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度 評論 2019冠狀病毒疫情 評論

許輝:口罩荒的背後,是中國製造業轉型的難題

經此一疫,對中國未來產業經濟發展影響最大的恐怕是跨國公司主動分散供應鏈布局來避免風險,這是特朗普發動貿易戰的一個重要目標,很不幸,此次肺炎疫情可能會幫他做到。


2020年1月25日,廣州一個購物商場內,市民大多都戴上了口罩。 攝:林振東/端傳媒
2020年1月25日,廣州一個購物商場內,市民大多都戴上了口罩。 攝:林振東/端傳媒

這場由新型冠狀病毒引起的肺炎疫情已經對全人類的生命健康造成嚴重的安全威脅,由於飛沫傳播是這種病毒的主要傳播形式,為了最大程度地切斷傳染途徑,戴口罩成為了醫護人員和未被感染者最基本的防護手段之一。這就導致對口罩的需求在短時間內出現井噴的現象,不僅在中國,而且在全球範圍內,市場上口罩基本銷售一空,連世界衞生組織都表示新型冠狀病毒肺炎疫情已經導致目前對口罩、手套的需求量是正常水平的100倍,個人防護用品的長期短缺將成為人類應對這場肺炎疫情的巨大挑戰。

作為世界上最大的口罩生產國和出口國,中國的製造能力毋庸置疑,數據顯示中國口罩的年產量佔全球的50%以上,2018年全年共生產45.4億隻,平均每天1243萬隻,但目前即使達到肺炎疫情前的最大產能,每天2000萬隻,也完全無法滿足應對肺炎疫情的「戰時」需求。根據測算, 在全面復工的情況下,第二、三產業的就業人口每天需要消耗5.3億隻口罩,在極端情況下,僅供第二產業、醫療救治和交通運輸的工作人員的口罩數量也將達到2.38億隻。

因此,中國政府正採用多種措施協調企業增產轉產,國家發改委在2月19號的新聞發布會上,表示口罩產能利用率已經連續多天保持100%以上,每天的產量超過1000萬隻,其中醫用N95口罩每天的產能是60萬隻,能夠保證全國一線醫護人員的需求。隨着原材料供應和物流運輸的逐步恢復,以及大量全自動口罩機的投產,到2月底,中國的各類口罩產預計能達到近1.8億隻,將大大緩解目前的供求緊張局面。

從供應鏈的角度看,口罩的生產涉及到化工、機械、物流、電子等不同地區的多個產業的協同,因此口罩荒現象在一定程度上反映了中國製造業的問題。

此次口罩荒現象是肺炎疫情下的極端情況,中國企業和個人的全球採購不僅引起世界關注,而且震動各國的庫存市場,可見口罩雖小,影響巨大,因此中國口罩產能的恢復與增加對全球應對此次肺炎疫情,提升公共衞生防護能力至關重要。從供應鏈的角度看,口罩的生產涉及到化工、機械、物流、電子等不同地區的多個產業的協同,比如原材料聚丙烯顆粒來自於中石油的鎮海煉化,在湖北仙桃加工成中間產品熔噴無紡布,生產設備口罩機來自於廣東東莞,鼻梁條、掛耳繩、粘合劑等小配件來自於全國各地。由此可見,口罩荒現象在一定程度上是反映了中國製造業的問題。

肺炎疫情爆發以來,筆者特別留意有關口罩生產的調查報導,綜合各種信息,筆者認為口罩荒背後有三個問題值得研究者和政策制定者再思考,分別是低端產業與高端產業的主觀劃分,人力勞動與自動化的路徑選擇,以及大企業與中小企業的政策差別,管中窺豹,這三點也是中國製造業未來發展與轉型的關鍵所在。

2020年1月25日,廣洲一個商場的電視上播放央視新聞片段。

2020年1月25日,廣洲一個商場的電視上播放央視新聞片段。攝:林振東/端傳媒

低端產業如何擺脫「低端」

自2008年國際金融危機以來,產業升級一直是中國製造業發展的主旋律,新概念、新名詞、新政策層出不窮,高端取代低端成為主要的政策導向,但是這種二元對立的劃分帶有很強的主觀性。

