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昌西:收緊中國籍記者簽證,無助於美國對抗「大外宣」戰略

無辜的專業記者受到牽連,而中國宣傳機構的成果絲毫未損。


2020年5月11日,美國白宮一個記者會中,記者向總統特朗普提問。 攝:Brendan Smialowski / AFP via Getty Images
2020年5月11日,美國白宮一個記者會中,記者向總統特朗普提問。 攝:Brendan Smialowski / AFP via Getty Images

本月初,美國國土安全部宣布一則消息:自2020年5月11日起,國土安全部將會收緊為中華人民共和國護照持有者所提供的記者簽證。此前,授予外國媒體僱用記者的記者簽證並沒有時限。只要該名記者沒有更換僱主,那麼其申請的記者簽證將會一直有效。而在新政之後,此類記者簽證的時效將縮短到90天,90天後,將會改為「有機會」可以續簽。值得注意的是,持有香港與澳門特區護照的新聞從業人員並不在此次限制之內。

此次美國針對媒體簽證的調整,是自2020年以來的第二次重大改變。此前,美國將新華社、CGTN、中國國際廣播電台、《中國日報》、《人民日報》等五家中國官方媒體列為「外國使團」,並嚴格限制他們的活動與僱用人員數量。與此前針對「黨媒」的政策不同,這一次,美國政府針對的卻是以國籍劃分的限制性政策。

與這些限制性政策相應的,是中國與美國之間在限制媒體記者的持續升級的對抗性行為。中國外交部5月11日的記者會上,發言人趙立堅將美國政府的最新政策稱之為「錯誤做法」,並認為這是對「中國媒體政治打壓的升級。」 在發言中,趙立堅要求「美方立即糾正錯誤。否則,中方將不得不對美採取反制措施」。

無辜受傷的一群「隱形人」

不過,在這起衝突當中,最為受傷的恐怕並不是中國的黨媒,而是使用外國記者簽證僱用中國籍記者的非美國媒體。在政策被公布後,主要成員在外媒工作的中國非虛構內容從業者團體Chinese Storyteller發布了標題為「沒有國家接納中國籍記者」(No Country for Chinese Journalists)的特別版公開信。在這封由新聞行業一線從業人士聯合撰寫的公開信中,提到了目前因簽證問題可能在事業中受到影響的從業者,以及由於此類變化,在職業道路上將會受到重大打擊的新聞系學生。

通常來說,中國籍公民如果意圖在美國從事有報酬的全職工作,那麼他們需要獲得相應的工作許可,或者是永久居民身份。在美國的工作許可,也就是我們時常聽到的H1B簽證,針對的是具有「專才職業」的人士。符合條件的申請者需要取得本科或以上的學歷,其從事的工作需要「特別複雜或者特殊」,以至於只有這一具有學歷的個體能夠完成。當然,最重要的是申請者需要找到願意為其申辦簽證的僱主。

這也意味着有志在美國從事新聞媒體類工作的中國籍人士,由於簽證的問題將會遇到很大的障礙。在申請H1B簽證的過程中,與程序員、高級管理人員、以及具有特殊技能的人士相比,記者並不能獲得任何的額外優勢。而在與美國人的競爭當中,由於語言與文化問題,更難佔據優勢。

所以,對於在美國駐紮的非美國本地媒體來說,外國記者簽證,成為了一條幫助記者群體來到美國工作的路徑。外國媒體記者簽證,在美國公民與移民服務部的網站中被稱為I簽證,頒發對象為在美國工作的非美國媒體記者。申請者需要從事記者職業,並代表一家非美國媒體在美國完成必要的報導。從人們熟知的路透社、BBC、《衞報》、半島電視台、《南華早報》,到例如《財新》、鳳凰衞視等媒體,都屬於非美國媒體的範疇。

只要申請者不更換僱主,他們的I簽證可以一直生效。I簽證持有者的配偶或子女雖然不能在美國就業,但可以在不申請學生簽證的情況下在美國接受教育。根據美國國務院的數據,在2019財政年度,獲得I簽證最多的是來自英國的申請者,一共得到1757個外國記者簽證。在亞洲國家中,日本申請者獲得了1075張簽證。中國籍申請者獲得了425張簽證,對比之下,香港獲得72張,台灣獲得108張,澳門沒有得到任何外國記者簽證。

此次針對I簽證的限制,僅僅針對中國護照持有者。對於持中國護照的新聞從業者來說,此次外國記者簽證的限制為他們的職業發展帶來了更深層的困擾,中國籍記者在美國為非美國媒體工作將會變得更加艱難。加上為美國媒體工作所需的H1B簽證抽籤難度加大,中國人之後想在美國從事新聞工作將會變得越來越難。

2020年5月18日,美國總統特朗普在白宮會見傳媒。

2020年5月18日,美國總統特朗普在白宮會見傳媒。攝:Leah Millis/ Reuters/ 達志影像

安然無恙的黨媒記者

顯然,美國國土安全局的政策「誤傷」了一批並非為中國官方媒體工作的中國籍記者,那麼針對美國政府此前意圖打壓的中國官媒,這一政策效果又是如何呢?

