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度 2020美國大選 國際 媒體觀察

中港台輿論觀察:美國大選最牽動三地網友神經的是什麼?

對特朗普或拜登「可能會」怎樣與中國打交道的猜測,築起了三地輿論圈的高牆。


2020年10月22加利福尼亞州科威爾劇院外,市民在觀看特朗普總統與民主黨候選人喬·拜登的美國總統辯論。 攝:Liu Guanguan/China News Service via Getty Images
2020年10月22加利福尼亞州科威爾劇院外,市民在觀看特朗普總統與民主黨候選人喬·拜登的美國總統辯論。 攝:Liu Guanguan/China News Service via Getty Images

11月3日是美國總統大選投票日:會是共和黨特朗普「再四年」,還是民主黨拜登帶領各路「反特朗普」的希望奪回白宮?這一結果會怎樣影響日後的美國政局,進而改變國際、尤其中美局勢——華文世界關注2020美國大選的焦點,聚集於此。甚至於,在綜合熱議度並不高的前提下,三地對美國大選的大多討論,都圍繞著特朗普「加速」下的中美前景、「特朗普愛台 」vs 「拜登親中」或是誰當選更可能「抗中救港」等展開。

在大選投票日,端傳媒梳理了中國大陸、台灣和香港迄今為止關於美國大選的主要輿情。在各地的輿論場中,誰在支持/反對特朗普?為什麼要支持/反對特朗普?對這兩個問題的解析,早已不限於美國大選語境,而是深深嵌入了各地既有的政治肌理。

中國:「不感興趣」、民主混亂和「美國崩潰論」

「美國大選」在中國大陸並非全民熱議的話題。對比2020年台灣大選和2019年香港反修例運動,官媒對美國大選相關報導數量、曝光量和渲染程度均遠遠不及前兩者。

官媒的報導遵循了傳統的議程設置,以資訊更新為主,比如中央電視台中文國際頻道10月27日報導的《美國大選進入最後衝刺階段》,時長在兩分半鐘以內,平鋪直述,沒有議論。揭露美國選舉的「負面」的長報導也沒有缺席,比如中央電視台新聞頻道10月4日播出的《「糟糕的辯論」》,用近20分鐘的時長描述這一場「暴力、粗魯、混亂的辯論」。遵循同樣的議程,新華網的報導也以中性的短消息為主,輔以對美國選舉制度的批評——10月份新華網發表了一篇文章,稱美國大選是「選舉跟著錢走」

在娛樂性更強、也更常被官媒用來進行情緒煽動的抖音平台,《人民日報》發布的視頻主要分為兩類。一是美國大選中的「笑話」,比如特朗普差點摔倒、拜登演講出差錯;一類是外交部強調中方對美國大選沒興趣。

相對市場化取向的媒體,對美國大選的報導力度也遠不及2016年。民間輿論場同樣對此話題討論度不高,即便是能見度最高的「首場總統辯論」,在2020年迄今國際事件的微博熱度排名中,也只佔第32位(根據知微數據的統計),不僅遠低於「明尼蘇達州警察黑人致死事件」、「韓國爆發新冠肺炎」,甚至不如「俄羅斯勝利日紅場閱兵」。10月下旬,大選進入決勝時間,「美國大選」關鍵詞的微信指數亦開始逐步增高,但仍比同期熱點詞彙「抗美援朝」(中國官方對「朝鮮戰爭」的說法,今年是「朝鮮戰爭」70週年)低5倍。

2019年9月12日德克薩斯州休斯頓,民主黨總統候選人參議員桑德斯和前副總統喬·拜登在大學舉行的民主黨總統辯論上。

2019年9月12日德克薩斯州休斯頓,民主黨總統候選人參議員桑德斯和前副總統喬·拜登在大學舉行的民主黨總統辯論上。攝:Win McNamee/Getty Images

「社會主義才能救美國」和美國崩潰論

在中國官方以「不感興趣」作為回應美國大選的口徑時,知乎網民反而把討論拉回意識形態領域。作為用戶學歷相對較高的社群平台,大部分知乎用戶最中意的候選人是桑德斯(Bernie Sanders),在4月份桑德斯宣布退選後,許多用戶扼腕嘆息。他們盛讚向富人徵稅的「桑書記」「打土豪分田地」,播撒了社會主義革命的種子,他的出現是「美帝在落水後,最後一次朝正確方向的岸邊掙扎」。而最終選出拜登說明「競選救不了美利堅」、「小修小補救不了資本主義」、「槍桿子裏出政權,拳頭才能教資本家做人」,美國建制派「防桑甚於防川」,「美國的民主就是資本家權貴的民主」。

