具,也是獲取信息的重要途徑。

進入這個國家之初, Facebook 採用了免流量使用的策略,讓用戶可以省去高昂的流量費,業務從而迅速鋪展開來。在斷網之前,它基本取代了短信和電話的功能。一些媒體這樣描述,「在緬甸,Facebook 代表着互聯網」。

政變發生之後幾天, Facebook(及其名下 Instagram 和 WhatsApp)和 Twitter 遭到屏蔽。屏蔽之前已經有大量相關話題在流行,比如#whatshappeninginmyanmar(#緬甸正在發生什麼)#rejectmilitarycoup(#反對軍事政變)#freeaungsansukyi(#釋放昂山素姬)。

屏蔽後,人們不得不尋求新的途徑,根據 top10vpn 網站的數據,2月4日當天,VPN 需求急劇增加,較之同期上升了7200%。所謂的 VPN (虛擬私人網絡)可以通過改變個人 IP 地址的方式,越過特定地區對於特定網站的屏蔽。

電信控制的手段在緬甸並不新鮮,因此,反擊手段同樣經過了長期的經驗累積。早在2007年番紅花革命期間,軍政府統治之下的民主活動家,就通過「走私」的方式,藉由速度極慢的網絡將圖片甚至視頻通過電子郵件,發送給海外的朋友或者媒體上傳至網絡,讓世界了解到正在緬甸發生的事情。

如今,活動家開始和民眾分享 VPN 的使用方法,以及如何規避管制和監視。另一些人則試圖獲得鄰國的手機卡,然後使用漫遊數據上網,因為這些運營商不會受到軍方的控制。

一些新社交平台的用戶激增,比如採用端對端加密的 Signal 以及 Bridgefy——一個基於藍牙連接而不是互聯網來發送消息的通訊軟件,讓消息能夠一傳十十傳百地散播開來。據報導,後者在政變發生後的48小時內,在緬甸的下載次數超過110萬次。

網絡安全公司 Recorded Future 的一份報告顯示,緬甸人還開始轉向 Tor 瀏覽器,一個原本被廣泛用於瀏覽「地下暗網」的匿名瀏覽器。在此之前,緬甸幾乎不存在使用 Tor 的情況。

保持連接被認為是頭等大事,這將人們聚集在一起。精通技術的人在 Reddit、4chan 等論壇上發布推薦了各種可以繞過審查限制的應用程序,包括 Signal,Briar,Tails 操作系統和 Brave Browser 等。根據《連線》,一些擁有網線連接的個人和企業敞開大門,將網絡資源跟社區共享。

電台重新回到人們的生活裏,一些民主團體和獨立媒體轉向廣播,共享無線電頻率,來向民眾傳遞消息。未經審查機關批准的「海盜電台」開始湧現。4月1日,一個名為 FederalFM 的頻道上線,在和聽眾介紹聯邦制的同時,播報全國各地正在發生的事件。另一個組織 Operation Hanoi Hannah 收集和製作音頻,並計劃通過電台頻率向軍隊中的士兵播放,希望說服士兵站在人民的這一邊。

在斷網之前,抗議領袖 Khin Sadar 在 Facebook 上呼籲人們參加抗議遊行,「讓我們重新開始聽廣播,讓我開始給彼此打電話。」

雖然過往的抗議活動大多基於網絡動員,在過去幾周,緬甸還是出現了各種形式的抗議遊行和罷工。復活節當天,在首都仰光,遊行的人群穿過市區,高唱抗議歌曲,手舉雞蛋,上面寫着「春季革命」的口號。許多雞蛋還帶有三指致敬的圖畫,象徵着對2月1日政變的抗議。此前,還有為被軍隊殺害的人獻花的「鮮花罷工」,鼓勵全國人民停產的「無聲罷工」等。抗議現場的照片在社交網絡上流傳。

我保證,如果他們完全切斷互聯網,我將加倍努力。如果他們認為人們只是受到了網絡言論的煽動,他們就大錯特錯了。這股熱情是從人們的心底燃燒起來的。

匹茲堡大學法學院的緬甸學生

根據緬甸的獨立機構 AAPP,截至4月7日,軍事政變已經造成598人死亡,2847人被關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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