在推出此次簽證限制之前,美國總統特朗普曾與兩名來自官媒背景的記者有過問答。在記者會當中,特朗普曾質疑鳳凰衞視記者王又又與上海媒體集團記者張經義,並質問兩人「為誰工作」。對於這一個在如今略為敏感的話題,兩名中文媒體記者的反應十分類似:為了避開「為中國工作」的嫌疑,王又又稱自己為香港的商業媒體工作,而張經義選擇以自己的出生地,而非就職的媒體機構所屬地回答這一問題,稱自己來自台灣。

兩人的「自保反應」引起了社交媒體的注意,並有人諷刺兩人是違反「一國兩制」與「一中原則」的「辱華者」。而更戲劇性的是,張經義的辯稱隨後被特朗普發現。在他的推特當中,特朗普轉發了關於此事的推特,並評論:「現在將他趕出去(cut him off now)。」

只不過,國土安全局的政策並不會對張經義在美國的身份造成任何影響。生於台灣的張經義所持有的是中華民國護照,並不在此次限制範圍之內,這意味着,按照現行規定,只要張經義沒有更換僱主,那麼屬於他的外國記者簽證將會一直有效。

一個簡單的反例,實際上就顯示出針對國籍的簽證限制,並沒有有效針對原本特朗普內閣意圖打壓的對象。而這也預示着,利用這樣的漏洞,中國官方媒體可以輕鬆地繞過這樣的限制:通過僱用具有美國國籍的人士,或者是不受到簽證限制的人士,同樣可以達到他們的運營目的。

如果訪問CGTN美洲版關於旗下記者與主播的介紹頁,不難發現,其中大部分擔任黨媒重要外宣職位的僱員並不是中國人。例如2005年加納小姐,現任CGTN美洲版新聞主播Rachelle Akuffo就具有英國與加納國籍。CGTN還僱用了美國籍記者Sean Callebs,根據資料顯示,Callebs有着超過20年的從業經歷,還曾是美國政府駐阿富汗的外交官。

2020年3月28日,三名華爾街日報駐華記者被驅離出中國國境,於北京首都國際機場準備上機離去。

2020年3月28日,三名華爾街日報駐華記者被驅離出中國國境,於北京首都國際機場準備上機離去。攝:Mark Schiefelbein/ AP/ 達志影像

社交媒體浪潮中的宣傳領頭羊

社交媒體的興起同樣為中國宣傳機構帶來了更多的機會與空間。與其沉浸於偏向專業的媒體內容,目前的中國宣傳部門正在廣泛利用自媒體創作者與社交媒體吸引人們的注意力。在過往的報導中,例如「我是郭傑瑞」、火鍋大王等國外視頻自媒體創作者頻頻出現在中國國家媒體的宣傳當中。

來自美國紐約的郭傑瑞因為其製作的關於中國的視頻節目內容而走紅。根據新榜的採訪《一個美國富二代的中國走紅史》,在2018年,郭傑瑞相關的視頻累計播放量達到1.3億次,堪稱2018年成長最快的短視頻網紅之一。

在報導美國的疫情時,郭傑瑞還與中國中央電視台連線,而這些片段也出現在了例如嗶哩嗶哩、抖音、YouTube等各類中國內外的視頻網站當中。其在2018年11月註冊的YouTube頻道,目前已經有了超過44萬人訂閲。而在YouTube中擁有超過47萬訂閲數的火鍋大王Nathan Rich,則是靠力挺中國的「外國人人設」快速漲粉。在他的頻道簡介當中,還表示可能會刪除「反華」的評論。他的視頻同郭傑瑞一樣,往往可以在互聯網防火牆內的視頻網站中顯示。雖然被曝出過去有着盜竊與毒品相關的罪行,但是火鍋大王依舊被中國官方媒體《中國日報》《環球時報》稱之為反對西方反華偏見的「標竿人物」。

當我們瀏覽郭傑瑞的視頻,其中與政治、以及正在加劇的中美衝突並沒有直接的連繫。郭傑瑞的視頻如同其他吸引年輕用戶的視頻創作者一樣,以文化類與新奇事物為主。而將郭傑瑞與中國政府的宣傳部門連結起來的,是其在紐約連續發布的關於美國新型冠狀病毒疫情的報導。這些視頻的標題有:紐約疫情:實拍醫療船和野戰醫院,停車場竟改停屍間!紐約疫情嚴重,醫療告急!美國新冠為什麼大爆發?這些內容恰好與當時中國宣傳部門的方針口徑類似,對於中國的宣傳部門來說,他們在當時期望通過美國國內的病例數量的增長來弱化來自美國的一系列指控。這些來自於自媒體視頻內容並不一定需要經過中國政府宣傳部門的審批,在這場輿論影響中,宣傳部門可以選擇將對自己有利的內容保留,並且可以將這些內容進行更遠的傳播。

