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度

當印度網紅和TikTok一起,撞上印度互聯網的牆

「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中國短視頻在印度的被封殺之路。


2019年8月4日,印度新德里的一個公園,五名男孩為TikTok 製作視頻。 攝:Nasir Kachroo/NurPhoto via Getty Images
2019年8月4日,印度新德里的一個公園,五名男孩為TikTok 製作視頻。 攝:Nasir Kachroo/NurPhoto via Getty Images

7月8日,22歲的主播蒙加(Chetan Monga)第一次在Facebook旗下的Instagram上發布了視頻。在此之前的6月底,印度政府對中國字節跳動公司(ByteDance)創立的TikTok(抖音海外版)下了禁令。

鏡頭裏是一扇緊閉的門,蒙加和他的朋友嘗試打開它。在歡快的音樂節奏中,蒙加拍了下他的朋友,轉向鏡頭,用印地語說:「現在TikTok已經被禁了,大家在Instagram上面關注我吧!」視頻背景中是持續不斷的寶萊塢明星沙魯克汗(Sharukh Khan)的歌曲——「夢想在一瞬間破碎。」 蒙加伴隨着音樂滑稽地倒在地上,然後開始哭泣。

蒙加的家鄉在印度北部旁遮普地區的一座小鎮。他是一名舞蹈編導,兩年前開始使用TikTok。

在TikTok和其他58個中國App被印度政府以隱私風險和國家安全理由封禁之前,蒙加的頻道十分火爆,坐擁超過500萬粉絲,在印度的TikTok用戶中排名前200。而現在,一切需要重頭開始。

蒙加(Chetan Monga)。

蒙加(Chetan Monga)。網上截圖

剎那間的失落

2019年,TikTok成為印度最具吸引力的手機應用。根據分析公司App Annie的數據,印度佔TikTok全球應用下載總量的44%(3.23億)。 2020年疫情大流行中的城市封鎖期,TikTok仍然是最受追捧的娛樂應用,直到被禁。

一開始,TikTok只是蒙加展示自己舞蹈才能的平台。但很快,他就將自己的頻道變成了發布自製喜劇短視頻的中心。就像許多其他的旁遮普人一樣,蒙加以此謀生。在他讀本科第四年時,他已經在TikTok上利用人氣向粉絲推廣商品,「帶貨」賺錢。據他所說,這些粉絲大多來自新德里和孟買。

除了舞蹈外,蒙加還有另一個夢想——當一個脫口秀演員。他在TikTok上發佈了很多模仿經典寶萊塢喜劇情節的表演。在很多印度人的印象中,旁遮普人格外擅長喜劇表演,他們的幽默感很強。多年來,許多來自旁遮普的表演藝術家通過Youtube頻道或者是主流的電視頻道打入寶萊塢,或是成為流行表情包或社交媒體搞笑推文的主角。在2000年代的早期印度網絡世界中,旁遮普笑話(Santa-banta)曾經風靡一時。

但凡能夠擁有更多的粉絲,主播們就能夠得到更多品牌推廣的機會與相應的品牌推廣報酬。與YouTube或Instagram這些在農村沒有觸及度的平台不同,TikTok隨着智能手機的快速普及和便宜的手機數據套餐,迅速進入了農村市場,為農村人帶來了大量的賺錢機會。

TikTok之所以受歡迎,也來源於其創作便捷,並且讓用戶能夠在短時間內輕鬆上下滑動,讓播主獲得更多關注,不同於市場上的其他平台。像TikTok和VMate這樣的中國娛樂應用,會在印度不同城市和城鎮舉行創作者峰會,除了吸引更多人加入,他們還指導用戶如何獲得吸引力並從平台上賺錢。蒙加每個月都能賺大約2萬2千到2萬5千盧比(約合港幣2200到2500元)。 「通過TikTok,我一個月至少能夠得到四家不同品牌的推廣機會,雖然這些收入不算穩定。但突然之間這些潛在收入都消失了。」蒙加說。他對於印度政府是憤怒的,但也是無奈的。他認為禁止TikTok的的決定就像2016年莫迪總理的廢鈔令一樣突如其來,毫無徵兆。

