廣場 讀者來函

讀者來函:忽然有一天,陸生離開了台灣

跨境移動、生活的人是珍貴的,因為這些人的存在可能串連起兩片被冷戰、歷史、權力所分割的社會,為兩岸關係開啟另一種想像。


2020年3月6日,台大椰林大道上學生在騎著自行車。 攝:陳焯煇/端傳媒
2020年3月6日,台大椰林大道上學生在騎著自行車。 攝:陳焯煇/端傳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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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月9號,北京教育部發布了新聞稿,宣布「暫停2020年陸生赴台就讀試點工作」。在疫情延燒的當下,這個新聞似乎不值一提,畢竟台灣已經關閉了邊境,只是暫停一年陸生來台又有什麼特別呢?

然而,此處的「暫停」恐怕並非只是字面意義上的暫停,基於過往兩岸政策的變化,這更有可能是類似2019年7月份暫停自由行的無限期停止陸生來台。新聞發布後,台灣各大專院校所組成的陸生聯招會也發布圖片公告,表示:「關於片面的公告,本會協調中。」片面一詞表示台灣院校對此並不知情,還帶有幾分無奈與憤怒。疫情與冷戰的雙重陰雲下,對於台灣、對於中國/大陸(註二),對於兩岸,我們損失的將不只是一批移動的學生而已。

此時此刻,許多問題值得重新梳理與思考:陸生來台,從最初的鼓勵、火熱的報名招生局面,到近年來北京單方面大幅縮減名額,這中間到底發生了什麼變化?陸生來台,除了「救私校」、「統戰」、「純學術交流」以外,對於兩岸民間社會還有着怎樣的意義?

從鼓勵到縮減,北京政府對陸生來台政策的轉向

2009年,中國教育部副部長袁貴仁說:「歡迎台灣學生到大陸來上學,我們也鼓勵大陸學生到台灣去讀書。」(註三)此時陸生尚不可來台唸書,但大陸高校在校台生已超過7000餘人。

在教育領域的政策開放程度上,中國/大陸當時走在台灣前面,早在2006年中國/大陸就已開始逐步承認台灣高校學歷,而台灣承認大陸高教學歷則要等到2011年。

同樣是2011年,台灣首度開放陸生學位生來台,第一屆錄取陸生1265人,實際來台註冊928人。此後每年台灣大專院校均可招收中國/大陸學生,到2019年為止已經持續9年。最高峰為2015年,實際註冊陸生3019人。此後,2016年台灣政黨輪替,蔡英文當選,陸生註冊人數開始下降,至2019年實際註冊陸生僅有2259人,比最高峰時下降了約四分之一(註四)。

究其原因,兩岸關係緊張,社會氛圍影響陸生來台就讀意願固然是一方面。但更重要的是,中國/大陸在2017年開始主動限制陸生來台名額,學士班從2015年最高峰的2134名減少到2019年的800名,在學士班錄取名額大幅削減1334名的情況下,實際陸生來台人數下降實際上並沒有那麼嚴重。

除此之外,在陸生的錄取批次部分,中國/大陸也進行了更改。2016年之前,台灣大專院校錄取陸生的時間早於中國/大陸自己的分發系統,所以台灣院校可以優先錄取陸生,已經被錄取的陸生不再被大陸高校錄取。2017年開始,中國/大陸部分省份開始同時分發被台灣錄取的學生,導致陸生同時錄取兩岸學校。2018年,北京教育部統一決定,台灣招收陸生要和大陸同一時間分發,陸生將自行決定就讀學校,增加台校招生難度。

這一系列政策變化都顯示出,北京政府已經不再鼓勵陸生來台就讀,甚至反向勸退已經被台灣大專院校錄取的陸生。在此脈絡下,2020年教育部「暫停」陸生來台已經不是一個臨時應變疫情的舉措,而是北京在陸生來台政策從開放走向封閉緊縮中的必然一步。而且相同的是,每次政策變更,台灣教育界都不知情,只能做緊急應變,只能再行溝通,但通常都無果而返。

一般,輿論認為中國/大陸縮減陸生來台是一個政治表態,北京政府借陸生向蔡英文政府施壓。在這種施壓底下,台灣政府不會受到多大影響,充其量是少數私立大學減招陸生,損失了些學費。但對於計畫來台唸書的學生而言,每次政策變動都是一個晴天霹靂,競爭更大,來台風險更多,也越發看不清未來。