這些對桑德斯的惋惜並非戲謔,既與中國年輕一代大學生在意識形態上的左轉相符,也和中國官方對內宣傳的「道路自信」和「制度自信」所塑造出來的氛圍吻合。中國大陸訂閱數量極高(單篇文章閱讀量曾達到1000萬)的時政類公眾號「盧克文工作室」,曾在評價香港反修例運動時表示,「世界的真相」是西方世界用意識形態瓦解社會主義國家從而掠奪資源。延續這種分析套路,「盧克文工作室」今年也寫文章表示「只有社會主義,才能救美國」,並認為2020年美國大選的本質是種族矛盾,預言無論選舉結果如何,都將會再次聽到「萊克星頓的槍聲」。這一美國崩潰論在文章留言區受到了讀者的歡迎。

「盧克文工作室」的作者是由網店店主轉型的自媒體寫手,和他相似的意見領袖掌握了微信公眾號平台對世界局勢分析的話語權(其論述的基本假設是「西方輸出顏色革命」)。而在2016年美國大選時,以公眾號「選美」為代表的,由居美華人知識份子對選情的在地分析,仍然是輿論場上比較有份量的聲音。去年7月份,「選美」已經暫停更新,儘管仍有「美國華人」等同類型的公眾號,但聲量不大。

2020年10月14日北京,快遞員騎著摩托車,摩托車貼上美國總統特朗普的肖像。

2020年10月14日北京,快遞員騎著摩托車,摩托車貼上美國總統特朗普的肖像。攝:Mark Schiefelbein/AP/達志影像

中國網民的選擇和價值認同

嘲諷混亂的民主、「不感興趣」和美國崩潰論之餘,中國輿論場才勻了一些空間討論「誰將勝選」以及「支持誰勝選」。前述知乎網民,在桑德斯退選後,通過對民調的分析預測拜登將會勝選。但這種分析視角並非主流,更常見的說法,正如曾為南京市公安局江寧分局民警的微博賬戶 @江寧婆婆 10月23日發的一條微博說:「真就瘋子傻子裏選一個唄」——這也是多數網民對這場大選的看法,在「精神分裂」的特朗普、和「老年癡呆」的拜登中選一個。

在國家立場之外,中國網民對特朗普表現出了更強的價值認同。10月21日,前總統奧巴馬發表演講,指責特朗普搞砸了從他那裏繼承的「繁榮經濟」,這一消息被內地媒體轉發,微博網民的主流反應是反感奧巴馬,他們認為特朗普是「真小人」,而奧巴馬、希拉里和拜登等民主黨人則是「偽君子」,在兩者之中,「真小人」特朗普更為可愛。

中國大陸輿論場對「白左」政治正確的厭惡和對強人政客的認同,體現為不同社群對特朗普的價值親和,除了前述微博網民,在更加政治化的群體中,比如流亡海外的華人群體,也以「反共」為理由普遍更支持特朗普。而在幾乎沒有政治意識的抖音平台,網民也更親近特朗普:「老頭實在」、「這人挺真實的」。

順著這一思路,不少支持特朗普的網民給出的是「加速主義」的理由:特朗普連任可以讓美國「持續混亂,有利於中國在未來超越美國、接手世界霸主位置」。因為他們認為,無論誰勝選,都不會停止「反華」。

但是,與此相反,官媒報導的材料選取和活躍小粉紅的微博言論,相對更傾向拜登而非特朗普。比如中央電視台報導拜登家族被指控腐敗時,留了足夠的時長給為拜登澄清的說法,而知名小粉紅@孤煙暮蟬 10月19日則嘲諷台灣綠媒上一屆支持希拉里今年支持特朗普,但這一親拜登的傾向並不非常明顯。

2020年10月24日,一群台灣裔美國人於台北自由廣場表達對民主黨總統候選人喬·拜登的支持。

2020年10月24日,一群台灣裔美國人於台北自由廣場表達對民主黨總統候選人喬·拜登的支持。攝:Jose Lopes Amaral/NurPhoto via Getty Images