「我大概在TikTok上有1100條視頻,我並沒有備份這些視頻。匆忙中,我只能把其中的70條下載下來。現在我只能一切重來。」

被打斷的不僅是依靠TikTok掙錢的人,也包括那些投入其他中國應用的同類商業模式的印度人。

來自印度東北部阿薩姆邦古瓦哈提(Guwahati)的沙馬(Pooja Sarma)是其中一員。她從TikTok轉戰Bigo直播,再換到VMate,只為獲得更好的報酬。

Pooja Sarma。

Pooja Sarma。網上截圖

2018年初,沙馬開始在TikTok上發帖,兩個月就獲得了50萬粉絲。但很快,她的朋友,一位在新加坡Bigo Technologies公司(後來被中國領先的直播公司YY Inc收購)旗下的Bigo Live上的一位播主告訴她,在Bigo上製作視頻可以撈到錢。 「我簡直不敢相信創作短視頻能給我帶來收入。」她的朋友給她創建了一個賬戶試試,2018年3月,她發布第一個視頻,就獲得了2500盧比(合250港幣)。驚訝之餘,她開始拍攝更多視頻,在平台上註冊了好幾個賬戶,單日收入高達5000盧比。

六個月後,她跳槽到阿里巴巴旗下的短視頻平台VMate,這裏給她保證了每月的固定收入。2018年11月,在激烈的競爭中,沙馬得到了VMate提供的每月7000盧比(約合700港元)報酬,條件是她每週創作50個音樂對口型(lip syncing)視頻。在金錢鼓舞下,沙馬越拍越多,也嘗試了其他種類視頻,為的是通過用戶點讚得到的代幣賺取額外收入。在上月印度政府同步封禁VMate之前,沙馬的VMate帳戶擁有370多萬粉絲。

24歲的沙馬是一名碩士生,她告訴我,自己一個月內在視頻平台上最多能賺到60萬盧比(約合6萬港幣),一旦人氣超過100萬,最少也能賺到10萬盧比(約合1萬港幣)。她的收入來自VMate上喜歡她視頻的人和相應得到的產品推廣業務,即使是封城期間,無數印度人失去工作機會,她的入帳也沒有中斷。但突然之間,這些收入都泡湯了。

「我認識一些窮人通過VMate賺錢養家,但現在這一切都停止了,人們不知道該怎麼辦。印度本土的應用給創作者的錢肯定沒有中國公司那麼多。」沙馬提到不同的公司都在試圖吸引她投奔,並和她洽談內容創作事宜。她也已經有了Instagram賬號,但她仍未決定下一步跳槽到哪個平台。畢竟,金錢和名氣並不是她從短視頻應用中獲得的唯一東西。 「它不只是給我帶來固定的收入,也給了我第一次出國旅行的機會。」沙馬說的是2019年1月,VMate贊助她的北京之行,公司出資贊助了幾位印度頂尖的內容創作者到中國,與本地的視頻創作者交流。

沙馬說在跳槽到其他平台之前會給自己留一個月時間,她還是期待印度政府或許會解除禁令。 「我非常想念平台,以至於整天失眠。」

TikTok的封禁之路

2020年,6月29日,印度政府禁止了59個中國手機應用,包括廣受歡迎的TikTok、Shareit和微信,並稱其侵蝕了印度的主權、領土完整和國防安全,民族主義者稱之為「數字打擊」。

TikTok近年的迅速崛起,為自己帶來了不少負面的政治評價。

這一類短視頻平台正在那些剛開始探索互聯網世界的年輕人中創造新的流行文化,因而難以避免地涉及到具有爭議的內容。尤其是,在一個像印度一樣多元文化的國家,諸如TikTok,Bigo Live和VMate之類的平台冒險地在法律邊緣遊走,讓年輕人暴露在諸如裸體影像和自殺影像之類的內容面前。這不僅僅是印度的擔憂,也是全球性的。比如,印尼就在2018年7月暫時禁止了TikTok,從此引發印度人封殺TikTok的呼聲。印尼政府對TikTok下達臨時禁令的理由包括其帶有不雅視頻,認為其對年輕人產生了不良影響,導致公眾對TikTok的反對情緒愈發強烈。

