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討好直男最好命:不缺性別意識的大陸年輕人,為何仍在保守化?

脱胎於「綠茶婊」一詞的「茶藝」如今再次進入流行文化,並收穫兩種大相徑庭的態度。


內地劇集《三十而已》中的角色林有有,收穫了許多罵聲。 網上圖片
內地劇集《三十而已》中的角色林有有,收穫了許多罵聲。 網上圖片

中國大陸近期流行一個詞,「茶藝」。所謂「茶藝」,並非指傳統的品茶泡茶技藝,而是「綠茶婊」這個幾年前的網絡流行語的變體。「綠茶婊」一詞誕生之初,就帶有對女性鮮明的污名色彩,它打造出一種外表與言行清新單純,但實則心機深沉,善於操縱異性情感的女性形象。鑒別「綠茶婊」指南當年也隨之流行,並存在着一系列刻板假設,包括「綠茶」型女性大受男性歡迎,大多數異性戀男性無法識別「綠茶」、容易被魅惑,只有女性才能更有效地識別「綠茶」等等。

在這種語境下,「鑒茶」是一種區分「好女孩」和「壞女孩」的活動,後者不僅被認為缺乏一個正直女性「該有的」良好品格,也被認為利用「性別優勢」,通過不公正、不道德的手段謀求私利,這些私利既包括來自異性的小恩小惠、額外照顧,也包括橫刀奪愛。在後一種情況裏,「綠茶婊」也成為了第三者的代名詞。

在今年,當影視娛樂賬號仍在密集輸出「茶藝」鑒別指南時,美妝博主們卻似乎在引領一波截然相反的潮流,頻頻推出「茶藝妝」「茶藝照」教程。

脱胎於「綠茶婊」一詞的「茶藝」如今再次進入流行文化,並收穫兩種大相徑庭的態度:一方面,文藝影視作品中的「茶藝師」遭到猛烈批判,謾罵之聲從角色蔓延到演員;另一方面,「茶藝妝」「茶藝照」卻在女性中廣泛流行,受到歡迎和效仿。這樣的現象釋放着一種悲觀的信號:大陸女權主義近年來艱難拓展出的道路,正在被保守價值體系蠶食,被賦予期望的年輕一代轉而擁抱封建精神,在道德判斷上根據性別採取雙重標準,在審美上則取悅男性。

然而筆者認為,在對這種現象進行解讀時,只考慮性別觀念的變化也許並不足夠,公共空間的結構特點也助力了「茶藝」的再流行。女權主義所面對的挑戰是,如何在這樣逼仄的公共空間中,維繫性別議題討論的多元與寬容。

又純又慾的「茶藝女孩」

微妙的裸露,日常的布景,清純的裝扮,平平無奇下掩藏暗示。

受到追捧的茶藝妝和茶藝照其實並非嶄新事物。被冠名「茶藝」的妝容,是一種日系裸妝的變體,一直有着較為廣泛的受眾;相應的,茶藝照風格也類似日系雜誌寫真。但被冠上「茶藝」之名時,這種妝容和攝影風格的核心要素卻已非「清新自然」,而是「又純又慾」。

網紅產業為「茶藝」的再流行貢獻良多。博主半藏森林被認為呈現了一種典型的「茶藝風」:微妙的裸露,日常的布景,清純的裝扮,平平無奇下掩藏暗示。加上半藏森林曾因介入他人感情被大陸網友罵上微博熱搜,鏡頭背後的故事似乎補充完整了「茶藝風」的內涵與外延。但半藏森林所遭遇的謾罵並不影響「茶藝風」受到推崇,在大陸時尚潮流App「小紅書」上搜索「茶藝」,即可得到海量教程與學習成果分享。一些批評聲音提到,「茶藝風」攝影與妝容無疑是在討好男性,甚至有「軟色情」的嫌疑。