2015年由國務院印發的《中國製造2025》可以說是中國製造業升級的最頂層設計,裏面列舉了中國邁向製造業強國的十大領域,其中一個領域是生物醫藥及高性能醫療器械,具體包括重點發展影像設備、醫用機器人等高性能診療設備,全降解血管支架等高值醫用耗材,可穿戴、遠程診療等移動醫療產品。

顯然,口罩,尤其是醫用口罩並不在此列,因為口罩實際上是一個冷門行業,並不高端,2019年中國口罩行業的總體產值只有102億元,而醫用口罩產值僅55億元,平均到各個企業就更少,在習慣於追求大項目的地方政府眼中,這類企業基本不是招商引資的重點,而且在此次肺炎疫情前,天眼查的數據中經營範圍明確包含醫用口罩的企業數量只有633家,每天的醫用口罩產能只有60萬隻。

口罩行業雖然產值規模不大,但是處於比較充分的市場競爭狀態,企業狀態良莠不齊。此前媒體報導了湖南常德的農民工郝進捐出18000只醫用防護口罩的事蹟,這些口罩的來源就是他去年在一家口罩生產企業打工,因為效益不好,工廠發不出工資,給他價值兩萬元的一次性醫用防護口罩充抵工資的。在此次肺炎疫情前,這種口罩企業因為經營困難,出現發不出工資的情況應該並不少見。

但是,口罩生產真的是一個低端產業嗎?如果中國的企業和地方政府這麼認為,那麼美國3M公司肯定不同意。3M公司因為在1967年具備了無紡布和靜電纖維濾棉的專有技術而開始生產防塵口罩,1984年3M中國有限公司註冊成立,但只向礦產、鋼鐵和造船等企業銷售工業用途的安全防護口罩。2003年「非典」期間,3M口罩因為被不少醫護人員佩戴而建立了專業權威的品牌形象,成為消費者的放心之選。2013年在PM2.5的威脅下3M公司在中國市場銷售了1億美金的口罩,在全球工廠生產的N95口罩在中國賣到斷貨,佔到中國市場九成份額。

相比於其他國際國內的品牌,3M口罩最外層是無紡布纖維,可以阻擋外界灰塵,中間過濾層是3M的經典濾棉,可以高效過濾PM2.5,內襯面柔軟舒適,整個口罩貼合臉部設計,透氣性好,3M口罩如今是中國口罩業的行業標準,可以說是口罩界的「蘋果」手機,其他國內品牌無論是產品質量還是知名度都還不夠,短時間內難以撼動3M在消費者心中的地位。

自2008年國際金融危機以來,產業升級一直是中國製造業發展的主旋律,新概念、新名詞、新政策層出不窮,高端取代低端成為主要的政策導向,但是這種二元對立的劃分帶有很強的主觀性,在地方政府的招商引資實踐中容易一刀切,以至於一些關涉重大民生就業的所謂低端產業被一汰了之。雖然從國家戰略層面考慮,國際經濟競爭需要不斷往全球價值鏈上端移動,但是學術界的經驗研究也表明產業升級有多種實現路徑,包括採用新的高科技和節省人力的技術,調整產品結構來生產附加值高的產品。

以口罩生產來說,此次肺炎疫情讓口罩成為戰略物資,未來防護等級較高的N95和醫學口罩的需求佔比會提高,但目前的產業痛點是低端產線儲備不足,高端產線自主程度低,這是中國口罩企業的現狀,同時也給未來轉型升級指出了的方向。近日上海一家企業利用新型納米材料開發出國內第一款可循環使用、可多次消毒,同時過濾級別達到N95的防護口罩,這就是通過產品創新升級,在所謂低端產業做出高端產品的具體案例。