2020年1月21日,印度新德里的地鐵站外,背上寫著TikTok 的人力車夫在等待乘客。

2020年1月21日,印度新德里的地鐵站外,背上寫著TikTok 的人力車夫在等待乘客。攝:Nasir Kachroo/NurPhoto via Getty Images

TikTok這樣的平台被批評是縱容了包括兒童色情、強姦、偏執、針對人類和動物的暴力在內的各種內容,而其算法沒能夠篩選掉這些不良信息。2020年5月,一條有關向女性潑硫酸的視頻在TikTok流傳,引發了關於婦女權益的巨大爭議。國家婦女委員會(National Commission for Women)致函TikTok要求他們刪除視頻,同時封殺發佈視頻的用戶。它還要求TikTok向委員會提交一份詳細的行動報告。

然而TikTok沒有採取足夠的行動,只是將責任轉嫁給用戶。「促進安全和正向的環境是TikTok的首要任務。我們的服務條款和社區指南明確規定了在我們的平台上什麼是可接受的,什麼是不可接受的。我們希望用戶始終遵守這些政策」,TikTok印度公司在社交媒體上這樣表示。

去年,卡納塔克邦婦女委員會(KSCW)負責人拜依(Nagalakshmi Bai)也呼籲封殺TikTok,她認為它「鼓勵色情」。「我們擔心TikTok可能會對年輕人的思想產生不良影響。最近,班加羅爾和孟買都發生了涉及兒童的事件,一個十幾歲的男孩性侵了他的妹妹。像這樣的應用程序是女性被物化的一個原因。」同樣,議員馬內科·桑傑耶·甘地(Maneka Sanjay Gandhi),一位堅定的動物權利活動家,也對TikTok上出現的虐待動物視頻表示不滿,並要求TikTok公司解決這個問題。她對他們辯解自己「守法」的答覆很不滿意:「我曾屢次要求你們公開那些溺死狗、吊死貓的人的名字,讓用戶看到。你們沒有提供細節,也拒絕提供。你需要尊重你開展業務的地方的法律。」

在印度2019年5月的大選中,國民對於中國應用程式的反對情緒日益高漲,使得它們成為備受關注的政治話題,進入政黨之間喋喋不休的競選日程。這時TikTok正在印度大眾中擴展業務。但由於其在印度沒有經營實體,尤其是並沒有設立申訴處理辦公室,也就成為了規管中的一個爭議。2018年3月,有人在馬德拉斯高等法院提起了一項公益訴訟,指控TikTok廣泛傳播色情及具有爭議性的內容。訴訟方希望法院禁止TikTok,認為其侮辱當地文化,增加了社會問題,影響青少年的心理健康。控方還援引159個與自拍相關的死亡個例,試圖說明這些應用程式所帶來的問題。在此情況下,法院出台了一項臨時禁令,但很快又因公司所提出的擔保而取消了。

隨後的一年,中印在地緣政治上的分歧,將封禁中國應用程式的呼聲推向了下一個高峰。2019年,在印控克什米爾發生了普爾瓦馬襲擊事件(Pulwama Attack),37名印度士兵在一場自殺式炸彈襲擊中喪生。據稱襲擊者來自巴基斯坦,是「穆罕默德軍」(Jeish-e-Mohammed)的成員。中國對譴責這場襲擊並不情願,使得印度出現了指控中國支持恐怖主義的聲音。此外,也是這段時間,中國第四次阻止了印度在聯合國將穆罕默德軍首領馬蘇德·阿扎爾(Masood Azhar)列為「全球恐怖分子」的倡議。這讓印度非常惱火。