內地網紅博主半藏森林。

內地網紅博主半藏森林。網上圖片

「茶藝」風確實與「白幼瘦」(膚白貌幼體瘦)的男性視角審美有重合之處,在博主們推出茶藝妝容指南和拍照技巧總結時,大多數人也並不避諱提及教程的「斬男」效果(大陸網絡用語,形容男性無法抗拒的事物),直言作品讓直男難以抗拒。這看起來像是對男性視角審美的屈服和迎合,後者對女性美的這種定義,是要女性犧牲健康,且人格與體格上便於控制才能達到的。正因此,當在2019年底遭遇家暴、得到廣泛聲援的美妝博主宇芽,也發布了茶藝妝教程時,就被視為背叛和辜負了網友的聲援,是向對她暴力相向的男權社會投誠。

與此同時,影視劇中的「茶藝大師」也被重新挖掘。大家一起來找「茶」也成為了最近一段時間娛樂賬號青睞的傳播模式。至此,「茶藝」的標籤不僅囊括了外貌裝扮的特徵,也囊括了行為的特徵。相比於難以說清楚又高度個人化的審美傾向,「綠茶」行為則是必須被聲討的對象。

近期大陸新劇《三十而已》中的角色林有有,就收穫了許多罵聲。劇中,林有有是一個外表人畜無害,實則有計謀有心機,對有婦之夫糾纏不放的女配角。這種反差可以說精準對應了「綠茶婊」的各項特徵。娛樂賬號同期盤點經典老劇中的「茶藝大師」,比如《情深深雨濛濛》中的如萍、《一簾幽夢》中的紫菱,並以「茶藝」為線索對這些角色進行解讀,顛覆觀眾對角色的原有觀感。

網紅產業為「茶藝」的再流行貢獻良多。

針對角色的罵聲也很快蔓延到演員的真實生活中,《我的前半生》中飾演凌玲的演員吳越、《三十而已》的林有有扮演者張月,都有類似的遭遇。這種荒誕不僅是因為部分觀眾對角色和演員不加區分,也因為有人認為演員接受心機女性角色本身,就是一個理應被攻擊的道德污點。

與女演員因角色而遭遇網絡暴力相比,男演員社交賬號下的評論則友善得多——即便他們在劇中是個「渣男」。

被塑造的「小三厭惡」

如果對於女性的標籤化、污名化與分而治之,一直都是既安全又能吸引足夠熱度的流量擔當,那麼我們自然會見到越來越多這樣失真、刻板、單薄的女性角色。

「鑒茶」風潮歸來的部分原因是,大環境中的厭女氛圍雖然被挑戰和批判,但卻尚未遭到重創;另一部分原因,則是新的傳播技術、傳播模式反而鼓勵刻板形象的塑造。

當下影視劇播放依賴網絡,決定作品走紅與否的因素不單單是作品本身的質量,還包括作品情節能否製造話題、能否在時間緊湊的短視頻內高效地抓住觀眾。在三分鐘左右的劇集片段中,劇中人物需要引發儘可能多的觀眾的情感共鳴、形成成規模的話題討論,這意味着觀眾的情感越相近越好、討論的方向越相似越好。

因此,當人物特徵鮮明、契合各式各樣的標籤時,這樣的傳播效果最好——既方便觀眾對號入座,也能避免討論分散、熱度流失。那些在經典老劇中被重新發現的「茶藝大師」,並不完全是在保守價值觀基礎上做的新詮釋,而是在傳播需要下被去掉複雜性和層次的「新」人物,以方便貼合「綠茶」的標籤。而一旦觀眾接納了「裁剪-貼標籤」的娛樂生產過程後,也會從受眾逐漸變成生產者的一員,主動裁剪更多的作品和人物。

這也與影視劇面臨的審查困境有關——製造熱點的同時又要保證人物足夠安全,避開真實社會中的敏感議題——「茶藝大師」恰恰是高度標籤化也高度安全的人物,儘管契合標籤與保證安全的代價,往往是人物脱離真實、邏輯矛盾、扁平單調。

