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度 香港 2020停跑的經濟

我們逛了香港十條街,看見退租、倒閉和堅韌支撐的東主

藥房倒了,手表無人問津,雞蛋、罐頭打敗了參茸花膠,黃色的奶茶能否捱過最冷的夏天?


大埔一間珠寶店生意慘淡,整間店貼滿減價標語。 攝:林振東/端傳媒
大埔一間珠寶店生意慘淡,整間店貼滿減價標語。 攝:林振東/端傳媒

彷彿一夜間,病毒就改變了人類的城市景觀。大批的飛機、的士、旅遊巴熄火停泊。尖沙咀加連威老道,昔日最熱鬧商區,十間店鋪,七間已拉下鐵閘,街頭貼滿招租單張。旺角、銅鑼灣,大型商場內再不見人頭湧湧。倒是各區的超市、街市,成了熱捧旺區,戴著口罩的人們爭相囤積凍肉、大米、麵粉、罐頭,付款後抹一下免洗消毒液。

世界停跑了,誰還在開店苦撐?端傳媒記者走訪香港各區,逛了十條主要街道,看見大量退租、倒閉的商家,留下一間間空舖,但也認識了一群中小型商家東主。無一例外,他們都陷入相似困境,每家店鋪營業額至少大幅下跌五成,有酒吧、茶餐廳、藥房等生意更只剩一成。面對如此市道,也並非每個業主都願意減租。我們採訪的十多家商鋪中,近三分一的業主主動減租,與東主共渡時艱,但亦有不少店鋪表示,業主沒有減租,難以負荷高昂租金,可能未必捱過夏天。入不敷出,一些商家開始裁員和關閉分店,不過更多商家表示不希望炒人,最多是讓員工適當減少上班時間。

招租中的商舖,尖沙咀。
招租中的商舖,尖沙咀。攝:劉子康/端傳媒
招租中的商舖,尖沙咀。
招租中的商舖,尖沙咀。攝:劉子康/端傳媒
招租中的商舖,旺角。
招租中的商舖,旺角。攝:林振東/端傳媒
招租中的商舖,尖沙咀。
招租中的商舖,尖沙咀。攝:林振東/端傳媒
招租中的商舖,中環。
招租中的商舖,中環。攝:林振東/端傳媒

國際貨幣基金組織(IMF)總裁Kristalina Georgieva 4月初表示,疫情導致全球經濟停擺,並進入衰退,形容引發的金融危機的規模是「史無前例」,情況將遠遠差過2008年至2009年發生的環球金融危機。再一次海嘯來臨,長期依靠旅客的本港零售業亦身受其害,總銷貨價連續下跌13個月,接年跌44%,創歷來最大跌幅。這一股衰退浪潮要持續多久?捱到疫情告一段落,經濟會否馬上復甦?一切難以給出準確預測,對於艱難支撐的東主來說,守與不守,是每日的挑戰。

銅鑼灣木衛二鑄茶所老闆Fred。
銅鑼灣木衛二鑄茶所老闆Fred。攝:劉子康/端傳媒

銅鑼灣奶茶舖:「黃店」可以捱到夏天嗎?

「黃絲不太計較利益,願意拿個良心出來(支持你)。」銅鑼灣奶茶店「木衛二鑄茶所」老闆Fred說。這家奶茶店平日一天賣700杯飲品,疫情以後銷量少了一半,不過,作為支持示威者和反修例運動的「黃店」,他們生意已經沒有其他店鋪差,皆因有不少「黃絲」市民專門來支持。

2018年,Fred與另一位友人一同在銅鑼灣創業開奶茶店,半年後在荃灣開第2間分店。Fred亦透露,銅鑼灣寸金尺土,單是銅鑼灣這個約330呎的舖位,每月要6位數字的租金,儘管營運維艱,業主只願提供少量短期租金優惠。「不知道是不是看到我們還有些生意,始終我們的狀況較其他商舖好。」Fred說,為了節省開支,他們開始讓12名員工「減少上班時數」,同時又新開外賣服務。

開源節流頗有效果,但Fred說,店鋪還是在虧錢:「始終現在疫情很難預料,政府又沒有很實質的方法幫助到企業。就算有一次性津貼,你可以頂到多少個月?如果情況再惡化下去,我想我們也未必過到夏天。」