台灣:「中國因素」依舊是台灣看待美國大選的主旋律

《華盛頓郵報》於10月30日刊出一篇《台灣擔心拜登政府將如何與中國打交道》的報導,講述 2011 年蔡英文以總統候選人身份前往美國時,卻引發奧巴馬政府的擔憂,認為她的路線可能會「激怒」北京,而這擔憂顯示出民主黨對台政策的態度。因此,現任的蔡英文幕僚告訴《華盛頓郵報》,他們擔憂若拜登當選,美國的外交政策會回到奧巴馬時期的路線,比較不支持台灣。

實際上,類似於華郵的解讀一直是此次大選,外界檢視蔡英文政府態度的重點。蔡英文則公開澄清,台灣政府並沒有在美國大選中「選邊站」,引發國民黨主席江啟臣的質疑,「(蔡英文)政府對外政策應該保持一定的等距關係,不該對他國內政過度表態。」

其實不光是台灣政府官方的立場引發討論,就連台灣社群上對特朗普與拜登的討論也有很大的落差,在一次次爭議當中,特朗普被形容成「親台」的候選人,拜登則被視為「親中」的候選人,由於「中國因素」向來是台灣輿論場中的敏感話題,這種簡化的定位很快就在台灣輿論場中起了作用。

整體討論度不高,但爭議不缺

10月15日,英國一家市調公司YouGov公布一項針對美國大選的意向調查,報告顯示亞太區域的八個國家/地區,只有台灣對特朗普支持率(42%)高過拜登(30%),其他如香港、菲律賓、泰國、澳大利亞、馬來西亞、印度尼西亞、新加坡,皆是拜登的支持度更高。香港數據是拜登的支持度高過特朗普,但特朗普的支持度也僅次於台灣,為亞洲第二高。

在大多數的區域調查中,特朗普普遍被視作一個「糟糕」的總統(比例佔48%- 68%),而不是一個「偉大」、「好」或「一般」的總統(23%-46%)。只有菲律賓和台灣是例外,分別有60%和59%的人認為特朗普「一般」或「更好」,僅30%的人認為他很「糟糕」。台灣的受訪者,多半認為特朗普會比拜登更有效地促進台美關係,也相信特朗普更有能力提升美國的經濟。

台灣是否真的就像這份民調所述,為亞太區域唯一支持特朗普的陣地?在討論美國大選時,台灣民眾都在討論什麼?端傳媒通過社群數據分析平台 QSearch 的數據進行分析發現,從今年2月統計至10月底,台灣的臉書一共發表將近2000萬篇貼文,撇除娛樂類新聞,台灣民眾最關注的議題仍然是疫情,包括蔡英文公開回應 WHO 主席譚德塞(Tedros Adhanom Ghebreyesus)指控台灣人對他的攻擊是種族歧視的貼文、中央流行疫情指揮中心指揮官陳時中的動態、口罩消息或新增確診案例等。

相比於疫情,美國大選的整體討論度算不上特別高,從2月份開始,貼文中提及「美國大選」等字眼的的文章約1.4萬篇。對比於今年6月,高雄市長韓國瑜遭到罷免,光是一個月內就有16萬篇的文章的聲量,顯示台灣社群向來更關注本地議題,遠大於國際議題。

儘管數字上看起來聲量不高,依然有不少看法認為,台灣民眾對美國大選十分熱衷。一方面因為自從十月中旬YouGov的民調出爐以來,台灣臉書上對此話題的討論聲量明顯升高,提及「美國大選」的八成貼文都是在這一個月內發表。

此外,當中不少都與是否支持特朗普的爭議有關。記者范琪斐因公開反對特朗普,其臉書遭到網友「出征」的事件,或長期以迷因圖(Meme)諷刺台灣政治的「迷因力量」也在短期內發表多篇有關美國大選的梗圖,其中不少諷刺拜登與支持特朗普。這些「爭議事件」雖然聲量未必很高,但都令人印象深刻,形成「台灣社群對美國大選特別關注」的感受。