內地劇集《三十而已》中的角色林有有。

內地劇集《三十而已》中的角色林有有。網上圖片

大陸媒體人蘿貝貝在《三十而已》走紅後感歎:「熱門劇裏演的是女同事重金買天價橘子勾引男上司,現實是男上司性騷擾女下屬……一個情節只是一個情節,可一個情節又不只是一個情節。」「各位創作者行行好,看看現實裏發生的到底是小姑娘跟蹤狂發作,拋家舍業死纏爛打已婚男多,還是已婚男職場藉着職務之便性騷擾小姑娘多。」

但是顯然,問題並非是創作者們多去關注現實就能夠解決的。如果對於女性的標籤化、污名化與分而治之,一直都是既安全又能吸引足夠熱度的流量擔當,那麼我們自然會見到越來越多這樣失真、刻板、單薄的女性角色。

「性感」的敵意,逃不開的男性凝視

但嘗試茶藝風,就一定是對男性的獻媚嗎?

不難發現,「鑒茶」與「反茶」都只是被塑造的女性群體的內部戰爭,並不會對既有的價值體系、權力結構帶來切實的衝擊。用「鑒茶」與「反茶」區分「好女孩」與「壞女孩」,只是為女性整體戴上枷鎖——當請異性幫忙擰瓶蓋、乘車時坐異性朋友或同事的副駕、特定的妝容髮型風格,皆能成為「綠茶」的證據時,「好女孩」與「壞女孩」的差異已然模糊,沒有一個「好女孩」是安全的。

同時,在「鑒茶」文化中,男性雖然不在場,但實際上是以一種超然、天真的姿態圍觀這場女性內部的戰爭——男性凝視依然存在,而他們是被爭奪、被誘惑的對象;他們雖然不在場,但有人代替他們、用他們的目光為女性分類。

那麼,嘗試茶藝風,是自動為自己貼上標籤,去迎合男性凝視嗎?

對抗男性凝視的根本方法是女性奪回對自身的信心,奪回自身對美的定義權。其實,將「又純又慾」定論為取悅男性、迎合男性審美,也是在假定純與慾的對象和受眾只能是男性,而引發男性的慾望帶有道德上的污點。但當批評圍繞著男性進行,甚至進一步要求女性不應以某一種形象出現時,則落入了另一個窠臼:應該或不應該的判斷標準,都是以男性慾望為參照物。

然而,展露不同樣式的性感、欣賞不同樣式性感的,可以是女性,也應當鼓勵女性成為觀賞性感的主體。

當批評圍繞著男性進行,甚至進一步要求女性不應以某一種形象出現時,則落入了另一個窠臼:應該或不應該的判斷標準,都是以男性慾望為參照物。

我們希望構建的應該是一個多元平等的審美體系,在這個體系中,無論是肌肉線條、又純又慾,扣緊的第一粒襯衣釦子、膝蓋以上的制服裙,還是真實的橘皮肚腩和皺紋,都應該被平等接納為人的豐富多彩的樣子。對抗、反對男性凝視,是反對凝視者將這些身體和儀表的特徵歸類為「引起男性慾望的」和「讓男性失去慾望的」,是要求凝視者改變凝視的目光,而不是被凝視者遮掩或改變被凝視的身體。

自然,當下流行的「茶藝妝」和「茶藝照」還不是一種態度鮮明的反抗,如一些批評聲音所指,又純又慾是「擰巴與混亂」,但這種「擰巴與混亂」,也是變動中的性別觀念的自然產物。拋開男性凝視的解讀,又純又慾或許是中國女性擁抱性感的嘗試之一。

社會對「性感」還有警惕和敵意,所以女演員的夏日吊帶自拍的評論區也能成為輿論戰場,引發慾望還帶有說不清道不明的原罪感,但是穿衣自由的呼聲也持續不斷,性感讓人躍躍欲試。藉助「茶藝」的流行,女性有了一次扮演性感的機會,而通過角色扮演,她們又與性感拉開微妙的安全距離。這其中有拉扯與妥協,有勇敢,也有謹小慎微。