國民志願服務團(Rashtriya Swayamsevak Sangh, RSS),執政的印度人民黨背後的印度教民族主義組織,對中國處理這一問題的方式感到不滿。它呼籲禁止TikTok和Helo,聲稱這兩個中國社交媒體應用已經成為「反國家」(anti national)內容的溫床。2019年7月,國民志願服務團屬下的商業政治組織自產覺醒陣線(Swadeshi Jagran Manc)全國召集人馬哈詹(Ashwani Mahajan)在一封寫給總理莫迪的信中強調了組織對這兩個平台的擔憂,並稱它們讓印度的年輕人受到「既得利益群體」的影響。他指控說Helo應用程序被發現在其他社交媒體平台上為超過11000個不當政治廣告支付了7億盧比。「其中一些廣告用了醜化印度高級政治領導人的照片」,馬哈詹說。他要求內政部禁止所有的中國應用程序,聲稱中國政府的一些部門不尊重印度的主權和領土完整。他還表示像TikTok這樣的應用在中國政府的干預下可以使用印度公民的私人數據,並在印度製造社會動盪。

2020年4月9日,印度孟買,2019冠狀病毒病爆發期間,一群男孩看著他們的手機。

2020年4月9日,印度孟買,2019冠狀病毒病爆發期間,一群男孩看著他們的手機。攝:Francis Mascarenhas/Reuters/達志影像

就連來自喀拉拉邦(Kerala)的印度國大黨國會議員沙希·塔魯爾(Shashi Tharoor)也對中國政府從App中獲取用戶數據表示擔憂。這位前部長稱這是一個「國家問題」,並呼籲莫迪政府制訂一個詳細的法律框架來保障隱私權和印度的民主。他甚至強調了美國聯邦監管機構如何對TikTok非法收集兒童數據的行為處以570萬美元的罰款。雖然TikTok於2017年在印度推出,但2019年才宣布計劃在印度建立數據中心。這還是在它涉嫌與中國政府非法共享用戶數據而被印度立法者質詢之後。當時TikTok表示:「自從我們的平台在印度推出以來,我們已經將印度用戶的數據存儲在美國和新加坡的行業領先的第三方數據中心。我們現在正在研究在印度境內為我們的印度用戶提供安全、可靠的服務方案。」

但這些解釋並沒有解除印度人的質疑。 相反,2020年大流行中爆發的中印邊境衝突給TikTok帶來了致命打擊。

6月15日,中印邊境部隊在拉達克的加爾萬山谷(Galwan valley)發生爭執,肢體對抗中20名印度士兵遇難,70多人受傷,解放軍的傷亡數據則沒有公開。消息傳出後,印度全國上下一片嘩然,反對黨給執政黨施加巨大的輿論壓力,攻擊他們對華政策失敗。民間則有許多聲音要求在經濟和其他方面與中國斷絕關係。隨着一部分寶萊塢演員和知名人士抵制中國產品的呼聲,反對中國及其產品的民族情緒越來越強烈。甚至在IT行業工作的人也開始站在政府一邊,發出民族主義呼喊。隨後,印度政府宣布封殺包括TikTok在內的一系列中國應用程式。

「與其讓愛國主義蔓延,不如從小事做起,這不好嗎?小步快跑會有助於實現夢想,而不是一味地抱怨。首先,我們不可能封殺所有的東西,但這並不意味着我們不能做點什麼」,班加羅爾37歲的IT部門員工普拉卡什(Jai Prakash)告訴我。「一旦你停止使用中國應用,或停止購買中國產品,即使是一個小商人也會開始銷售印度產品,並把業務交給本地人。」

不過,雖然事態發展源於中印對峙,但莫迪政府非常謹慎,沒有直接對中國動手。即使在禁止應用程式的新聞稿中,政府也從未提及「中國」或「中國應用」的字眼。同樣,它也沒有以對峙為由切斷這些公司在印度運營的通道,而是指稱這些公司違反了《信息技術法》的規定,侵犯了用戶的隱私,損害了「國家安全和主權」。「信息技術部從各種渠道收到了許多投訴,包括一些關於濫用安卓和iOS平台上的移動應用程序,以未經授權的方式竊取並私自傳輸用戶數據到印度以外地點的服務器的報告。」政府在聲明中表示:「對印度國家安全和國防抱有敵意的人員對這些數據進行彙編、挖掘和分析,最終損害了印度的主權和領土完整,這是一個非常嚴肅和緊迫的問題,需要採取緊急措施。」

