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度 2019冠狀病毒疫情

中國農村防疫故事:打麻將的要逮,不服從的按倒

李躍鵬治好回來了,可他成了村裏的瘟神,他上哪兒,就有哪兒的熱心村民打電話向幹部舉報。現在李躍鵬又被拉回隔離了。


2020年2月7日,在北京北面一個農村的入口被封鎖,以阻止新型冠狀病毒傳播。 攝:Greg Baker/AFP via Getty Images
2020年2月7日,在北京北面一個農村的入口被封鎖,以阻止新型冠狀病毒傳播。 攝:Greg Baker/AFP via Getty Images

在安徽南子縣巨鹿鎮(編注:為保護受訪者,具體地名為化名),過年是件大事。年三十晚上要有魚,不過魚不能吃完,飯也不能吃完。初一早晨吃餃子,人們待家不出門,等第二天出嫁的閨女回門。正月十五「過小年」,家家戶戶吃湯圓,小孩打燈籠,扔火把,等到二月二「龍擡頭」,小孩子們要理髮。還有在這年裏嫁人的、過壽的、送彩禮的、小孩抓週的,春節村裏人最齊,是最熱鬧的時候。

但今年,村子裏靜悄悄。3月1日有戶結婚的,開一輛車,兩個人,就去外頭接親了。接回來也沒放炮,一桌酒沒擺,這個婚就算結完。只有商店人多點,都是去退貨的,把本來在剃毛頭那天辦宴席要用的幾十瓶油、幾十箱酸奶,都退回去。老頭老太太在家也不串門了,要不就你站門口,他站屋裏,相隔幾米,講講話。

沒辦法,來瘟疫了。

排查:從武漢回來、經過武漢、給武漢打過電話的,都在名單上

流行病管控中,農村向來容易被忽視。傳統認為農村地廣人稀,呼吸道疾病不易流行。但現在農村出外打工者增多,商貿活動頻繁,人口流動已大幅上升。中國國家鐵路集團副總經理李文新的報告中,農民工佔春運總量20%,而據武漢市長周先旺的發言,1月26日前,已有500萬人隨春運離開武漢。

因此即便人口不如城市密集,農村依然有相當大的疫情蔓延隱患。早在1月30日,中國國務院應對新型冠狀病毒感染的肺炎疫情聯防聯控機制(以下簡稱「聯防機制」)就發布針對農村地區的防控通知,提出把農村防疫列為當時的工作重點之一。

小王襖是巨鹿鎮下一家水廠的公務員,平時做信訪,處理水廠事務,什麼事都得做。一開始防控有專人負責,還找不上他,沒想到疫情發展太快,縣裏所有幹部都來搞防疫了。

九灣溪村的3600人,只有周威這一個村醫。

小王襖大年初三接手防控,負責鎮上光明社區的防疫工作。這是一個在中國村莊合併、撤村併鎮等措施影響下,由幾個零散村莊合併起來的新農村,2011年才成立,現在住了四百多人。鄉政府就在這個村上,它還有一個集市場,周圍農村都上這兒趕集,是人口流動的密集區。

按照聯防機制要求,農村要篩查返鄉人員和流動人口,特別是從武漢這種重點疫情發生地回來的。小王襖挨家摸排,找出32個從武漢回來的人。在距離安徽南子800多公里的湖南望城,政府則直接給村幹部下發武漢返鄉人員名單,望城金河村的村幹部王菊芬說,從武漢回來、經過武漢、甚至給武漢打過電話的,都會在名單上,不過她們收到名單後,還要再打電話確認一次。

2020年2月18日中國安徽毫州,防疫人員正在噴灑消毒劑,以預防新型冠狀病毒擴散。

2020年2月18日中國安徽毫州,防疫人員正在噴灑消毒劑,以預防新型冠狀病毒擴散。攝:STR/AFP via Getty Images

沒想到問題出在了別的地方。32個武漢回來的沒生病,從「家門口」回來的倒確診了。一位叫李躍鵬(化名)的確診者從安徽六安回鄉,相繼傳染了他的父親、妻子、岳母、子女,一下子確診5人,加上後來又確診一位從浙江回的,巨鹿鎮突然就成了南子縣的主疫區。小王襖去縣服務大廳時,那裏人一聽巨鹿來的,馬上拿消毒藥壺噴地,說巨鹿你們疫區,怎麼能來辦事哦。