單獨提及「特朗普」或「拜登」的貼文數量,比提及美國大選的聲量還要高。數據顯示,提及特朗普的貼文約10.7萬篇,提及拜登的約1.8萬篇。若以數量來看,特朗普在台灣的聲量確實遠高過拜登。當然,特朗普做為現任美國總統,在其他議題上的新聞曝光度上本來就比較高,有五成以上的貼文都為特朗普與疫情有關的新聞,或是台美關係的新聞。

反之,拜登的討論聲量則集中在一個月內,且話題多半與他的兒子亨特拜登有關,當中多半是轉述拜登家族與中國關係密切的消息。在1.8萬篇提及拜登的文章中,「亨特」、「hunterbiden」、「biden」、「醜聞」、「hunter」、「華信」皆為熱門關鍵字。

而提及特朗普與拜登的社群當中,最大影響力的社群是來自不同新聞媒體的粉絲專頁,此外是長期關注國際議題的新聞工作者,像是「文茜的世界週報」、「范琪斐的美國時間」等。當然也不乏一些緊跟時事熱點的網路名人,如陳嘉行(粉絲專頁名稱:enter link description here焦糖 陳嘉行 Brother Caramel)、胡采蘋(粉絲專頁名稱:Emmy的追劇時間)、劉仕傑(粉絲專頁名稱:護台胖犬劉仕傑)。自去年總統大選期間至今,陳嘉行、胡采蘋都公開力挺蔡英文與民進黨,而劉仕傑本身則是時代力量國際部主任,以台灣社會對政治立場的大致分類而言,都可說是立場支持台獨、色彩「偏綠」的粉絲專頁。

值得一提的是,積極關注特朗普的新聞媒體中,《大紀元時報》與其相關媒體,從今年2月開始在台灣臉書上發布與特朗普相關的貼文高達8146篇,也就是說,每一百篇與特朗普相關的貼文,有七篇就是來自《大紀元時報》的新聞,總數量為所有媒體之最。

在《大紀元時報》的粉絲頁當中,提及特朗普的多半是正面(或表現其強人形象)的消息,且多與中美對峙有關;至於提及拜登的,同樣也以提及他的「親中立場」為主。在大紀元的臉書當中,多數網友的熱門回應,更展現了他們對特朗普的支持:「很顯然川普已經成為反中共的世界領袖!」、「川普才是人類救星及偉大的人物。加油當選」。

2020年11月1日,美國總統特朗普到達北卡羅來納州的機場時對記者講話。

2020年11月1日,美國總統特朗普到達北卡羅來納州的機場時對記者講話。攝:Evan Vucci/AP/達志影像

重要標籤:「特朗普愛台 」vs 「拜登親中」

近幾個月內,中共軍機頻繁繞台,兩岸敵對情緒逐漸升高,台美關係的升溫,成了社群輿論的另一個熱點。以提及特朗普的前五十篇熱門貼文來說,排名前幾名的皆與台美簽訂「台北法案」新聞相關。第一名的貼文為蔡英文的貼文:「台美關係再進階。美國是台灣最重要的國際合作夥伴之一。美國川普總統已經正式簽署生效『2019年台灣友邦國際保護暨強化倡議法案』(Taiwan Allies International Protection and Enhancement Initiative Act),具體表達對台灣參與國際社會,拓展外交的支持。我要代表全體國民,表達我們的歡迎與感謝。」

其餘熱門貼文也與媒體擷取特朗普嗆中的言論相關,比如說:「為何堅持稱呼武漢肺炎?川普:因為它來自中國」、「轟WHO偏袒大陸!川普撂狠話:停止資助」、「川普開記者會與中國宣戰」等。

綜合台美關係的升溫,以及特朗普與中國關係的惡化,不少與美國大選的輿論演變成一種簡化的情緒:支持特朗普=支持台美關係=反對中國。

「為什麼要討厭支持台灣的候選人?」「如果站在台灣的立場上,我們能不支持川普嗎?」部分網友在臉書上發出類似的疑問。

而長期以迷因圖諷刺台灣政治時事的社群「迷因力量」在一篇熱門貼文中就直接引述其餘網友的觀點,某種程度上展示了不少網友對特朗普的想法:「我相信大部分台派從來都沒有把川普(台灣譯特朗普為川普)當神拜,我們都知道他是個充滿缺陷的人,但川普,或精確地說,是他背後的幕僚團隊,like Secretary Pompeo,是目前台灣人保命的唯一選項,就這麼簡單。不然你當中共最近三不五時就軍機繞台是想來台灣度假嗎?」而這篇貼文獲得了 8 千多讚與 1800 次以上的分享數。