2020年7月1日印度,一場抗議活動中示威者高喊口號,反對中國國家主席習近平。

2020年7月1日印度,一場抗議活動中示威者高喊口號,反對中國國家主席習近平。攝:Channi Anan/AP/達志影像

目前的禁令反映了國民志願服務團一直以來推動的禁止中國應用的議程,並不斷推動莫迪政府採取鼓勵本地程式的政策。諷刺的是,2019年推出的個人數據保護法案(Personal Data Protection)至今未在議會通過,有議員擔心法案給予印度政府過大權力獲取個人數據。

內容創作者們則掙扎在民族主義和他們對這些中國應用程序的熱愛之間。因為這些應用給他們帶來了經濟效益。對很多人來說,收益勝過了民族主義的爭論。例如,蒙加認為在中印邊境發生的事情很不幸,但問題應該用政治手段處理,而不是影響平民。 「我們為我們士兵的遇難感到難過,並譴責在邊境上發生的事情。但這並不意味着放棄我的賺錢機會。目前我們沒有足以與中國平台相比的選擇,這是一個問題。但目前(在政治上)我們沒有選擇,所以我們會妥協。」

現年54歲的Geetha Sridha與女兒Sarada Sridhar製作視頻在TikTok播放。

現年54歲的Geetha Sridha與女兒Sarada Sridhar製作視頻在TikTok播放。攝:Hemanshi Kamani /Reuters/達志影像

此之所失,彼之所得

與對中國應用的禁令同步的,是印度電信巨頭Reliance Jio籌集的150億美元巨額投資。這加強了印度執政黨的信心。它認為印度現在可以通過與中國應用和投資對壘的方式,去爭取本土力量,為印度國內商界注入信心。

一些人認為,印度政府此舉是對中國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因為中國成功地封殺了谷歌、Facebook、WhatsApp、Twitter和YouTube等一些全球平台,從而促進了國內互聯網企業的發展。「印度政府做出了一個大膽而務實的決定,禁止59款源自中國的應用。乍一看,這似乎很嚴厲,但這實際上是在讓中國人體驗一下自己的配方。」研究分析公司Greyhound Research的創始人兼首席執行官高基亞(Sanchit Vir Gogia)表示,「從實際效果來看,在整個名單中,TikTok、Mi Video Call和Cam Scanner是人們在印度使用的三個最重要的應用。」他進一步認為,雖然這可能意味着那些一夜成名的網紅們的暫時損失,但印度本土的應用,比如InMobi的Roposo、Sharechat的Moj、Chingari App和Mitron這樣的替代平台可能會拯救他們。

「在評估這一舉動時,我們需要廣泛而全面的思考,而不是從我們的小世界出發——這些應用來自於一個公開創建一堵高牆,並將關鍵玩家拒之門外的國度。他們創建了自己的數字強國,從中賺取利潤。」高基亞說。

2020年2月15日,乘客在印度孟買火車站的月台上使用智能手機。

2020年2月15日,乘客在印度孟買火車站的月台上使用智能手機。攝:Dhiraj Singh/Bloomberg via Getty Images

7月4日,就連總理莫迪也向科技人員和創新者發出呼籲,要求他們拿出「本土」產品。「如今,科技與創業社區對創造世界級的印度製造應用有巨大的熱情。為了促進他們的想法和產品,@GoI_MeitY和@AIMtoInnovate正在發起『自力更生的印度』(Aatmanirbhar Bharat)應用創新挑戰賽。」莫迪在推特上說。