李躍鵬被縣醫院的救護車拉走,重點排查對象變成與他有過接觸的人。小王襖把李躍鵬叫作「一代」,與他接觸過的人是「二代」,與二代接觸過的叫「三代」,小王襖要把三代全找出來。這不像從武漢回鄉者有手機定位可以追蹤,排查回到最原始的方式。李躍鵬過年前去飯店吃過酒席,小王襖挨個找參加過同一場酒席的人,「你回憶下桌子上還有哪些人啊?」找到一個登記一個,再問:「你還接觸過哪些人啊?」如果是別村的,就叫當地幹部去上門找人。這樣慢慢找,最終摸到了48名二代,206名三代。

二代最危險,要封住這些人,一點點都不給外出。門鎖上,吃飯算村裏的,一開始是送油鹽醬醋菜,後來乾脆做好盒飯放家門口,阻斷這些人哪怕一點點和他人接觸的機會。三代的管理輕鬆些,但他們也不能出門,給一個體温表,叫他們每天登記體温變化。

二、三代的每個人都派了由村幹部、民警、衞生健康人員組成的三人工作小組一對一負責,日日跟蹤情況,這叫包保,將任務與責任落實到每一位前線人員的身上,在扶貧、基層治理等任務上作為政府力推的方式在全國流行(點擊閲讀扶貧官員口述)。

小王襖分到了三個人,每天要給每個人至少打兩次電話,問有沒有發燒,身體舒不舒服。有一人在確認包保前就跑去了廣東佛山,小王襖就要給佛山打電話,如果對方身體不適,小王襖依舊要向上級彙報。

監測:「別的困難沒有,就怕自己被傳染」

排查與隔離是基礎,監測是否感染才是大事。

大年初一,湖南望城的衞生院通知九灣溪村的周威上班,村裏有8個從湖北回來的人,隔離在家。根據三人工作小組的分工,村醫要負責醫學觀察。

中國農村醫療體系由三級衞生服務網組成,從最基層的村,依次到鄉鎮、縣,分別設置有村醫、鄉鎮衞生院和縣級醫療衞生機構,這三級承擔着一個中國農民幾乎一輩子的醫療健康需求。離農民最近的村醫,也叫赤腳醫生,承擔村裏一般的疾病診治和公共衞生服務需求。據中國國家衞建委基層衞生健康司司長聶春雷介紹,目前中國有144萬名鄉村醫生,相當於每392個農民共享一位村醫的服務。

但九灣溪村的3600人,只有周威這一個村醫,鄰村的金河村,4600人也只有何忠華這一位村醫。周威和何忠華幾乎成了村民和病毒之間唯一的「守門員」。

有村幹部向媒體抱怨,「有關部門給的條幅比給的口罩多,給的表格比給的消毒水多」。

他們參加過2003年的SARS防疫,那時上門摸底、量體温,村子平安度過疫情。平時鄉村裏流行病的蛛絲馬跡也歸他們監測,90年代重點防麻疹,這些年就是水痘、腮腺炎、食物中毒。超過5例,鎮上衞生院就下來指導下如何消毒,都是些小流行病。

但這次不一樣,這次比職業生涯裏的任何一次流行病都緊張。巨鹿鎮村醫一般疾病的接診全部停掉,所有村醫都用來防疫。這期間村民如果有感冒頭疼的小毛病,或是必須吃藥的慢性病,由村幹部買點藥頂上。但如果是發熱,不管是不是新冠肺炎,救護車會直接拉到縣醫院看發熱門診,是2019冠狀病毒肺炎就直接留在那兒,是其他病放回來就好。不過因為所有病人都拉到縣醫院,人滿為患,沒法應診了,縣醫院後來只得派專家到鎮上專看普通疾病。

2020年1月27日浙江省杭州,社區的防疫人員在檢查湖北省歸來的村民的體温。

2020年1月27日浙江省杭州,社區的防疫人員在檢查湖北省歸來的村民的體温。攝:Feature China/Barcroft Media via Getty Images

緊張還體現在領導開會的頻率上,何忠華所在的金河村,上面政府開會,下來村裏還要開會,直屬的衞生院也開無數個會。領導們要確保他了解政策。

主疫區巨鹿,領導直接下來視察。縣長、縣委書記、縣衞生部門、鎮書記,後來還加了紀委督查組,每天都來。看看基層的在崗情況,看看幹部態度認不認真、事情有沒有做到位,這撥人送走,那撥人又來了。小王襖早上七點起床,忙一天,晚上八九點回去聽領導開會,有時一開就到十一二點。小王襖這種基層有時還能早走,有天凌晨一點了,一看微信群裏鄉鎮領導還在開會呢。