反觀拜登在台灣社群輿論當中的討論,不僅聲量低於特朗普,消息多半圍繞在電郵門醜聞,兒子亨特拜登與中國華信能源合資公司的消息,另外是不滿拜登對中國的態度不如特朗普強硬。

有趣的是,在討論兩位候選人的話題當中,台灣民眾似乎會把兩位候選人的對決,挪用到台灣的藍綠對決光譜中,比如說,網路紅人「音地大帝」發表一張對比拜登發言與韓國瑜發言的迷因圖,暗示兩人發言邏輯是一樣的,同樣成為社群熱點。至於另一個立場傾向民進黨的粉絲專頁「只是堵藍」也表示,拜登的發言邏輯與國民黨是一樣的。

綜觀台灣臉書對於美國大選的討論,會發現台灣網友的目光終究還是對焦在兩岸議題上,非常少數的討論是鎖定在美國國內的議題。無論是來自香港、美國的重大議題,只要是與「中國」相關,都能吸引台灣網友注意力。

2020年10月23日香港,一家餐廳的電視屏幕上播放民主黨總統候選人喬·拜登的美國總統辯論。

2020年10月23日香港,一家餐廳的電視屏幕上播放民主黨總統候選人喬·拜登的美國總統辯論。攝:Kin Cheung/AP/達志影像

香港:把大選結果扣連香港命運,相信特朗普可以「抗中救港」

在香港,今屆美國大選別具意義——去年反修例運動過後,新任美國總統被運動支持者寄予抗中救港的期望。而在選舉結束前5日,香港社媒上亦興起不少波瀾。10月30日,美媒NBC爆出報導,指民主派媒體《香港蘋果日報》涉委託學者包定(Christopher Balding)撰寫一份拜登兒子亨特在華利益的報告。報告長達64頁,在亨特「電郵門」前一個月流傳網上,被指為右翼準備於十月「抹黑拜登」的舖墊。

目前﹐事情原委仍然撲朔迷離。同日下午,港蘋及台蘋發聲明指並未委託撰寫報告;傍晚時分,壹傳媒創辦人黎智英回應指其私人助理Mark Simon「有參與(involve)」,但自己事前並不知情。同日晚上,Mark Simon指以私人身分委託包定作調查,並在黎的私人公司提取1萬美元,再經自己公司支付調查費用。及後,他在Twitter宣布辭職並道歉。

對於這宗新聞,香港不同政治光譜的臉書粉絲專頁互動,反映出各政治陣營在資訊戰上的角力。香港蘋果日報的相關報導並未有引起大量互動,留言者大多指新聞屬美國左媒造假,「三流手段很無恥、更另(令)我相信這些左媒體已經被滲透大了。」、「中共為保敗燈(拜登)選情出盡全力」。

另一邊,建制陣營也借事件重申民主派媒體造假的論調。前行政長官、現全國政協副主席梁振英轉載報導指蘋果「名聞美國」,獲不少互動和轉載。評論者大多指斥蘋果造假;也有評論把事件扣連去年反修例運動「831太子站事件」,「好像831太子站謠傳死人案,造謠者可以消遥(逍遙)法外,但對香港已做成莫大傷害。」

香港傳統報章《東方日報》以頭版報導事件,當中,建制派議員回應同樣強調黎智英無誠信,如工聯會陸頌雄指Mark Simon父曾任美國中情局(CIA),黎則「『老作』(說謊)成性」。

值得留意的是,雙方輿論對於報告本身內容的著墨不同,蘋果日報有報導闡述調查報告相關亨特與中國關係,而主要作者因個人風險匿名,網民認為報告內容真確;建制派專頁則未見直接評論報告內容的真偽。

2019年12月1日香港,一名香港示威者在感恩節遊行期間戴著美國總統特朗普的面具,對美國表示感謝。

2019年12月1日香港,一名香港示威者在感恩節遊行期間戴著美國總統特朗普的面具,對美國表示感謝。攝:McGrath/Getty Images

網友愛特朗普:批評特朗普者為「左膠毒典範」

NBC爭議爆出之前,綜觀香港的臉書粉絲專頁,議程設置亦有所不同——在民主派專頁裏,帖文熱議特朗普強硬對華而拜登親中,評論則延展至討論香港抗中。建制派專頁則聚焦特朗普任內防疫不力等問題。