無論是肌肉線條、又純又慾,扣緊的第一粒襯衣釦子、膝蓋以上的制服裙,還是真實的橘皮肚腩和皺紋,都應該被平等接納為人的豐富多彩的樣子。

嘗試茶藝風既不是一種向男性的獻媚,也不是一種自主意識鮮明的反污名運動,它在互聯網中掀起一股小小浪花,也是周圍不同方向的潮水波瀾推動的結果。

女權主義者並非需要放棄對「茶藝」風的批判性觀察與反思,但當這種批判針對採用這種妝容和拍攝風格的女性個體時,所謂的批判也變成另一種基於外貌的道德評判,與「鑒茶」殊途同歸。後者以傳統女德束縛女性,前者則把束縛換了一件外衣,以反對取悅男性的名義,將個體行為再次拉回到男性凝視之下。

2020年5月2日,北京,女士們在街道上行走,穿著傳統服裝和口罩。

2020年5月2日,北京,女士們在街道上行走,穿著傳統服裝和口罩。攝:Kevin Frayer/Getty Images

女性的衣着裝扮向來是性別議題關注的焦點領域之一,但值得注意的是,同樣的行為,在不同的語境下可以產生截然不同的含義。比如化妝被視為離經叛道,那麼化妝就具有爭取自由的意味;當化妝被當作女性的基本禮儀,那麼素顏就獲得了反叛的特質。在這個世界上,一些女性想脱掉高跟鞋,一些女性想穿上高跟鞋,一些女性冒險摘掉頭巾,一些女性則抗議法律禁止女性佩戴頭巾。

終其根本,要對抗的始終是用男性眼光來評斷女性的一言一行,而要重建的,則是女性自己對多元性的擁抱:承認內心的渴望,並用自由而不受束縛的方式進行表達。

是人變得保守,還是時代變得保守?

「鑒茶」的再流行與「茶藝風」走紅引發的爭議,都隱隱契合了關於年輕一代是否更加保守化的擔憂。

女權主義者們關於反對鑒茶的論述已經足夠多,從理性上,越來越多的人承認兩性道德上的雙重標準是存在的,越來越多的女性也更加勇敢地追求對自己情感、身體、生活方式的掌控。但當下鑒茶潮流再次復興的原因,並不局限於既有性別觀念的頑固或保守化,還有以上提到的娛樂素材的生產方式、公共空間對文娛產業和個體的限制。

一個反對雙重標準、反對單方面批判第三者、認同女性團結理念的人,未必能輕鬆避開當下娛樂產業準備好的陷阱,對 ta 而言,道理都很清楚,「但林有有的所作所為難道不該被批判嗎」,「林有有難道沒有做錯、難道不是背叛女性的人嗎?」

然而,提出這樣的疑問本身就已經一隻腳邁進了圈套,因為林有有這樣的角色並非來自真實生活,而是經過傳播需求和文化審查嚴密篩選的結果。糾結個體在大時代中是否變得更加保守不是全無意義,但是我們還是要注意到,在個體能動性發揮之前,可供個體去思考的材料是如何生產的。

我們還是要注意到,在個體能動性發揮之前,可供個體去思考的材料是如何生產的。

「鑒茶」的再流行與「茶藝風」走紅引發的爭議,都隱隱契合了關於年輕一代是否更加保守化的擔憂。但與其說更多人被保守價值體系吸引,不如說公共空間的結構變遷讓年輕一代的表達方式越發極化、單一化。

與過去相比,這並非是缺乏性別意識的一代人(儘管他們不全是女權主義者),但公共空間議題的豐富性、大環境的寬容度已經大大下降,站隊和表態正在變得更加平常。他們對「性」與「性感」更加警惕,對灰色地帶的辨析越發缺乏耐心,這並不是保守造成的結果,而是其他各個議題上普遍存在的討論風格的自然延伸。

基於自身利益和生活體驗,倡導保障女性權利、為女性賦權、反抗基於性別的歧視與壓迫的女權主義對他們會有持續的吸引力,但問題在於,在逼仄的公共空間中學習、成長的年輕一代能否突破他們的自身利益與生活體驗,去識破當下文化生產與審查為他們留下的有限路徑、去維護性別議題討論的多元性與包容性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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