除了將陸生作為政治施壓的工具外,北京政府也確實正在越來越不信任赴台唸書的陸生。2018年9月15日,陸生難得地登上了中國最重要的電視節目《新聞聯播》和《焦點訪談》(註五)。然而其內容卻是揭發大陸赴台學生被台灣間諜色誘、收買,為台灣開展情報工作。當年,我曾在本地台辦看過類似的宣傳影片,片中,明明應該講台灣口音的間諜卻講着一口怪異的本地方言。國台辦系統對於台灣的不了解也讓他們戒備赴台陸生,彷彿每位陸生都是潛在的敵人,是天真單純,隨時會被台灣情報系統吸收利用的人偶。這些新聞節目的報導讓陸生成為兩岸政治的夾心餅乾,一邊被中國/大陸嫌棄為台諜,另一邊又被台灣社會指認為共諜。

間諜案之外,中國/大陸也有輿論也開始討論陸生被自由主義、台獨勢力吸收,未來將影響社會穩定。例如,民間智庫崑崙策曾更刊發一篇名為文章《兩岸三地反中勢力》的文章(註六),攻擊蔡博藝、余澤霖等活躍的陸生發表反中言論、為反中媒體寫稿。但其實,這兩位陸生只是積極參與台灣民間的社會活動,不畏政治風險,願意表達自己的觀察和理解。

兩岸民間社會不可缺失的角色

像陸生這樣的跨越邊界移動者(在台灣,還有外籍配偶、移工等)往往被社會視為混亂、危險的來源。但同時,跨境移動、生活的人又是珍貴的,因為這些人的存在可能串連起兩片被冷戰、歷史、權力所分割的社會,為兩岸關係開啟另一種想像。

兩岸官方常常宣稱自己支持社會交流,支持兩岸人員流動,但這種支持的潛台詞是「對方應該理解認同我」或者「我要去影響對方」。這在兩岸討論陸生政策時體現得最明顯,台灣輿論常常以陸生是統戰工具為理由反對陸生來台,卻同時又以台灣民主影響陸生去改革中國社會為理由來支持陸生政策。這是典型的兩岸攻防論述,只不過從政治經濟領域轉向了文化教育領域。其中缺乏的就是關於兩岸共同民間社會的想像,台海兩岸都是如此。

陸生的存在,不應該被理解為愚昧的中國/大陸人到民主台灣唸書,或者發達富裕的中國/大陸學生到落後缺乏生源的台灣私立大學唸書,而應該被積極地想像為形構兩岸民間社會的有機成員。陸生所看見的,除了是兩岸的差異之外,更多的是兩岸的共通性。例如,台灣與中國/大陸社會同屬於東亞後進工業國,面臨着類似的資本全球化、社會福利削減、排外情緒問題,我們本可以交流這些共通的社會經驗,串連兩岸有志者,為共同的社會改革而思考。與其說這是兩岸關係的另一種想像,不如說這是超越兩岸關係的一種路徑。然而如今,一切漸行崩壞。

「知道教育部暫停陸生來台後,我覺得教育部侵害了陸生的權益。準備了幾個月之後卻不能去唸書,之前的努力都白費了。」

談到陸生無法來台,在廣東互聯網行業工作的小劉(化名)覺得很氣憤。參與過LGBT、性別相關活動的她對於中國社會中的性別議題和性別理論很感興趣,大學期間後還曾在北京一家同志權益類NGO實習。2019年底,小劉聯絡到台灣一所大學的性別研究所,開始準備申請所需的自傳和讀書計畫。誰料,四個月後的現在,教育部卻發了一則通告,粗暴地打斷了她的赴台讀書計畫。

對於小劉來說,赴台進行性別研究是很難得的機會,因為性別研究在大陸的發展程度很低。不像台灣,中國/大陸高教體系沒有獨立的性別研究系所,僅有幾個性別研究單位也是依附於大學的中文、歷史、社會系底下,例如上海財經大學的性別文化研究中心歸屬於中文系。此外,台灣的性別運動也有着深厚的脈絡,同為華語地區,相近的文化背景也讓小劉更願意赴台唸書。

跟小劉類似,許多赴台陸生都是基於台灣特殊的社會經驗才來唸書的。對他們而言,學習不只在課堂,還在社會中,宮廟、沙龍、山林、Livehouse、街頭、劇場都是學習的場域。兩岸分斷超過七十年,各自走過不同的路徑,這些異質性銘刻在社會的日常中,它們對於台灣來說可能只是過去的歷史,但對於關心中國/大陸社會的學生來說則是難得的經驗與參考。我想,赴大陸唸書的台生中,一定也有不少人懷着這樣的期待。