根據社群數據分析工具QSearch,從今年2月1日起至10月28日,在香港臉書平台共有5804篇帖文相關「美國大選」,不及台灣1.4萬篇文章量一半。其中,我們整理及分析了最熱門的428篇臉書連結。總體而言,帖文一旦牽涉中國便會引發討論,相關候選人對華態度、中美關係等主題佔其中約20.7%。

捲入NBC爭議的香港蘋果日報,報導傾向支持特朗普,指他是「堪稱近40年對中國立場最強硬的美國總統」;數據上,蘋果亦是最具社媒影響力的粉絲專頁。當中,最具影響力的報導為「【美國大選】特朗普轟拜登避談對華策略:如他當選中國將擁有美國」,在臉書共有約19800次讚好、逾千回應及993次分享。以上的熱門報導聚焦特朗普強硬抗中,他亦指稱拜登為中國理想的總統人選。

在眾多討論之中,抗中的內容對香港網民最具吸引力。提及特朗普且最受歡迎的帖文,為蘋果邀請商人袁弓夷拍攝的短片;袁以英語朗讀寫給特朗普的信,請他「拯救香港青年」,並指香港「只靠自己打唔贏」,促請美國「一同對付敵人:中共」。

帖文評論亦反映出不少香港網民傾向支持特朗普,因認為其有助香港後運動的困局。另一篇蘋果有關「特朗普指責冠狀病毒是中國的錯」的新聞裡,最具影響力的回應為「支持 特朗普!」。蘋果另一篇報導中,有熱門回應指「今次香港人想破膠局(左膠局面)就支持美國共和黨。」

對於特朗普過失和拜登醜聞,香港網民傾向諒解前者而厭惡後者。

例如,去年爆發不少反修例運動策略的「連登討論區」,相關特朗普被媒體批評的帖文,評論傾向質疑媒體可信性,並指拜登在同樣事件上會做得更差;Twitter禁止分享拜登醜聞、亨特裸照及拜登戀童癖等等主題亦相當熱門。

觀察香港臉書數據的大選輿論高峰,為美國推出與香港相關法案的日子,反映香港網民把美國大選勝敗扣連香港命運。這些政策往往被視為特朗普任內抗中救港的證據——例如,5月30日特朗普指會取消香港特殊待遇,7月15日特朗普宣布簽署《香港自治法案》,及後8月7日美國財政部制裁中港官員。

粉絲專頁中較具影響力、由國際關係學者沈旭暉主理的「堅離地城:沈旭暉國際生活台」,有關「中美博弈在香港的下一步?」的帖文引起不少討論。不過,其大選帖文整體討論度比其他台灣、香港政治的帖文少。

連登討論區的呼聲普遍支持特朗普,但認為拜登當選機會較大,因此要有「心理準備」。他們認為支持拜登者為「左膠」、「白左」,不利香港破局;他們亦質疑拜登親中將影響美國對中港兩地的制裁,包括「取消香港相關法案制裁」、「拜登選贏=香港玩L完(玩完了)」。

多年來,左右路線之爭也是香港本地社會運動的爭議點。近日(30日),一篇批評特朗普的「立場新聞」投稿文章引發極大爭議。

這篇名為「支持特朗普的民主歪路」的文章,指特朗普只重個人利益而非香港民主,香港人期望特朗普當選後對抗中共的支持聲浪充滿謬誤。文章至今已引發逾6千次互動反應,最多互動的回應批評作者是「左膠毒典範」,懷疑其對香港沒有「切膚之痛」。2019年因反修例運動報導而被大力支持的「立場新聞」,甚至被斥「撐投共拜登」,有人指不會再支持其營運。

目前身處美國的前香港眾常委敖卓軒曾因批評特朗普支持者,被認為支持民主黨及拜登而遭抨擊。今年六月,他接受採訪表示不認為特朗普角色重要,又指小部分極右港人支持特朗普,引發網民發起「不信任動議」、要求他不再代表港人在海外遊說。

