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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魔物獵人》電影風波:相比「辱華」,互聯網巨頭還有更大麻煩?

民族主義情緒暴漲並不稀奇,但除此之外,另一個聲音正在網絡輿論上逐漸崛起。


《魔物獵人》劇照。 網上圖片
《魔物獵人》劇照。 網上圖片

12月5日上午,電影院裏播放着根據同名遊戲改編的好萊塢電影《魔物獵人》。即便以遊戲改編作品一直以來的「票房毒藥」水平來看,上座率也相當慘淡。

而這次,播放過程中突然中斷,影院經理匆匆入場向為數不多的觀眾們解釋如何退換電影票。雖然片方稱將會重剪後上映,但預計不會有太好的效果。6000萬美元的預算在當下的好萊塢不算頂級大製作,但是中國市場不到4000萬人民幣(600萬美元左右)的票房恐怕已經預示着它將成為疫情之下又一部血本無歸的電影。而這一切,都緣起於一句與中國有關的台詞。

一部好萊塢電影裏出現了一句涉及中國的惡俗台詞,上映後在中文互聯網上激起滔天怒火,最終片方不得不臨時下線——這個故事出現在民族主義情緒暴漲的2020年似乎並不稀奇。但是由經典遊戲改編的同名電影在中國遭遇到的劇情,仍然有值得討論和分析之處。

《魔物獵人》背後的巨頭身影

眾所周知,近二十年的好萊塢已經越來越不敢開發原創電影,翻拍經典舊作和改編其他媒介上的作品是很多製片廠的財富密碼。

但是,相較於近年來大紅大紫的漫畫改編電影來說,電子遊戲改編電影向來不容易取得成功,大部分作品要麼口碑欠佳,要麼由於高昂的預算未能盈利。其中的原因除了電子遊戲的敘事模式和電影有本質性衝突(遊戲玩家代入的通常是主角本身,而不是一個第三人稱視角的攝像機)之外,也有一點原因是電子遊戲玩家們通常出生在80年代以後,他們尚未成為好萊塢的決策者。漫威影業製片人Kevin Feige、導演Joss Whedon等人都有豐富的漫畫閲讀經驗,他們可以在電影裏表達出漫畫讀者們喜歡的東西,但同時又讓一般大眾能夠接受,電子遊戲還沒有這樣的人物出現。

《魔物獵人》就誕生在這樣的大背景下。《魔物獵人》自2004年以來就在各大平台發售多部作品,在全世界都頗受歡迎。2016年,出品方日本遊戲公司卡普空宣布保羅·安德森(曾執導《生化危機》系列電影,原作也來自卡普空)將執導一部由《魔物獵人》改編的電影。

中國互聯網巨頭騰訊也出現在這樁生意中。騰訊影業投資了《魔物獵人》電影版,並將參與在中國的發行業務。騰訊影業成立於2015年,彼時中國互聯網巨頭們紛紛高談闊論「IP(知識產權,但在當時的語境下主要指可改編為影視作品的原作)」進軍影視業,熱錢滿天飛,騰訊選擇的策略是先入局一些成熟的好萊塢大製作,例如同為遊戲改編作品的《魔獸》、經典作品續作《獨立日2》等等。

而騰訊投資《魔物獵人》,比起《魔獸》和《獨立日2》等作品更加合理。卡普空和騰訊遊戲之間有悠久的合作歷史,2013年,騰訊遊戲上線了與卡普空合作開發的《魔物獵人Online》,2018年,騰訊試圖引進《魔物獵人:世界》PC版,為其旗下的WeGame(類似於Steam的在線電子遊戲平台)保駕護航,雖然該項目因不可抗力而最終擱淺——當時正值中國黨政機關改革,遊戲出版審批完全暫停,但騰訊和卡普空之間的溝通並未出現問題。

2020年12月5日,發行方發表聲明,指「接到相關主管部門通知,12月5日起影片《魔物獵人》停止放映」。

2020年12月5日,發行方發表聲明,指「接到相關主管部門通知,12月5日起影片《魔物獵人》停止放映」。

遊戲玩家的「下架PTSD」

《魔物獵人》電影版原定於2020年9月上映,但由於Covid-19疫情而推遲,中國是它在全球內的首個上映國家。除了中國目前已經基本結束了防疫隔離、電影市場恢復較好之外,遊戲原作在中國的知名度恐怕也是重要原因。