與郭傑瑞不同,火鍋大王的視頻內容則是站在支持中國政府的立場上傳播內容。由於他的視頻常常被「黃標」,他發布視頻,聲稱谷歌不尊重他的言論自由並且刪除了其95%的訂閲者。在其他的視頻當中,他稱何韻詩是過氣明星聯合國港獨表演,並調侃澳大利亞游泳選手對孫楊濫用藥物的指責是巨嬰行為,以及還有香港的暴徒不理解,民主的本質就是複讀機等內容。

這些視頻顯然得到了中國官媒的關注:在《環球時報》的採訪中,火鍋大王成為了打破針對中國的政治偏見的評論者。2019年9月,火鍋大王還出現在了《中國日報》的視頻節目中,控訴YouTube的審查機制與對其頻道的打壓。

不論是與政治內容關聯性不大的「我是郭傑瑞」,還是以力挺中國為主的火鍋大王,他們的視頻都可以在嗶哩嗶哩、今日頭條等中國網站查看,這意味着他們的視頻內容通過了中國的審查機制。這些來自於社交媒體的內容都可以被宣傳部門在適當的時機「利用」,並由此達到他們的目的。而這種問題,以限制持有中國籍記者數量的方式,顯然無法得到解決。

2019年3月8日,一名記者正在北京人民大會堂外直播。

2019年3月8日,一名記者正在北京人民大會堂外直播。攝:Ng Han Guan/ AP/ 達志影像

微信正在增大的政治意義

在社交媒體方面,似乎其他國家對來自中國且受審查制度控制的社交應用都還未做出足夠反應。例如,微信已事實上成為中國宣傳部門用於影響其國內外受眾的重要工具。

多倫多大學下屬的公民實驗室在5月7日發布報告稱,微信對平台上的文檔和圖像內容實施監控,並使用監控所得的數據訓練其審查系統。最新的研究表明:微信國際賬號之間的通訊也會被監控,通訊中的政治敏感內容會被用於訓練和擴大微信針對中國大陸賬號的審查。研究確定發現監控針對通訊中的文檔和圖像內容。非中國大陸區賬號之間的內容監控幾乎無法被察覺,除非用戶自行進行審查測試,而大部分個人用戶並不會主動測試。

微信通過服務器端進行內容審查,審查機制存儲在服務器上。信息從一方微信用戶發送到另一方時,它會途經騰訊管理的服務器,服務器在把信息傳遞到接收方時會先檢查該信息是否含有敏感詞。含有敏感詞的信息會被屏蔽,微信不會對信息發送方或接收方進行屏蔽提示。

除去審查機制以外,隨着旅居或移民海外的中國人數量增加,微信在海外的用戶數也隨之上漲。而在紐約、多倫多、温哥華、洛杉磯等地區,受困於語言障礙的華人群體又開始依靠微信作為主要的信息源與社交工具。從房產經紀到車房保險,再到微商,機票代理,乃至裝修和修剪草坪,微信已經成為了一個功能性聚集黃頁,能夠幫助不願意使用或者無法使用英語的人士與外界保持連繫。

與這款手機應用的主要競爭對手相比,微信有自己獨特的產品優勢。在世界範圍內,WhatsApp與Telegram兩款應用均遭到了中國網絡防火牆的封鎖,而來自於中國的阿里釘釘與Lark又更加偏向企業辦公方向。這使得在個人用戶即時通訊上,微信沒有顯著的對手。得益於能夠穿越網絡防火牆,微信也成為了在海外的華人與身處中國境內人士連繫的重要工具。這意味着微信成為了海外華人的剛需。騰訊公司2020年第一季度業績報告顯示,微信的月活躍用戶數量已經超過12億。

隨之增加的,則是閲讀經過中國政府審查和過濾後內容的人數。如果這樣的內容成為了社會當中大多數人的信息來源,那麼對於當地的民眾生活和民主選舉,也有可能會造成影響。例如《哥倫比亞新聞評論》在2017年的研究中指出,在2016年的美國總統大選中,微信成為了第一代移民渲染支持特朗普情緒與動員支持的工具。赫芬頓郵報2019年曾報導,微信正在成為一個海外華人社區當中充滿毒性的政治工具,有渲染伊斯蘭恐懼症與極右翼價值觀的內容出現。但目前為止,美國與加拿大政府還沒有對這款手機應用在各自國家內的影響做出任何行動。

面對來自中國官方媒體的消息,信息辨識能力更高的人士可以通過事實核查與不同信源查證發現虛假的部分。但例如微信與抖音這樣的手機應用,其用戶又往往是受語言障礙與年齡所困,且沒有信息識別能力的人群。比起中國國家媒體在美國的運營,通過開放網絡而進入美國社會的社交媒體應用,恐怕是一個更大的「外國干預」危機。

(昌西,獨立撰稿人,關注時政、移民、及網絡審查對民眾輿論的影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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