周威每天去湖北返鄉人員家兩次,包括一同居住的家屬,每個人都要上午一次下午一次量體温,持續14天。村上發了額温槍,周威覺得不準確,還是用水銀温度計,放在腋窩下量。除了測體温,還要問有沒有頭痛、咳嗽、發燒、胸口悶,有沒有食慾,每個症狀都問一次。這是寫在中國國家衞建委針對基層制定的新冠肺炎疫情防控教育中的指示,聯防機制在新聞發布會中稱,農村醫療衞生條件相對仍然較差,醫療力量薄弱,要通過發放技術指南等方式,加大對縣鄉村醫療衞生人員的培訓。

臨走了,周威再交代一次別出門,有異常情況第一時間打電話。村幹部也陪着,周威量體温時,他們在旁拍個照。

衞生院給周威提供了15個外科口罩,其他的物資有一次性手套、體温表、温度計、500ml的95%酒精。衞生院告訴他這些東西先用着,用完了每次能少量領一點。防護服是沒有的,衞生院自己都沒有,防護服不可能到基層來。

在全國都關注武漢等核心疫區的物資緊缺時,農村的物資缺乏沒入陰影中。雖然國家衞建委提到要加大各地對農村的物資保障力度,但並未有具體物資支持的文件釋出。據媒體報導,農村缺乏物資的現象普遍存在,湖北鄂州有村幹部用自家體温槍充當防疫物資,有的鄉村要自行去縣城藥房採購口罩,有村幹部向媒體抱怨,「有關部門給的條幅比給的口罩多,給的表格比給的消毒水多」。

擔心人出去後把病毒帶回水廠,小王襖把生產區域的兩道大門鎖死,裏面兩人從2月2日到2月27日沒出來過,靠快遞保證生活。

但巨鹿鎮衞生院院長潘繼安表示,他們的醫務人員配備了口罩、防護服、護目鏡、隔離衣,物資基本不短缺。這些物資大多由紅十字會提供。他表示防疫經費主要來自上級政府,以每個村民5塊錢的標準發放疫情服務補貼,中央財政也表示給參與卡口執勤、預檢分診的工作人員以每人200元的標準發放值班費。經費還是挺充足的,不過醫務人員吃飯和隔離期住賓館的開銷還沒談好。

紅十字會還會提供一些方便麵、酸奶之類的慰問品,衞計委也發了6500元的黨費作慰問。鎮上還有些熱心人士,你出3000,我出2000,買些八寶粥、礦泉水支援衞生院,甚至有人直接捐了200斤草莓過來。

2020年2月6日中國北京,一名中國婦女戴著口罩在一個市場上購物。

2020年2月6日中國北京,一名中國婦女戴著口罩在一個市場上購物。攝:Kevin Frayer/Getty Images

但周威還是有些怕。別的困難沒有,就怕自己被傳染,但沒辦法,怕也要上,像打仗一樣。周威只能量體温的時候注意點,不密切接觸,不摸他們家的東西,在酒精裏摻點水,兑成75%的,口罩上噴一噴,手上再噴一點。不過有專家表示,口罩噴酒精可能將病毒留在口罩上。

如果發現一點不對勁,周威要立馬上報給鎮衞生院,由上級衞生機構派人下來接走疑似患者。這是疫情中鄉村醫生的角色,排查疑似患者,上報和轉診至上級機構。

其實本地村民來看病,周威也會推薦他們去上級醫院,村醫條件太有限了,沒有血常規,沒有CT片。在中國國家衞計委發布的《醫療機構基本標準(試行)》中,對村醫衞生室的設備要求僅有診查床、聽診器、出診箱、藥品櫃等非常基礎的物件,村衞生室並沒有應付複雜病情的能力。

實際上,為了彌補市場化後村醫過度追求經濟效益,在新醫改之後,鄉村醫生的職責已經從治療疾病向基本公共衞生服務發展,負責健康教育、預防接種、慢性病管理等公衞環節。職責變化後,村醫的主要收入來自國家補助。何忠華每年的工資來自市政府補助,基本藥物補貼,和每個村民14元的公共衞生經費。一年有八萬左右。

但他認為這活不好幹,村醫要做的事情太多了。除了十幾項公共衞生服務,還要看病,做行政任務。比如在二季度,何忠華是要跟隨村幹部一同去精準扶貧的,這已成為鄉村醫生工作的重點。

村醫的治療職責上移,不過依據層層轉診制度,村醫只能將病人轉移至鎮衞生院,但這一級別也幾乎沒有確診和收治能力。望城鄉鎮醫院的工作人員告訴端傳媒,鄉鎮醫院沒有確診權,只能在發現疑似病例後的2小時內將病人轉移至縣級醫院。而這並不是疑似病人的終點站,縣級醫院大多也只能看發熱門診,無法救治。根據公開的定點醫院名單,即便在重災區湖北,全省過百家定點醫療救治機構中,僅有黃岡市紅安縣杏花衞生院這一唯一的縣級醫療機構可進行肺炎醫療救治,這意味着村裏來的病人還要再向上轉。