但是中國近年來已經不再是好萊塢電影的樂園。2020年,迪士尼將動畫片《花木蘭》翻拍為真人版,由劉亦菲、鞏俐、甄子丹等大陸明星主演,在大陸取景,據傳劇本都由中國的宣傳官員審核過,迪士尼為了該片被美國媒體指責在香港(劉亦菲曾發表撐港警言論)和新疆(電影取景地在新疆)問題上缺乏立場。但即便有如此「誠意」,該片在中國也僅僅取得2.7億票房和豆瓣網友評分5.0(滿分10分)的成績,中國觀眾對於電影中涉及中國歷史的元素「不準確」怒火滔天,迪士尼最後落了個兩面不是人。2019年,漫威影業宣布將改編以中國功夫為題材的漫畫《尚氣》,但中國網友並沒有如同漫威影業想像中一樣歡呼雀躍,反而從選角和劇情上挑起了毛病:男女主角的長相「太過於符合西方人刻板印象中的中國人」是一種「辱華」,漫畫原作中有一位涉嫌歧視中國人的反派角色傅滿洲也是「辱華」(一度傳言梁朝偉將出演該角色,但公布的正式演員表中不存在傅滿洲),一時間「抵制」之聲不絕於耳。

但《魔物獵人》原本不應該被擔憂這樣的問題。遊戲原作發生在一個架空的世界,自然也不存在「辱華」的可能。但問題就出在並不懂遊戲的主創團隊身上——可能是擔心觀眾缺乏代入感,他們設計的劇情是一些美國軍人被傳送到了魔物獵人們所在的世界再開始冒險,我們這個世界的人物關係自然也就被挪移了過去。

電影中有如下對話,一位角色問:「What kind of knees are these?」(這些是什麼膝蓋?)而亞裔角色回答:「Chi-knees」。這是一個諧音梗,取中國人(Chinese)的第二個音節與膝蓋(knees)的諧音雙關。這是一個並不好笑的笑話,而且它的根源可能是二戰後一度在美國流行的種族歧視童謠「Chinese, Japanese, dirty knees」(中國人,日本人,髒膝蓋),中國的發行團隊可能也意識到這句台詞並不太妥當,便用了「男兒膝下有黃金」來替換。

但是原聲版電影是瞞不過去的。就在上映當天,已經有網民放出電影片段,稱這句台詞涉嫌辱華,並向《人民日報》、共青團中央等官方機構反映。

此時,中國的社交網絡上有一種微妙的氛圍。《魔物獵人》遊戲版的玩家們普遍不希望事件擴大,因為中國的審核制度針對的不僅是電影,也有遊戲。2018年《魔物獵人:世界》引進失敗殷鑑不遠,2019年以來,由於出現涉政輿情而在中國大陸被下架的遊戲也並非孤立:前有台灣恐怖遊戲《還願》涉嫌攻擊國家領導人遭全網封禁並在大陸區Steam下架;後有香港抗議者在《集合啦!動物森友會》中製作標語導致該遊戲短期在中國大陸被禁售。如果《魔物獵人》電影版「辱華」事件發酵,是否會牽連到未來的遊戲引進,也不可預知。

共青團官方微博賬號「共青團中央」發布的一張漫畫家烏合麒麟諷刺弗洛伊德事件的漫畫,配文

共青團官方微博賬號「共青團中央」發布的一張漫畫家烏合麒麟諷刺弗洛伊德事件的漫畫,配文"What kind of knees are these?"。

「資本操控輿論」

但他們的擔憂正在漸漸變成事實。微博、知乎、豆瓣上充滿了對《魔物獵人》的惡評,微信、QQ的討論群組裏,截圖、視頻片段也正在傳播。共青團中央發布了一張新近火熱的民族主義漫畫家「烏合麒麟」諷刺美國喬治·弗洛伊德事件(非裔美國人被警方膝蓋壓服,最終死亡)的漫畫,配文「What kind of knees are these?」(這些是什麼膝蓋?)似乎封禁已經難以避免。

與此同時,也有很多網民注意到,在QQ群組裏,包含「魔物獵人」的對話無法被其他人看到,知乎上大量的相關問題都被刪除。一個疑問出現了:為什麼?

熱血青年們認為,共青團中央、環球時報、紫光閣等官方機構賬號陸續在微博發聲,說明黨也是反對「辱華電影」的,但是互聯網平台卻切切實實地在「消音」。一個答案也因此浮現:資本陰謀。

按照這種說法,《魔物獵人》電影的誕生,本身就是互聯網巨頭騰訊的遊戲和影視兩大部門與卡普空聯手的結果,當負面輿情出現時,傲慢的騰訊當然不會選擇道歉,而是會利用它在互聯網領域中的壟斷地位來壓制「人民的聲音」:微信和QQ都是騰訊的產品,知乎也接受過騰訊的投資。它們都是騰訊的「爪牙」。