2020年5月30日香港美國領事館外,中國政府的支持者踩在特朗普的面具上。

2020年5月30日香港美國領事館外,中國政府的支持者踩在特朗普的面具上。攝:Billy H.C. Kwok/Getty Images

拜登受冷落,建制媒體狙擊特朗普、美國經濟被超越

在香港,另一次輿論高峰與十月爆出的拜登家族醜聞相關。熱門回應中,網民對於拜登和美國社媒並不信任,「拜登父子呢單嘢(這件事)Facebook Twitter 做得太盡,必定要查」。

值得留意的是,拜登在香港被討論的熱度一直偏低,直至第一場大選辯論才開始為人討論,其餘兩個輿論高峰則與亨特醜聞爆出的時間相若。

相比特朗普共45689篇的文章總數,同期拜登的文章總數只有5651篇。其中,粉絲專頁「作者」有關拜登的帖文最具社媒影響力,內容提及其兒子在中捷關係中的角色。

在討論美國大選的粉絲專頁中,具有影響力的還有建制派媒體「Speak Out HK 港人講地」、傳統財經報章「香港經濟日報 hket.com」;後者創辦人之一石鏡泉,曾於反修例運動時呼籲建制派集會的參加者以藤條、軟膠水喉通「教仔」而引發爭議。

這些專頁主要針對特朗普處理疫情失當,亦著重評論美國本土經濟問題。

「港人講地」有關特朗普的帖文比拜登壓倒性多,並特別關注特朗普處理疫情失當,10月26日引用《新華社》消息的「【高下立見】紐約州州長新書中讚揚中國抗疫成就 外交部:說得很好!」帖文,引發了1萬次讚好。相反,專頁並沒有特別著墨提及拜登家族醜聞,大半年來,只有52篇帖文相關拜登。

其次,專頁亦兩次轉載中原地產創辦人施永青評論指「美國沒法維持光輝歲月」,指「美國關心的從來不是香港,而是美國經濟被中國超越」等,反映其強調美國內部經濟不穩的議程設置。此外,專頁亦指美國是「世界霸權代表」,誰人當選都不會對中國特別有利,「中國要獲得生存空間,最重要還是自立自強」,獲不少網民贊同。

支持特朗普,支持的是什麼?

大選前最後一個週末,香港社媒持續有批評特朗普、以及詰問支持特朗普原因為何的評論文章刊出。《明報》有兩篇爭議性較大的評論文章,包括《不談普世價值,怎會有國際關懷?》和星期日現場《特朗普的華人粉絲:只要(看似)反中共,其餘一切都不重要了?》

前文作者為香港城市大學公共政策學系教授葉健民,他在文中批評特朗普處理疫情失當,縱容白人至上主義,並且在任內打擊國際社會的環境保護工作等等。他又指,明白「在很多人眼中,特朗普就是世界圍堵中國的新冷戰的同義詞,背後的期望是中國會在承受壓力下調整對港政策,甚至陷入崩潰」,但是認為這些「抗爭派」並沒有看清「新冷戰」底下的中美兩國比舊冷戰時期有更多的妥協和讓步空間。這篇文章在本土派意見領袖、如專欄作家鄭立的個人帳戶上引起不少評論,有熱門評論指看見標題就夠「趕客」,也有人比作者為不懂民情的「晉惠帝」。

後文作者為莫哲暐,他是香港海外研究生民主聯盟成員、美國加州大學爾灣分校社會學博士;文中他質疑「當你挺特時,其實在支持什麼?」,認為特朗普最大的破壞,「乃令民主價值在全球陷落」。他亦認為不支持拜登不等於要支持特朗普,並指出關鍵之處是港台兩地人民都沒有美國大選一票,雖然未能影響結果,卻能「帶動港台輿論,把充滿威權色彩的意識形態注入香港的民主運動和台灣的民主社會」。「連登討論區」轉載文章,引來用戶不斷負評,其中有熱門留言如此回答文章標題,「只要(看似)反中共,其餘一切都不重要了?是。完」,也有意見質疑作者為何沒有提及特朗普在美國本土所做的政績。

支持或反對特朗普連任的聲音針鋒相對,近日香港社媒也出現了對於這種「撕裂」和社會情緒的觀察——國際關係學者沈旭暉的YouTube頻道和時事評論員蕭若元合拍影片,討論美國大選何以造成「香港網絡世界大撕裂」,嘗試解析支持特朗普的聲浪與反修例運動的關係;影片現有逾15萬次觀看次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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