禁令發布後,在不到兩週的時間裡,印度的本土應用就獲得了大量粉絲。例如,InMobi的首席執行官泰瓦里(Naveen Tewari)在推特上分享說,其視頻平台Roposo的日用戶在三天內從600萬上升到1700萬。截至7月11日,它的用戶數接近2000萬。 他還補充說,平台上的創作者從50萬增加到了400萬。同樣,擁有1.5億用戶的印度多語言社交網絡應用Sharechat也推出了短視頻應用Moj,瞄準TikTok用戶群。 Sharechat由中國和美國投資者順為資本、晨興創投、小米和推特投資,在印度TikTok禁令的背景下籌集2億美元用於擴張。另一個短視頻平台Moj已經在12天內達到了了2600萬次下載,成為Google Play Store上的領先應用。總部位於班加羅爾的Chingari則目前的下載量達到3400萬次,並且與日俱增,像馬辛德拉集團(Mahindra)董事長阿南德·馬辛德拉(Anand Mahindra)在內的不少商業大亨都認可這款應用超過TikTok。短視頻應用Mitron,總部也位於班加羅爾,同樣獲得了巨大的吸引力,至今已吸引600萬粉絲。該公司宣布從3one4 Capital獲得了第一筆風險投資,希望在沒有TikTok的情況下獲得用戶基礎。

3one4 Capital的管理合夥人在談到公司發展時表示,雖然臉書、字節跳動、阿里巴巴和騰訊這樣的企業可能有市場優勢,有資金和所需的人才,但他們必須了解本地的數據安全問題,並遵守法律,他說這是印度政府對這些應用採取行動的首要原因。他補充分析指印度不會在數據完整性、數據主權和數據本地化政策上妥協。

與抖音在中國不同,TikTok在印度處於不同的業務階段,他們仍在探索印度市場,並了解在多元文化的背景下運營的細微差別。它還沒有成為一個真正成熟的商業模式,但只是試圖在平台上吸引有影響力的人、創作者和名人。另外,在印度,人們的消費也不像在中國那麼多。它仍然是一個免費的娛樂平台。不過,儘管如此,印度仍然是一個規模可觀的市場。根據中國官媒《環球時報》發表的報導,在印度政府決定禁止Helo和TikTok之後,擁有Helo和TikTok的字節跳動公司可能損失60億美元。

2020年4月26日印度新德里,2019冠狀病毒爆發期間一個人留在家中站在陽台使用手機。

2020年4月26日印度新德里,2019冠狀病毒爆發期間一個人留在家中站在陽台使用手機。攝:Adnan Abidi/Reuters/達志影像

如今,就連美國的科技巨頭們也在TikTok缺席的情況下入場獲益。

例如,擁有Instagram的臉書公司推出了名為「Reels」的應用內短視頻功能。他們還在今年6月與印度的音樂廠牌Saregama簽訂了全球授權協議。這意味着Reel用戶現在可以在沒有法律麻煩的情況下使用許多寶萊塢歌曲。這家美國科技巨頭還與Yash Raj電影公司、Zee音樂公司和T-Series等公司簽訂了協議。 臉書印度的這場交易的背景,是包括環球公司在內的數千家音樂出版公司威脅要在美國起訴TikTok侵犯音樂版權。

這也是TikTok經營模式在印度沒能做到的——它既沒有與印度大牌公司直接合作,也沒有與音樂廠牌簽訂單獨的合同。字節跳動的音樂部門是另一個項目,他們在2020年3月推出了音樂流媒體服務Resso,與Spotify和Apple Music競爭,繼續在印度市場運營,並避開了監管機構的注意。Resso確實與索尼音樂和華納音樂集團、T-Series、Saregama、Zee Music、Times Music、Shemaroo、Anand Audio、Lahiri Music等大品牌進行了合作。但只是在和美國玩家的競爭加劇之後, TikTok才開始有計劃將Resso的音樂資源用於其平台。

地緣政治的變化也讓美國和印度一起排擠中國應用。不僅是特朗普政府試圖和印度一樣禁止包括TikTok在內的一系列中國程式,美國商界也在趁機行動。通用大西洋公司(General Atlantic)最近成為了印度巨頭Reliance Jio的直接投資者,向其注入了659億盧比(約70億港幣)。同樣,臉書也向Jio投資了4357億盧比(約436億港幣)。谷歌也在最近的一筆交易中向Jio投資了3373億盧比(約337億港幣)。因此,TikTok在美國和印度市場的沉淪,很可能有利於其競爭對手,如擁有Instagram的臉書和Reliance Jio,以佔領各自的國內市場。美國的投資者還可以通過產品和公司的合併來強化這一趨勢。

(翻譯:孫禕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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