管住隔離的,還要管往外跑的

物資、醫療條件都不夠,農村防疫需要讓每一根毛細血管都緊張起來。管住隔離的,還要管往外跑的。

首先是村裏的流通。1月30日起,巨鹿鎮所有的農貿市場、賓館、飯店、KTV和澡堂,都下了禁止令,不能營業。在金河村,做紅白喜事的、舞龍的、連過年時挨個兒上村民家賣財神畫像的人,都被早早打好了招呼。巨鹿街道的每一條路都拉上警戒線,但還是有車衝過去,村幹部就用自己的車堵住街道的所有出入口。小王襖拿着喇叭、開着車在路上轉,看到路上逗留的,都給攆回去。

潘繼安覺得,這場疫情把之前的問題和矛盾一股腦都翻了出來。

室內也要儘量管。對小王襖來說,一家子在屋裏看看電視睡睡覺好了,要兩家人聚在一起,你怎麼知道有沒有哪個染病呢。特別現在打麻將的,那手在牌上握過來握過去,你怎麼知道那個病菌通過什麼傳染呢。所以這一塊小王襖要採取「非常規手段」,看到了就和民警一起上去逮,不服從的給人按倒。

村與村之間,鄉與鄉之間,都封堵了出入口,只留一個通道,被稱作卡點,由小王襖這樣的包村幹部守着。一般來說,除非是運送物資的車,或者必須要從縣裏到鄉鎮上班的人,可以憑通行證進出。沒有通行證的其他人想要流動,只能是因為生病了被救護車接走。卡點還負責把關外來人口,一開始是從武漢回的必須居家隔離,後來只要是疫區或者不明區域來的人,都要在家隔離。這些人家裏會貼上一張紙:姓名,身份證號碼,手機號碼,幾月幾日從哪個地方返回,必須在家隔離,多少號開始,到多少號結束。

包村幹部負責生活物資的採買,光明社區有個小孩,吃慣了特定品牌的奶粉,其他的不管勁,小王襖就讓送貨的把奶粉放前一村子的卡口,那個卡口的工作人員再送到自己村子的卡口。像過去打仗一樣,從這個驛站送到那個驛站。

2020年2月18日,一名守衞在中國甘肅省農村的入口處,以阻止新型冠狀病毒擴散。

2020年2月18日,一名守衞在中國甘肅省農村的入口處,以阻止新型冠狀病毒擴散。攝:Brendan Smialowski/AFP via Getty Images

小王襖的自來水廠也封閉了,裏面留着兩個人負責生產。擔心人出去後把病毒帶回水廠,小王襖把生產區域的兩道大門鎖死,裏面兩人從2月2日到2月27日沒出來過,靠快遞保證生活。84消毒水上午一次下午一次噴灑到自來水廠,那兩人也每天用酒精消次毒。

疫情中,大部分農村都與光明社區一樣,暫時關閉交流,這是從SARS時沿用至今的土辦法,用以阻斷病毒傳播途徑。但三農問題研究者温鐵軍認為,SARS之後十幾年的鄉村已快速城市化,農民進城、進樓房,農村傳統的生產與生活結合的狀態被打破,鄉村養產加銷、工商建運服百業並舉的格局被破壞。這種背景下的封存封路,封閉其中的農戶是否還可獨立生存,已值得考量。

而且也不是所有基層人員都能合理防控。湖北天門某鄉鎮的王麗麗想把發燒的哥哥送到市醫院看病,被鎮衞生所員工以情況不嚴重的理由阻攔。跑去衞生所大吵一架後,哥哥終於轉到了市醫院,但王麗麗一家也被鎮幹部和警察強行拉到一處除了水電什麼都沒有、地上還有一灘水的隔離點隔離。王麗麗把她的經歷發上微博,那上面還有許多遭遇基層幹部粗暴對待的故事。

但硬核手段是要做的。小王襖的當務之急是爭得村民理解,讓他們配合工作。

村民們當然有不配合的,小王襖拿自己做例子,我比你們危險,我也想過年,你們坐在屋裏,我在外面奔波,我們也虛啊。還不行就嚇他們,你看一天死幾十個人,這病是看不好的,就是看好了,你身體也敗了。現在講好聽的,這病叫什麼新型冠狀病毒肺炎,實際上講得難聽的,這就是瘟疫。

