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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雪:在國家哀悼日,我拒絕加入被安排的合唱

你說話是不自由的,發聲是不自由的。卻不知道,到了今天,悲傷和哀悼,也是不屬於你自己的。


2020年4月4日,北京全國哀悼期間,小孩戴著口罩在天安門廣場上哀悼。 攝:Lintao Zhang/Getty Images
2020年4月4日,北京全國哀悼期間,小孩戴著口罩在天安門廣場上哀悼。 攝:Lintao Zhang/Getty Images

1

這就清明了。在北方,雨夾雜着雪,暖氣才停,乍暖還寒。夜裏,在城市的十字街頭,人們劃地為圈,焚燒紙錢,用這種看起來粗陋的方式,與亡者交流,在火光中下跪,讓一堆灰燼温暖地面,願亡者在地下能過上富足平安的生活。 
 今春多事,眼淚落了無數,大多是為了武漢,為了那些沒有見過面,但說起來就心痛的人與事。進了三月,因母親生病,我從域外奔回,僥倖趕在封國之前,到了母親病榻邊伺候。連日來,閉目塞聽,在疫情的緊張感尚未完全過去的小城,戴着口罩,奔走在醫院和家之間。

突然就聽說,清明設了國家哀悼日。4月4日,多巧,剛好就是那個滿屏常見的刪帖封號標誌「404」。

聽到這消息時,手邊剛好有官媒一份,標題碩大,是「戰疫直播」——《與世界共享中國方案》。還有更多的新聞,大抵都是「世界在抄中國作業」、西方國家如何陷入疫情的水深火熱等等。而中國,儼然已是疫情控制的典範,先是大國擔當,繼而又是「大黨擔當」。而其實,距離2月6日李文亮醫生離世,也就過去了兩個月時間,人們的淚水沒有任何沖決牢籠的跡象。如今,官方的慶功大會已是呼之欲出了。

李文亮醫生去世,有知識分子呼籲設立2月6日這天為國家哀悼日。結果,那呼籲聯署的信,在牆內的網絡上,連露面的機會都沒有。而前兩天看到消息,武漢殯儀館外,領取親人骨灰的人們,排起了長龍。人們沉默着,安靜,一聲不吭。那場面讓很多人落淚。後來才知道,每個去領取親人骨灰的人,要有兩個政府的工作人員「陪同」。

接着又看到消息。河南女律師轉帖「武漢殯儀館排起長隊」,獲律協的處分。而至今,赴武漢去報導疫情的公民記者陳秋實、李澤華,都沒有消息……

清明是祭奠的日子。其實,屍骨未寒的,不僅有這場人禍中的逝者,還有很多心靈,很多語言,很多悲傷,很多痛苦,很多反思,很多對真相的呼籲。那些表達的文字,在騰挪躲閃地僥倖於網絡上面世後,被「404」的命運,幾乎是註定的。

那些在互聯網上一閃而過的文字,你無法抓住它。它們被腰斬,被秒刪。有時,一個帖子,看了一半,就發現再也打不開了。而那些因說話而被封號關黑屋的人,如被關在玻璃屋中,看得見玻璃屋外,卻說不出一句話來。那樣窒息的感覺,我也曾體會過。

就這樣,突然,到了4月4日,人們可以悲傷了,可以哀悼了。一位朋友在大學教書,學校要求,必須在4月4日這天哀悼,還要拍攝照片,上傳到辦公室。朋友的孩子上幼兒園,老師要求,家長陪孩子在家中哀悼,也要上傳照片,「完成作業」。

這是人們無力說話的國度。你一直知道,你說話是不自由的,發聲是不自由的。卻不知道,到了今天,悲傷和哀悼,也是不屬於你自己的。這種荒誕感,在今天,是如此真切。 
更荒謬的是,因各種隱瞞和信息控制,導致疫情大範圍爆發,並最終荼毒世界的,卻成了「擔當」、「抗疫」的典範,成了自詡的各國要抄的「作業」。

這中間到底發生了什麼?荒謬的笑話,誰能聽懂?