2020年1月27日,江蘇省南通市一名工人正在製作醫療用的保護衣,以應付中國當前的醫療需求。

2020年1月27日,江蘇省南通市一名工人正在製作醫療用的保護衣,以應付中國當前的醫療需求。攝:STR/AFP via Getty Images

「機器換人」的成本與風險

在經濟下行和貿易戰的環境下,出口型製造企業如果訂單不穩或者減少,推進自動化升級的動力就不足。

具體分析此次肺炎疫情中出現口罩荒的原因,除了產業規模本身的結構性限制外,整個口罩生產鏈上的企業開工率不足是導致產能無法迅速恢復的重要因素。由於肺炎疫情爆發的時間正值春節假期,農民工基本都已經返鄉過年,加上全國各地不同程度的交通停運、封城封路等隔離措施,農民工返城復工非常困難,即使有的口罩原材料公司和生產企業開出三倍的工資,也難以招到足夠的工人來達到完全復工。

招工難是過去幾年中國製造企業面臨的常態化問題,隨着人口紅利的消失,中國勞動密集型製造企業的工作內容與工資福利對年輕一代農民工的吸引力正在不斷下降,他們大多厭倦了流水線上日以繼夜的無意義的重複性勞動。而此次肺炎疫情的發生實際上是將勞動力短缺的問題推到了極限狀態,在這樣的壓力測試下,如果農民工無法及時返崗復產,大部分的製造企業將面臨生存危機。因此,中小製造企業集聚的農民工輸入大省,如浙江、廣東,都較早制定了用火車專列、長途包車等多種形式從為農民工返城復工提供點對點的出行服務。

自動化被認為是解決企業用工荒的一個重要途徑,過去幾年珠三角的政府和企業都曾大力推動「機器換人」,在汽車、電子、家電等不同行業引入自動化程度比較高的流水線,減少對普通農民工的使用,這使得中國成為世界上工業機器人銷量增長最快速的市場。以口罩的生產來說,半自動化和全自動化在技術上都是可行的,平常時期,從成本的角度考慮,半自動化一般是企業的優先選項,而在肺炎疫情的「戰時」狀態,全自動化生產則是必然。

以一拖二外耳帶全自動口罩機為例,這套設備由一台料捲上料機,一台平面口罩打片機(本體機),一套連線機和兩台耳帶焊接機組成,可以自動入料完成口罩的本體成型,自動加鼻梁筋和耳帶焊接,以及自動計數。整個自動化操作過程只需配一個收料員,一位操作工可操作多台設備。不過在實際生產中,還需要有人來做口罩的質檢,整理和裝箱工作。其中質檢就是用手撐開口罩的彈力繩,看會不會斷,檢查四個焊點是否焊好,口罩表面是否有污漬,熟練工一晚上(12小時)可以完成三萬隻口罩的質檢。

「機器換人」固然是解決招工難的重要舉措,但對企業來說,導入自動化生產線的決策根本上還是要考量投資回報及發展前景,尤其是在經濟下行和貿易戰的環境下,出口型製造企業如果訂單不穩或者減少,推進自動化升級的動力就不足。但是企業工資低就招不到工人,提高工資會增加經營成本,又不敢貿然做「機器換人」,這就陷入一個兩難的境地。

口罩生產也是一樣,在肺炎疫情的戰時狀態下,需求量井噴,使得超過3000家企業的經營範圍新增了口罩、防護服、消毒液、測温儀、醫療器械等業務。目前市場上一台自動平面口罩機的價格在12-45萬,而自動N95的價格在30-55萬,企業增設、新設全自動生產線,投入應急生產,但是等疫情過去了,市場需求恢復常態,這些產能很可能會過剩,屆時企業的經營狀態就要看政府調控與市場調節了。