旺角平民快餐店郭老闆。

旺角平民快餐店郭老闆。攝:林振東/端傳媒

旺角平民快餐店:鬥韌力的時刻到了

旺角女人街,平日熱鬧的排檔統統沒有開門,新有運快餐店如常經營。店舖不大,只做外賣生意,店外站著好幾個中老年男士,無聊地等待——他們不是客人,全是快餐店的外賣員,都在等開市。

「現在是鬥韌力,看看有沒有錢繼續虧吧。」快餐店的郭老闆說,20年前,他在旺角創業開了這家快餐店,主打平民快餐,多年來一路見證旺角越來越旺,遊客如織,租金飆升,但他憑著堅持,搬了3次舖,終究活了下來。

2020年疫情來襲,生意突然跌了一半,近兩個月每月都要虧蝕2至3萬。高峰時期,郭老闆聘請了14名外賣員,都是旺角上了年紀的街坊,但最近,他不得已炒了6人,剩下的8個外賣員中不少轉為兼職。郭老闆說,有幾位外賣員是老夥計了,最長的打工超過10年,「沒有甚麼特別都不想炒人,想養著他們」。

每天清早,郭老闆還是在早上7時,開始為雞脾飯、餐蛋麵等做準備,直至晚上10點才打烊。生意差了,唯有盡量長時間開門等待,多做一單是一單。韌力能夠持續多久?郭老闆預計,若7月情況仍未好轉,恐怕要關門了。

中環表行老闆李先生。

中環表行老闆李先生。攝:劉子康/端傳媒

69載中環表行:老字號的危機

李家早於1948年在廣州開辦鐘表行,3年後搬到香港,落地中環皇后大道中,主打中高檔手表。記者尋訪數次,終於見到這間老字號的二代接班人,老闆李生正與三四名伙計聊天。李生直言,去年社會運動洶湧,表行的生意驟跌4成。新年過後,更損失超過8成生意:「現在就算不吃『白果』,也沒有甚麼『大果』可以吃了。」

小時候,李生便到表行幫手,60年代末在香港中文大學畢業後繼承父親的家業。李生指,過去20年是生意最好的年代,主要因為許多內地旅客來港消費,但本地市民確實少了買手表。過去多年,這間中環表行的客人,近五成是遊客,其餘是本地熟客。疫情來襲,遊客「一個也沒有」,對表行打擊甚大。

「表在以前對一些人來說是需要品,配戴有品牌的表亦可象徵身份,不少人都會儲錢買表,但現在卻有不少替代品,例如電話都可以看時間。」李生說,時代不同了,他不知道可以捱多久,他的子女也再沒有興趣接這盤生意。目前他還有8名夥計,都一起共事多年,年資最短的也一起工作了十多年,他說不會裁員,只看看怎麼捱過淡市。

沙田廣場藥粧店老闆陳先生。

沙田廣場藥粧店老闆陳先生。攝:林振東/端傳媒

香港藥房:靠賣口罩、消毒用品能翻身嗎?

3月的尖沙咀廣東道,沒有平日的熙來攘往,以往擠滿內地自由行旅客的龍華藥房,現在只有稀疏的人影入內,查問防疫物品價格的人多,付錢的寥寥可數。這家廣東道店鋪,每月租金高達80萬元。龍華藥房原本在尖沙咀有六間分店,合計近過百名員工,老闆打開帳簿,疫情期間每日僅賺幾千元,直指生意很難做,已有數間分店倒閉,逼於無奈亦已大量裁員,「遲些可能全部都要直接結業」。

去年7月,反修例運動中,沙田新城市廣場一度彷如戰場,港鐵亦不時停站,連接著新城市廣場的沙田廣場也人流大減。在沙田廣場開藥粧店的老闆陳生表示,自去年6月起生意跌近五成,藥房二月起的生意額跌到只有一成,每月需虧損約六位數字。不少人看來,防疫用品最近需求大增,藥房能借此機會賺得盤滿缽滿,陳生說因為口罩等用品來貨很貴,利潤不足10%,「賣十盒口罩可能先賺得一盒的錢」,而以往利潤較多的藥妝,則變得幾乎無人問津。

過去十多年,藉著中國大陸自由行等旅客的東風,香港各區的藥房不斷增加。根據政府資料,香港藥房數量由2003年不足1000間,升至2018年的4527間,產業空前膨脹。今天,逼滿自由行旅客買買買的風光已經消失,香港藥房會否因此出現大洗牌?