金河村弄了台大喇叭車,廣播男聲念着「不聚集,少出門,勤洗手」,整天整天在村子裏轉悠。

村幹部認為村民的意識其實還不錯,抖音裏、微信家族群裏、電視裏、廣播裏,都在講這個疫情。尤其家裏要是有個外出打工的小年輕,回來更會提醒家裏人注意。湖南長沙縣一家農民的年夜飯主題就是聊肺炎,一邊夾菜,一邊盯着家族群裏的疫情消息,熱烈討論着這病有多厲害,今年別走親戚,不過,他們桌上擺着盆果子狸——SARS疫情中,病毒一度被認為來自這個有着豬一般鼻子的哺乳動物。

2020年2月16日浙江省寧波市北侖區,採茶工正忙着搶摘茶葉。

2020年2月16日浙江省寧波市北侖區,採茶工正忙着搶摘茶葉。圖 : IC Photo

上面好幾個部門,事情下來,就是鄉鎮這幾個基層幹

做為村子裏極少數能自由移動的人,小王襖早上七點多吃過飯,就去光明社區站好。中午十二點,拆開鎮上每日發的兩包方便麵,一根火腿腸,就是一頓飯。後來方便麵吃多了,受不了,小王襖便吃村裏飯店的盒飯。

對比防疫和幹農活,小王襖覺得還是農活累,割麥子、栽秧、栽稻,那是真的累人,防疫只要動嘴皮子就好。但防疫熬人,要思考小區怎麼管理,群眾怎麼應對,上面的檢查怎麼辦。小王襖覺得精力有些不夠,好像所有人都睡眠不足。

「基層是上頭千根繩,底下一根針,」小王襖說,「上面好幾個部門,事情下來,就是鄉鎮這幾個基層幹。」

何忠華生病了,在量完所有隔離者的體温後,身體痠痛了三四天,沒有力氣。鎮衞生院的人說要不你也上我們這看下,何忠華覺得還是等發燒了再說吧,也別那麼怕。要是萬一真染了這個病怎麼辦?「那也沒辦法啦。」

小王襖還面臨幹不好會影響前途的壓力。或許由於多人確診,巨鹿鎮黨委書記已被免職。小王襖覺得憑良心說,自己真的盡力了,病毒潛伏期的長短,過了隔離期的觀察者會不會突然發病,真是自己控制不住的。如果真的發病,組織上有處分,也只能接受,算自己倒霉吧。

這一點衞生院院長潘繼安心有慼慼,作為直接負責鎮上醫療情況的人,他感到精神上的折磨。上級發來的預案規劃得再好,直面現實情況時還是狀況百出。出現疑似患者了,縣裏的救護車忙不過來,我們自己的救護車要上麼?自家的救護車條件不行,如果拉了人感染了算誰的,如果不去拉,病人死了又怎麼辦?醫院職工會不會被感染,慢性病人要吃藥怎麼辦,上級領導唰唰唰的來到巨鹿,這是不是要擔責了?這些問題都沒有具體的方案,潘繼安覺得這場疫情把之前的問題和矛盾一股腦都翻了出來。他所在的衞生院下一個工作重點是按上面指示,建立中醫館。

潘繼安還發愁未來,沒人再願意來基層工作了。每年都大約有2000多人離開巨鹿鎮,去上一級的縣市生活。「在基層的生活環境和城市的差別,不是靠一點金錢能解決掉的。」現在村醫最年輕的都是40多歲,已經青黃不接。

好消息是,截至目前,2019冠狀病毒肺炎暫未在農村大規模爆發。截至3月4日,金河村所在的望城區累計確診5例,巨鹿鎮所在的南子縣累計確診6例。李躍鵬治好回來了,可他成了村裏的瘟神,他上哪兒,就有哪兒的熱心村民打電話向幹部舉報。現在李躍鵬又拉回了南子縣隔離。

小王襖覺得村裏的日常秩序在恢復,村民可以出門去市場買菜,卡口也允許車輛開出了——當然外面的車和人進村還是要登記下。但他也要馬上投入下一場戰役了。下一個任務是辦好水廠,要入戶裝自來水的老百姓排着隊,水質檢測也要做起來了。「基層是上頭千根繩,底下一根針,」小王襖說,「上面好幾個部門,事情下來,就是鄉鎮這幾個基層幹。」不過他覺得水廠建得還是不醜的,下次可以帶人去參觀。

為保護受訪者,文中受訪者、具體地名為化名。

特約撰稿人王丹妮、實習記者寧遠燊對此文亦有貢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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