在台陸生中,還有些人不只是停留在觀察與學習,他們在某些議題上比本地台灣人更關心這個社會,比本地人參與得更多。

「我不是台灣人,我沒有在這個社會生活很久,所以一開始很擔心自己輕易地以此為題目會寫不好。但是現在不會這麼擔心了,我的田野做的很紮實,我有自信比大多數台灣人瞭解得更多。」

陳聞(化名)赴台修讀新聞傳播相關科系,本來只是為了寫畢業論文而接觸在台的東南亞移工,後來卻越陷越深。她不但主動去與移工交談,瞭解他們的生命史,而且認真地參與了一個移工NGO。為了改善移工不平等的處境,她撰寫文案、製作道具,甚至走上街頭。熙熙攘攘的台北街巷,陣陣鼓聲,無人再區分得出台灣人、陸生與東南亞移工。

「做議題其實與身分無關。」

畢業回國後,這段經歷也啟發陳聞主動去關心中國/大陸的公益圈。她曾打算去北京的女工NGO服務,雖然後來因工作變動而未能如願,但她仍關注者大陸的工人們。說到未來,陳聞覺得「移工議題對我來說,好像還沒有做完。我一直都想繼續。移工在母國的生活是怎樣的?他們的母國到底長什麼樣?我想跳脫兩岸語境去看看東南亞。」

儘管還有些脆弱,但一條從東南亞移工到台灣工運,再到陸生以及大陸新工人的連結已經隱約形成。聽到陳聞的分享時,我覺得心酸又感動。都在說兩岸,但又何必只是兩岸?我們本就應該在一起,在更廣大的天地間,在更遼闊的人間。

走在類似道路上,參與這個更廣闊的跨界民間社會形成的陸生還有許多。有陸生為下雨的台北寫過歌,有陸生撰書記錄下了台灣推動流浪動物「零撲殺」政策的過程,還有陸生在街頭為爭取境外生平等納入全民健保而抗議。以及更多、更多媒體未報導卻實際發生過的陸生在兩地社會活動的痕跡。

唐山過台灣,心肝結歸丸

數百年來,黑水溝就如同鬼門關一般考驗着橫渡者。如今,陸生、陸配、台胞這些身分也時時刻刻考驗着跨越兩岸移動的人們。儘管沒有了滔天風浪,沒有了貧困與戰亂,這條台灣海峽卻仍蠻橫地在此阻隔着我們。一紙公文,讓多少人鬱卒。一張學位證書,背後承載地又豈止是知識。

2020年是如此荒唐,一月份台灣教育部下發指引要求陸生集中監測隔離,引發不平等待遇的質疑。四月份,北京教育部又禁止新一屆陸生來台。它們都說自己注重陸生權益,都說是為了疫情。

兩個教育部,橫亙在陸生面前變成了兩道鐵柵欄。過去這九年來,陸生在台灣一直忍受着不能打工、不能使用健保的歧視性對待。海峽這一頭的政府,無論藍綠,都無法實質改善陸生處境。那些發聲支持陸生納入健保的,多半是關注社會邊緣、弱勢的台灣民間團體。

而海峽另一邊的祖國,對陸生的提防也遠多過提供的幫助。參加公共集會活動時,陸生們總是習慣戴着口罩,因為同學間有太多「被喝茶」的經歷了。台辦找上門,警察找上門,被仔仔細細盤問在台灣做了什麼事情,恐懼鋪天蓋地,久久不散。

南京東路帶着面具 它和我一樣 試圖忍住淚滴

《台北下的雨》,鄭興

(作者為在台社會科學相關科系陸生)


註一:文章標題修改自鄭興音樂專輯名《忽然有一天,我離開了台北》

註二:中國和大陸兩種不同的用法在如今標示着對於台灣政治地位的不同立場。本文作者認為統獨不是需要討論的重要問題,故主要使用「中國/大陸」,任由讀者選取。

註三:教育部副部長袁貴仁 | 兩岸學歷互認急需突破,21世紀經濟報導,2009年7月14日

註四:陸生招生相關數據來自台灣院校陸生聯招會

註五:央視報導 陸破獲百起台諜案,中國時報,2018年9月16日

註六:林橡 | 兩岸三地反中勢力:現況、思維路徑與政策建議——兼論在台陸生群體社會處境與建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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