尖沙咀新源茶餐廳廳老闆廖先生。

尖沙咀新源茶餐廳廳老闆廖先生。攝:林振東/端傳媒

尖沙咀茶餐廳:「做遊客生意,永遠不會長久。」

疫症爆發以來,漢口道的新源茶餐廳每日只有兩三千元收入,但每月租金高達六位數的中尾段,老闆廖生一籌莫展,但仍堅持不解僱任何員工。「我都不想看著他們突然手停口停,他們也有家人要養,沒理由有事就炒人。」營運困境當前,折衷方法是每人每星期放假三天,為了生計,有員工只好多找一份兼職。

這家茶餐廳有六名員工,有夥計看著廖生長大,大家像朋友一樣互相扶持。1997年,廖生的父親在尖沙咀開了這家茶餐廳,那年廖生8歲,小時候,他假日便去店內幫忙,對店鋪很有感情。過去十幾年,他看著茶餐廳旁的店鋪由涼茶店、西裝店變成藥房、金鋪,人情味慢慢淡了,店內的客源也逐漸改變。以往來光顧的客人有六成本地客,到近年只有兩成,而遊客則逐漸增加。

「做遊客生意,你永遠不會長久的。」他想像假若疫症過後,附近店鋪如果可以更多元,不是僅僅藥房金舖,對社區來說都有積極的意義。「我們在哪裏開店,就做那裏的生意,」他認為做生意不應只吸引外地旅客,而應 更重視本地市場。眼看疫情仍要持續一段時間,廖生決定先貼錢捱一下,暫不打算結業:「我在這裏長大,又不想離開。」

沙田華豐藥業員工林先生。

沙田華豐藥業員工林先生。攝:林振東/端傳媒

海味舖:雞蛋、罐頭打敗了參茸花膠

「即使現時花膠買一送一,也沒什麼人來買,」沙田一商場內,華豐藥業的陳小姐說,沙田分店二月的營業額僅得五位數字,同事們都一臉愁容。見到店鋪貼滿清貨紙條貼,有長期光顧的熟客特意來支持,但亦有街坊對陳小姐無奈道:「自己工作也沒有,要先把錢存起來,省點花。」

這家海味藥材店在上世紀八十年代在香港創辦,原本在不同地區都有分店,受反修例運動影響,目前已有數間分店因嚴重虧損而被迫結業。陳小姐直言,參茸海味始終不是必需品,現在市民有餘錢都花在一日三餐上。

另一邊,在元朗的祥德海味店,就是靠平日不起眼的糧油雜貨,在今次疫情下「因禍得福」。曾老闆說,近幾個月街坊購買海味的意欲減半,相反,煲湯用的眉豆、紅棗,下廚用的調味料等等,瞬間成為大熱搶手貨。二月香港湧現一番搶購潮,大量街坊都湧至,生意亦飆升一倍。

「當時倉庫的貨都清空了,柴米油鹽全被搶空!」儘管後來供貨穩定,但基於隔離考慮,現時市民大多都選擇在家下廚,店內的如雞蛋、罐頭、即食麵等的銷情普遍較好,打敗了貴價的花膠海味。

中環蘭桂芳Sidewalk Bar 的Joseph。

中環蘭桂芳Sidewalk Bar 的Joseph。攝:林振東/端傳媒

「鬼城」蘭桂坊

香港酒吧區蘭桂芳3月爆發群聚個案,有樂隊染疫後到多間酒吧表演,觸發大規模確診。3月27日,政府推出「限聚令」,蘭桂芳頓時變得一片死寂,4月2日,政府更規定酒吧禁止營業14日,此刻的蘭桂芳,猶如鬼城。

即使未有確診個案,蘭桂坊已經生意蕭條。「你看,對面三間酒吧都結業了。」三月中,Sidewalk Bar 門口,來自尼日利亞的Joseph用英文告訴記者,去年社會運動發生時,蘭桂芳的人流已減少四成,疫情影響更嚴重,生意額下跌近九成半。

Joseph曾在中國溫州居住多年,後來結識了香港人妻子,於2018年來港生活,蘭桂坊酒吧店員是他在港第一份工作。「蘭桂坊現在如同鬼城一般,沒有人敢到那裏,希望禁令完結後可重返工作吧。」Joseph說,蘭桂坊出現確診個案後,Sidewalk 直接停業,過去多日他就留在家中。世界的另一頭,非洲也出現至少1100宗確診個案,非洲人口最多的尼日利亞宣布禁止所有國際航班降落,為期一個月,當地商舖、公司及銀行等也需要停業兩星期,Joseph也正為家鄉擔憂。