這個故事暗合了簡體中文網絡最近幾年快速崛起的一種新「左圈」敘事:改革開放之後的自由主義政策催生了一批私營的「資本」,它們不但榨取經濟利益,破壞勞工權益,甚至在一定程度上腐蝕了國家機器,變成了中國社會中某種程度上的「深層政府」(deep state)。不管是房價高昂、娛樂圈「流量明星」當道、企業員工被迫「996」還是蛋殼公寓「暴雷」,都可以被納入到「資本收割韭菜」的框架下。

根據小樣本觀察,「左圈」成員以大學生或剛參加工作的青年人為主,針對「如何解決當前的問題」,「左圈」大致有兩種思維。一種是認為執政黨已經「變修」,所以應該啟迪勞工階層,通過工運抗爭;第二種則認為執政黨正在扭轉「第二個三十年(1978年至2012年)」的錯誤趨勢,因此必須團結在黨的周圍打擊資本家。

第一種觀點的代表是高校中的一些左翼學生組織,在2018年佳士工運事件後已經遭到了嚴厲的打擊;第二種觀點則可以與「工業黨」等體制擁護者取得很大的共識(分歧可能在於,「工業黨」認為第二個三十年總體也是功大於過,不會進行太負面的評價),而且由於對當下的執政者總體上是支持的,得到了宣傳系統的縱容,他們構成了當下中文網絡上採用左翼話語的群體的絕對主力。

正因為如此,「左圈」並不會徹底地反資本,他們極少提到金融、電信、能源、交通運輸等國有資本高度壟斷的行業。他們有時候甚至會認為國資壟斷是好事,對於華為糟糕的勞工權益記錄也鮮少批評(由於華為通常被視為中國的「民族驕傲」,近乎「準國企」)。在「左圈」眼中「脱實向虛」而又以民營經濟為主的互聯網、房地產、文娛等產業就是需要「反右」的重災區。

具體到互聯網這一領域,「左圈」敘事的確也指出了一些問題。至少,互聯網巨頭們是真真切切地把觸手伸入了各個行業,並且利用先發優勢築起了深深的「護城河」,令後來者難以進入。如果說香港人的生活難以擺脱李嘉誠,那麼內地人的生活也很難擺脱馬化騰和馬雲。

《魔物獵人》劇照。

《魔物獵人》劇照。網上圖片

中國互聯網行業的這一態勢一度得到了黨的默許。2007年中國頒布《反壟斷法》以來,奇虎360曾起訴騰訊壟斷,但法院最終支持了騰訊,京東長期指責阿里在電商領域對商家大搞「強迫二選一」,但阿里也沒有遭到過反壟斷調查。

黨的默許並不難理解。互聯網商業高度依賴於行政監管,騰訊、阿里「家大業大」,更有動機配合有關部門的各種要求。同時,只要它們願意配合,黨不介意縱容它們取得一定的壟斷地位,甚至在某種程度上具有「行政外包」的屬性——例如,微博、微信在刪帖上擁有的自由裁量權使得他們多多少少可以僭越宣傳部的地位。

但是高級官員們似乎正在意識到對於互聯網巨頭的縱容已經走得太遠。2020年6月,北京市網信辦在國家網信辦的授意下約談了新浪微博負責人,就「在蔣某事件中干擾網上傳播秩序」等問題要求整改。這裏的「蔣某事件」指的就是2020年4月,天貓總裁蔣凡被妻子曝光出軌網絡紅人,微博原本應該是這次輿情的主戰場,但有關信息被嚴格封鎖,原因在於天貓所屬的阿里系是微博重要的投資方。2020年11月,租房平台蛋殼公寓「暴雷」,大城市中一批青年工薪階級流離失所,蛋殼的投資方就包括阿里,「租金貸」的合作方則是騰訊旗下的微眾銀行,蛋殼成立五年就經歷了瘋狂擴張、上市圈錢和暴雷的全過程,不能不說和它背後的巨頭投資者有千絲萬縷的聯繫。

騰訊不可能沒有意識到民眾和高級官員對於自己的看法都在改變,「資本家不但傷害民族感情,還利用壟斷地位干預輿論」的批評對騰訊將非常不利。《魔物獵人》電影在12月5日緊急撤檔,宣布將進行重新剪輯後再上映。但是同時,社交網絡上關於「《魔物獵人》辱華」的聲音也被徹底清理,豆瓣甚至移除了《魔物獵人》電影版的條目,共青團中央也撤掉了諷刺漫畫,似乎一切都沒有發生過。

但是一則信息預示着互聯網巨頭們的艱難時光可能才剛剛開始。12月11日,習近平主持的政治局會議的新聞通報中提到了「強化反壟斷和防止資本無序擴張」。這是類似提法在這個級別的新聞中首次出現。

(比利小子,中國大陸互聯網從業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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