「髒水洗身,濁杯赴宴。欲辯忘言,忘言欲辯。戲子與警察唱起詩篇。」宋冬野在《空港曲》中唱到,卻是十分貼切。

2

上午十點,汽笛在醫院的病房外響起了。我看向窗外,想起另一個國家哀悼日,那是12年前的2008年,汶川大地震。

那一年,我和同事也去了四川採訪。記得是在地震後的第七天,在青川的餘震中,遇到了國家哀悼日。

我至今記得,那是在青川鄉下的一個臨時集中點。孩子們正在準備節目,要慰問來支援救災的人。觀眾們還沒到,孩子們在簡陋的舞台上排練。其實,那時候,屍骨未寒,驚魂未定。青川縣木魚中學,倒塌的校舍,壓住了數百個學生。400多孩子傷亡,被官方媒體承認的死難孩子,就有200多個。

國旗升起來了,孩子們在敬禮。那一刻,看到孩子們稚氣的小臉,和脖子上的紅領巾,我的眼淚決堤了。

「孩子,你向國旗敬禮,這國家,卻沒有為你提供一間安全的教室。」後來,我在記者手記中寫下這句話,發表時,卻遭刪除了。

那一年,因報導校舍倒塌,有多家媒體遭到整肅。

2020年4月4日,四川成都,人們在天府廣場上默哀致敬。
2020年4月4日,四川成都,人們在天府廣場上默哀致敬。攝:Zhang Lang/China News Service via Getty Images

2009年的512,我又去了四川,住在映秀鎮的板房裏。我目睹了當地電視台的一場晚會拍攝。和我們熟悉的很多場景一樣,那次晚會,主題是「四川加油,中國加油」,卻沒有一句對死難者的悼念。我記得,在導演刻意營造出的熱烈火光中,有一位懷孕了的母親,靜靜地站立着,一句話都不說,彷彿忘記了周遭的一切,只是凝視着手上一家三口的照片。那上面,有她死去的孩子。

汶川地震的死難學生人數,終究沒有統計出來,只有藝術家艾未未,契而不捨,一直統計着死難孩子的資料。他收集孩子們落在廢墟中的書包,收集了5000多個。他一直在收集每一個死難孩子的姓名。我在映秀鎮遇到過一個幫助他的志願者。我提供了幾個孩子的名字,其中一個叫馬馮豔。生前,這個孩子曾給校長寫過一封信,說她看到教室的屋頂有裂縫,擔心有質量問題。

川震死難學生的家長,10年來,始終在申訴。2018年汶川地震十週年,我和幾個朋友參與的一個「聲音」寫作項目,有一位年輕的寫作者,專程去訪問了成都的譚作人,寫了《川震十年 「我們的娃娃」還在等待答案》,躲閃騰挪,終於發表。當然,在牆內最終躲不過刪帖的命運。

12年了,又是一輪。那場川震中死難孩子的名字、人數、倒塌校舍的真相,以及追責,到今天,依然一片模糊。只知道,死難學生的家長,一直是當地的維穩對象。

很多年,我們就這樣表達哀悼。遺忘真相,模糊真相,我們的哀悼,何以告慰那些再也無法說出話來的逝者?

真正的哀悼,是給出真相,讓真相記掛在人們心頭,讓悲劇不要再次發生。這不應該是基本的常識嗎?但宋冬野在《空港曲》中唱着,「信仰就是沒有真相」。這是連哀歌也要曲折迂迴的年代。

在一切真情流露都要被禁絕的年代,這哀悼是誠實的嗎?

我拒絕這樣的哀悼。

3

我想起李文亮醫生死去的夜晚,我在異國他鄉,淚流滿面。我看見很多人,把頭像換成了他,直到今天。那一晚,我在微信朋友圈中看到的每一個人,都在哭泣。我在那晚寫道:「今夜的淚水,能衝決1984的牢籠嗎?」 
記得李醫生去世了,有人在北京的通惠河邊,用身體在雪地裏寫出大字,「送別李文亮」。有很多人去那裏悼念李醫生。後來,雪融化了,但一切會了無印㡾嗎? 
 我想,真正的哀悼,是發生在人們心裏的。

李文亮的最後一條微博,發表在2020年的2月1日。在他去世後,他停止更新的微博,卻一直活着,活到今天。4月4日,在他微博下的留言,有好幾百條。

有人說:謝謝你的勇敢。也有人說:「我們為什麼懷念醫生李文亮?因為守護的盾牌成了受斥的靶子,受斥的警言成了先知的命運,先知的生命作為警言的證據。」

他的微博,成了互聯網上的奇蹟。每天,有無數的人去看他,去他的微博下傾訴。有年輕人,要相親了,談戀愛了,也去告訴他。有煩心事,也去告訴他。人們紀念他,告訴他今天又發生了什麼。告訴他,自己要好好生活。

就這樣,真正的哀悼,真實地活在李文亮醫生的微博之下。

真正的哀悼,不需要一個封號、刪帖、打壓一切批評聲音的國家來安排。它自然地發生着。在人們的心裏,在人們可以表達的一切地方。


今天,我哀悼逝者,並發誓永不忘懷。但我將永遠拒絕加入那眾聲喧譁的、被安排的合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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