銅鑼灣家電店香港雪櫃老闆何先生。

銅鑼灣家電店香港雪櫃老闆何先生。攝:林振東/端傳媒

銅鑼灣家電店:開業30年,看店的只剩老闆

一個人守著駱克道的家電舖,何生最近日日都盼著熟客打來電話。疫症下人人減少社交距離,熟客透過電話訂貨,何生送貨上門時,人們直言:「你不用拿進來,放在門口就可以」。何生謂:「我們做了二十多年,生意都不曾試過『咁曳』(案:這麼強差人意)!」他透露,自去年社運事件以後,生意最少下跌五成,以往每日大約開20張單,現在僅得3、4張,甚至一單生意也沒有。

這家店名叫「香港雪櫃」,於1990年進駐駱克道,至今開店已經30年。走過2003年,何生憶述當時雖然沙士來襲,但生意仍相對較好。來到2020年的疫情,世界完全不一樣,「現在簡直沒人接受(促銷),沒人出街」。

面對蕭條的的生意,何生的開店時間已相應縮短,在2019年末,全店人手更由3人減至現在只剩何生。他說,職員抱著「反正都沒有收入,先玩一會兒」的心態自願離職。剛過年便迎來疫症,他覺得店鋪的業主也算有人情味,願意一定比例減租,和商戶共渡時艱,但電器鋪生意仍然在虧錢。一人獨力顧店,何生只說:「適者生存。」

佐敦短租女裝服飾店的施小姐。

佐敦短租女裝服飾店的施小姐。攝:林振東/端傳媒

佐敦短租店:逆境商機

佐敦彌敦道,昔日人流密集的鬧市旺區,如今到處可見「要錢不要貨」、「慘」等大字標語,商家紛紛結業清貨。不過,一些專做平民生意的人在低谷找到商機,施小姐就是其中之一。

今年3月中,施小姐帶著一批女裝服飾貨,以短期租約的形式租下彌敦道一家約300平方呎的店面。由於最近出現退租潮,不少街舖無人問津,一些業主開始將長期租約轉為短期租約,吸引租戶,這些店鋪叫做「短租店」。

施小姐從事短租買賣近十年,曾經在不同地方擺賣。她直言,選擇彌敦道進行短租的主因並非人流,而是舖租大減:「租給我們的人說,佐敦這邊租金以前每月十幾萬,現在每天計算,一天只需1,500元。」店內衣服大多介乎20至50元一件,薄利多銷。不過,即使租金便宜,施小姐亦預料生意額較疫症前下跌三分之一。

10天後記者重訪,發現店舖又已轉租他人,隔壁的報紙攤小販說:「聽說她又搬去大南街了。」

元朗大同老餅家第三代傳人謝先生。

元朗大同老餅家第三代傳人謝先生。攝:林振東/端傳媒

元朗老餅家:永遠不知道下次危機何時再來臨

大同老餅店的招牌掛了77年。第三代傳人謝先生說,他從來沒有見過生意這麼差,三間在沙田、荃灣、灣仔的分店,均只剩下約四成的生意,即使是向來營業額最高的元朗總店,收入也從二月起大跌一半。但幸運的是,總店屬謝先生一家自置的鋪位,不用交租。「如果要交租,這間店應該關門大吉了!」

早在1943年,謝先生的爺爺已在元朗阜財街創店。謝先生接手後經歷過97金融風暴、03年SARS疫情,餅店捱過種種風浪,全因他懂得未雨綢繆,「畢竟你永遠不知道下次危機何時再來臨」,所以餅店一直採取保守的營運策略,盡量精簡人手,又減少廣告支出,長期預留充足的流動資金以備不時之需。這一次,大浪湧來,老字號都勉強有本錢去支撐分店的虧損。「如果我進取一點,現在這盤生意可以做得很大,肯定會多幾間分店」,謝先生說,不過,「大笨象入隧道無彎轉」,生意一味追求規模並非是好事,最終反而得不償失。

「所以說,做生意什麼時候都要減低風險,」謝先生不停強調。憑著以往積蓄,他估計自己的老字號在淡市中最多可以維持一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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