2020年1月26日,武漢的一條街道上有一個廢棄的口罩。

2020年1月26日,武漢的一條街道上有一個廢棄的口罩。攝:Hector Retamal/AFP via Getty Images

民間中小企業的困境

中小企業由於在產業鏈上處於弱勢,規模小、業務單一,自由現金流匱乏,如果疫情短期內無法結束,導致跨國企業的供應鏈重構,遷出中國,分散布局,這對出口型中小企業的打擊將是致命的。

為了應對肺炎疫情而轉產口罩的企業類型多樣化,除了紡織服裝和衞生用品廠商之外,最突出要屬汽車企業,上汽通用五菱是車企中最早開始調動供應商生產口罩的,比亞迪、廣汽集團隨後跟進,相比於技術含量非常高的汽車生產線,口罩生產工藝並不複雜,而且汽車企業本來就具備潔淨車間,而且有大批機械設計、自動化、供應鏈管理和質量管控等方面的人才,這些都是轉產口罩的天然優勢。

汽車企業生產出來的口罩除了滿足自身及合作伙伴的復工復產需求外,剩下的交由各地政府統籌分配使用,不對外出售,這種計劃訂單是肺炎疫情戰時狀態下的特殊舉措。相比之下,有些地方的口罩企業被當地政府以生產資質、產品質量的問題進行檢查、處罰,甚至關停,在口罩總供應量絕對短缺的狀況下,這樣的處置其實有待商榷。據鳳凰網財經報導,有民用口罩廠質疑政策「一刀切」,因為民用口罩雖然達不到醫用口罩的防菌標準,但平時也可以在超市正常銷售,買不到醫用口罩,也可以用民用口罩部分替代。

口罩生產並不是像上汽通用五菱、比亞迪、廣汽、富士康、中石化這樣的大型企業的主營業務,等疫情結束後,口罩生產線大都是要被淘汰的,這並不會影響到這些企業的正常經營。但是對中小型口罩企業來說,在未知疫情何時結束的情況下,處罰關停可能會直接導致它們破產倒閉,這對疫情過後的經濟恢復與就業保障並不利。相比之下,日本政府應對口罩荒的生產激勵計劃可以作為參考,具體措施包括為企業提供設備投資補助金,新增一條生產線最高補助3千萬日元(約200萬人民幣),動用總額4.5億日元(約3000萬人民幣)國家預算,給大企業補助三分之二的設備投資費,給中小企業補助四分之三的設備投資費。

中國的中小企業貢獻了50%以上的税收,60%以上的GDP,70%以上的產品創新,80%以上的就業和90%的企業數量,其發展關係着整個國民經濟的狀況。這次肺炎疫情已經對中國的經濟造成了重大的破壞性影響,中小企業由於在產業鏈上處於弱勢,規模小、業務單一,自由現金流匱乏,如果疫情短期內無法結束,導致跨國企業的供應鏈重構,遷出中國,分散布局,這對出口型中小企業的打擊將是致命的,到時令人擔憂的就不是招工難問題,而是更為嚴重的失業潮。因此,在疫情之後的經濟恢復期,國家的經濟政策需要給脆弱的市場經濟和中小企業給予更多的重視和支持。

雖然中國已經建成了完備的工業體系,但整體而言製造業仍然大而不強,處於全球價值鏈的中低端。雖然各級政府一直不斷地出台各種戰略規劃、扶持政策,但中國製造業的轉型升級仍然充滿挑戰,前路漫漫。前有貿易戰,後有肺炎疫情,可以說是屋漏偏逢連夜雨,經此一疫,對中國未來產業經濟發展影響最大的恐怕是跨國公司主動分散供應鏈布局來避免風險,這是特朗普發動貿易戰的一個重要目標,很不幸,此次肺炎疫情可能會幫他做到。

筆者過去幾年一直在關注中國製造業的發展,此次口罩荒現象一定程度上反映了筆者在田野調查中觀察到的問題。而能否在低端產業中做高端產品,提高生產過程的自動化程度,賦能中小企業,則考驗著中國製造業未來可持續發展的方向。

(許輝, 德國耶拿大學社會學博士候選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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